果不其然,第二天一大早,鍾勇剛開啟辦公室門鎖放下挎包,電話鈴響了,他抓起電話,話筒裡傳來一個兇巴巴的聲音,說他是交通隊的,命令鍾勇下午去那裡一趟。鍾勇「嗯」了一聲,什麼話沒說就放下電話,接著電話鈴又響了,鍾勇拿起電話想反擊那個威脅的聲音一句,聽筒裡卻傳來自己晝思夜想的聲音,是上次送李江陵日記的那位年輕技術員。那次他還大膽告訴自己,李江陵很可能不在人世了。現在鍾勇知道這是千真萬確了。出國前,他又找過這位技術員,不料這年輕人一見「紀委」就跟見著魔鬼一般,不僅逃之夭夭,就連手機裡一聽到鍾勇的聲音便立即結束通話,到最後索性換號,叫紀委再也找不到自己。
此刻,鍾勇聽見他在電話中簡短地道:「我帶來證據,就在樓外,快來。」
鍾勇趕忙放下電話,衝出辦公室,就連放在辦公桌上的手機也沒顧上拿,知道救自己出水火的時候到了,生怕這位菩薩中途又變卦。
他沿走廊幾乎小跑到電梯門口,用力按下按鈕,嘴中忍不住默唸起「快快」,然後轉臉看了看走廊,生怕有人看見。他知道,不管誰看見都準向田處長買好,說這個混賬紀委書記又有什麼異動啦。
他聽到輕輕的的一聲,電梯門上方的紅燈亮了起來,門開了,電梯間空蕩蕩的,他一步跨入。電梯剛下了一層便又停住,門再開了,電梯門口三個人正在聊天,一見鍾勇便閉口不語。
電梯門關上了。人事處長站中間,兩位警察站在左右兩邊,然後他們當著鍾勇的面又聊了起來,卻都是「給無產階級專政搗亂,找死」「雞蛋碰石頭」「亡命徒」,等等。鍾勇看見:左邊的警察,是押解遭拘留的自己去紀工委的那位,正無比輕蔑地瞪著自己;右邊的警察,沒加入這指桑罵槐,卻仰臉看著電梯頂,有些不太自然的樣子。鍾勇有點兒奇怪,再看看又覺得面熟,這才想起——自己遭攔截的那天,就是這警察跨坐在摩托車上,自己在岔路口上還向他問過路呢。頓時,他的心咯噔一下,怒火湧上頭頂了,但轉念一想:哪至於呢,警察哪能跟黑道聯手呢?這樣的話,這世界也太可怕了。
電梯到人事處所在的樓層停下,這三人出去了,接著鍾勇便聽見他們得意的大笑聲。
電梯繼續下行,鍾勇在心裡罵了起來:「甭看你們今天跳得歡,小心將來拉清單。」對這一點,他倒堅信不疑:黨和人民絕對不會容忍腐敗長期猖獗的,只不過時候未到!這時他又想起過去呂江山罵廳裡腐敗的話:「別看這幫傢伙不怎麼樣,可認識的人挺多,能量挺大。」
一齣樓,鍾勇老遠就看見那位年輕技術員正站在大門外的人行道上,焦灼地朝這裡看著。鍾勇趕緊迎上前去。技術員看看四處,快步走上前來,之後什麼話沒說,將一個鼓囊囊的牛皮紙信袋一把塞到他手中,急促說道:「全在裡面。」說完扭頭就走。
鍾勇有些詫異,至於這麼害怕嗎?可想想廳裡幹部們的顧慮,也就釋然了。為了讓他放心,鍾勇拉開夾克衫,將信袋塞到腋下,用胳膊肘夾住。他迴轉身來,想示意給那位技術員看,卻發現這人頭也不回越過馬路,然後跳上一輛越野吉普車。鍾勇向這輛車揮了揮手,對他們支援紀委工作表示敬意和謝意,然後也像他們那樣趕緊返身往回走,要立即回辦公室看看消滅敵人的法寶。
剛走到離樓門不遠處,鍾勇就見到了那位剛進秘書科當幹部的前肉聯廠工人——外號「健美操」的漂亮姑娘迎面而來。鍾勇向她點點頭,這位「健美操」卻扭臉盯住他看,那雙黑玻璃球一般的眼珠滴溜溜轉動著,透出無比的驚異和好奇,她黑得發亮的頭髮自然披散在肩上,連衣裙很低的領口處繫著緞帶,前襟獨出心裁地裁成敞開式,隨著走動,這衣襟微微揚起,「健美操」耀目地交替伸出雪白柔嫩的修長的雙腿,高聳的皮鞋後跟踏得地面直響。
忽然,她開口了。
「小鐘,你拿的是什麼?」聲音卻低沉而威嚴。
鍾勇瞪了她一眼,想繼續向前走去,可旋即一想:不對啊,不管她是個什麼東西,有著什麼樣的「背景」,還不至於這麼蔑視一個紀委書記。可鍾勇只是想了想,沒太放到心上,而後停住腳步,按照他對所有人都尊敬的習慣,沉靜地答道:「沒有啊,什麼也沒有!」而後大步向樓門走去。
可他萬萬沒想到,「健美操」竟健步如飛地從後面威風凜凜地趕來了,神氣活現地攔到他的面前,然後瞪起一動不動的眼睛,命令道:「你衣服裡頭是什麼?拿出來!」
鍾勇不覺臉紅了,平生第一次說起假話來,「什麼也沒有。」接著,他大驚失色,「健美操」竟如老虎一般一下撲到他的臉前,而後一把揪住他的前襟,再使勁用頭頂抵住了他的下巴,叫他面孔沖天動彈不得。鍾勇一下聞到了一股撲鼻的香氣。「健美操」麻利地一把拉開鍾勇夾克衫上的拉鎖,手掌如閃電戳了進去,一下抽出信袋。鍾勇趕緊抓住她的手腕,連嗓音都變了,厲聲叫道:「你沒這個權力!」但他還不敢用力甩開她。就在這時,「健美操」毫不猶豫,竟一把揪住他的頭髮,再使勁往自己懷中拉去。瞅著她高聳的由於劇烈動作裸露多半的胸脯,鍾勇不敢反抗了,她趁勢一推,鍾勇頓時站立不住,倒退兩步,一屁股坐到地上。「健美操」抓著信袋扭頭就走。鍾勇用手掌撐地一躍而起,卻見她不知為什麼,揚起信袋如同揮舞著大旗,亮起嗓門高叫起來:「拿到了,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