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鍾勇駕駛著紀檢辦主任為他從車隊借來的奧迪a6轎車,獨自到正在建設中的一個水庫工地摸情況,準備調查更多的田處長違紀證據,田處長的一個親信正在這裡組織施工。
狂風帶著拖長聲的厲叫,從上面下面側面夾著沙土翻卷而來,吹彎了樹木,遮蔽了太陽,高高藍藍的初秋的天空,轉眼成灰黃色了,一切景物都變了顏色。不一會兒,天空出現瞭如燒焦棉絮般的大團雲塊,頃刻之間天昏地黑,一切都混混沌沌了。
鍾勇遠遠地看到了工地,看見了開挖出來的河床、堆放兩岸的沙泥堆,泥堆像連綿的山丘向荒涼的山間延伸。一臺臺掘土機分佈在河床之中,掘土機移動臂不停轉動,每當滿載灰泥的掘鬥在空中轉動時,狂風就從裡面帶出更多的塵沙,掃襲著空中和地上。風沙如帷幕一會兒遮住了掘鬥和移動臂,一會兒又平鋪到河床上,遮蔽了在漫卷的狂風中忙碌著的人們。
鍾勇暗暗有些吃驚,想:還不停工?已經沒法幹啦。接著,卻不由生起對這位工地主任——儘管是田處長的親信的一絲敬意。
他踩下剎車,轎車駛下通向河床的陡坡,河床盡頭是正在施工的堤壩,堤壩下堆滿了帶有彎頭的長長的鋼板,堆積如山的鋼板橫臥在河床之中。鍾勇不禁詫異,作為水利工程專業的高材生,他當然知道這些鋼板要打進堤壩下面很深的地方,一直打到堅硬的黏土花崗岩層面上,還要使這些彎頭——槽舌接頭一個貼上一個,不留下一點可以滲水的漏縫,這樣在河底形成一道鋼牆,嚴密封住地下水,才能使大壩萬無一失。
他困惑起來了。
他想:施工這麼嚴格,如此嚴把質量關,即便在外省都少見,他們能是腐敗分子嗎?可是,黨員群眾對田處長他們的長期反映,會是假的嗎?他們一幫子會是忠心報國的嗎?可是,擺在你眼前的,卻就是一副為國為民忠心奮鬥的景象,怎麼回事呢?忽而,呂宇斥責他的話似乎又響在耳邊:「這些年,咱們廳取得了如此巨大的建設成就,連國外代表團都羨慕不已。難道,全是一幫腐敗分子幹出的嗎?」鍾勇不由搖了搖頭,卻也矛盾了:從表面上看,他講的並沒有錯,可紀委掌握的腐敗問題呢?那般齷齪骯髒,能是小題大做、杞人憂天嗎?可是,眼前又是這麼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轎車顛簸著駛入河床。道道車轍印縱橫交錯,滿載水泥的卡車、裝載雜物的拖拉機、運送各種建築材料的自動裝卸貨車,還有一堆堆的鋼樑和木材、軌道和欄木、鐵管子、大鐵桶,還有沙堆礫石,遍佈整個工地,很快讓鍾勇難以辨別方向了。忽然,一個頭戴黃色安全帽和左胳膊上扎紅袖箍的矮個子,渾身沾滿水泥和白灰,活像個幻影,突然冒出在車頭前面。鍾勇忙踩剎車再從側窗探出頭去,大聲問起工地主任在什麼地方。這人轉過臉來,神情緊張,沒有答話卻急切地告訴他,轎車不能進入工地,為了人身安全,這是工地主任的規定。這人幾乎跟鍾勇臉對臉。
鍾勇這才發現這一臉骯髒的人是位姑娘,十分年輕,儘管這不合身的肥大的工作服足足裝得下兩個這樣的姑娘,卻依然遮掩不住她渾身上下透出的娟秀氣。鍾勇想,大概她剛剛大學畢業。為了不讓她為難,鍾勇立即點點頭,她這才舒心地笑了,然後將雙手彎成喇叭狀放到嘴前,一臉認真地幾乎是尖嗓喊著告訴他,工地領導班子正在大壩前的護坡上組織趕工,必須搶在暴雨來臨前加固好護坡,不然,壩外河水猛漲,工程就危險啦。說著,這位安全員請鍾勇開啟車門,然後她怯生生坐到駕駛座旁的側座上,似乎很不好意思自己的衣服弄髒了這潔淨的座位。她領著鍾勇駕駛轎車駛向停車場。停放好車子,這小姑娘取來安全帽,似乎怕這位一臉文氣的書生不會戴,還親手給鍾勇戴好,緊緊繫好帽帶,接著又似乎害怕勒著他,再用纖細溫軟卻已然粗糙的手指試了試鬆緊,又調整一下帽帶。之後,她一臉嚴肅領著鍾勇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大壩走去。
大壩出現在眼前。鍾勇看見,大部分堤壩已然建好,有些地方開始砌蓋混凝土板。堤壩巨大的身軀橫臥在河床上,就像一個龐大的灰色怪物,將要攔截整條河流,讓它順從地發電灌溉和做種種好事。不過,鍾勇卻徑直向一堆堆鋼板走去,順手撿起一塊鵝卵石,之後繞著這堆堆鋼板到處敲打起來。他將一隻耳朵貼到鋼板的邊緣上,再用食指堵住另一隻耳朵,全神貫注地聽著傳來的繚繞著的餘音。他畢業後就在工地摸爬滾打,受過訓練的耳朵自然能夠聽出,哪堆鋼板是頭等貨,哪一塊又是假冒偽劣。小姑娘耐心地等著他,到最後對他這副怪模怪樣掩嘴笑了起來。鍾勇瞪了她一眼。
天慢慢變成深灰色了。忽然,閃電亮起,霹靂如同炮彈爆炸不時震響,頃刻之間,大顆雨點如同子彈亂紛紛射來,打得鍾勇身子微微作痛。檢驗完鋼板,他失望了,竟沒一塊次品。然後,他將自己的職務告訴了安全員。
小姑娘倒沒怎麼在意,卻對這陣陣雷電透出畏懼,然後信任地依偎到鍾勇身前,仰臉脆嫩地尖叫道:「鍾書記,回工地辦公室吧?」她話音還沒落,雨點便成了線,接著傾瀉下來,在地上濺起一片燥味的塵煙,沒多一會兒,在這白練般雨水的急射下,地上激起無數的箭頭。
鍾勇猶豫著,然後跟這小姑娘往回走了。就在這時,他聽見身後傳來壩上的高音喇叭聲。
「共產黨員們,大壩成敗,到關鍵時刻。黨交給的任務,我們一定要完成。現在,考驗我們的時候到了。除施工隊長外,全體共產黨員都到護坡上來,我和班子成員們等著你們。施工隊長們,帶好施工隊,搶運堵漏材料。一滴水也不能越過護坡、威脅大壩。」
他倆不約而同停住腳步了。
鍾勇驚疑問:「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