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之良在她在額頭上戳了一下,說:「你真的成了精了。」
至晚,下一個目的地黃陵縣到了。顯然,鍾潤生的用意,仍然是要他們接受愛國主義教育。到了這裡,天色已晚,他們在縣招待所住下來,簡單吃了點東西,各自回各自的房間休息。駱垣顯得焦躁不安,在房間裡轉來轉去,向任之良搭訕著說說話,就說時間還早,不如出去活動活動。任之良知道他要的活動是什麼,就說:
「你不看嘛,這縣裡民風純正,恐怕沒有那種地方呀!」
駱垣看出任之良不想出去,便埋怨說:
「這鐘書記也太摳門了,自己摳也就罷了,害得我們受苦,你看這來的都是什麼地方嘛,知道這樣,還不如早點回去呢!」
任之良隨便應付了兩句,洗漱完,上床睡了。駱垣反來複去,就是睡不著覺,他讓任之良去叫林思凡和小黃過來打撲克。任之良說小黃開了一天的車,就讓他休息吧。駱垣說,休息什麼呀,出來了就要好好地玩呢,不然在家睡覺得了。任之良無奈,只好穿衣出去,實在不好意思叫小黃和林思凡。在走道里轉了一圈,回屋後對駱垣說,他們都睡了,叫不開門。勸駱垣也睡吧,明天還要到景點上去呢。駱垣滿臉不高興地說:
「不就一座古墳嗎,有什麼好看的呀!」
「這你就說得太離譜了,那可不是普通的墳墓,是我們祖先的陵墓呀!全世界的華人都來祭拜的,你也太有點不恭了吧!」任之良還想說他幾句,腦子裡冒出對牛彈琴的成語來,兩人原本就說不到一快兒去,又何必費口舌呢!
第二天一早,他們直奔黃陵所在地橋山。一路走來,這裡群山環抱,沮水環繞,古柏參天,山青水秀。可謂物華天寶,人傑地靈。登上橋山之巔,進入黃帝陵園,園內香菸繚繞,鐘聲悠揚,「墓氣」沉沉。園中央建有一個祭臺,臺上有一祭亭,亭子不大,卻別具風格,亭中央立一石碑,碑上刻有「黃帝陵」三個大字。
任之良到這裡,神情肅然起敬,他佇立在亭子前,十分虔誠地鞠了一躬,目光落在亭子兩邊的柱子上,默唸著其上書寫的兩副對聯:
中華國脈承龍脈
黃帝英魂壯民魂
奠華夏宏大業基始祖思德澤萬世
樹炎黃浩然正氣民族精神炳千秋
祭亭後面有一磚龕,龕內鑲嵌著一塊石碑,上書「橋山龍馭」四字。再後面便是黃帝陵。黃帝陵位於山巔正中,坐北向南。任之良朝著陵墓又深深地鞠了一躬,雙手合在一起,虔誠地拜了三拜。拜完,他環顧四周,見鍾潤生也在這兒,兩眼凝視著陵墓,神情肅穆莊重。林思凡扛著攝像機,正對著書記攝像呢。他轉身過來,見駱垣拿著成把成把的香火,忙著上香磕頭呢。磕完頭,在小販那兒買了許多護身符之類的東西,掛得全身都是。他滿臉堆著笑容,儼然沾了帝王之氣,彷彿從此後,什麼事都可夢想成真了。
拜了黃帝陵,是少不了要看看軒轅廟的。
軒轅廟位於橋山東南麓臺地,也是坐北朝南,紅牆碧瓦,氣勢不凡。廟內人文初祖大殿正中,立有黃帝石刻像,此像是從漢武帝祠畫像石臨摹而來的,看上去,黃帝高大威武,神韻無窮。鍾潤生、任之良在此處默立致敬,林思凡少不了要攝像,駱垣當然要燒香磕頭。
他們從廟中出來,拍了照片,買了點紀念品,黃陵之行就劃上了句號。他們向下一個目標奔去。
下一個目標是革命聖地。任之良想,鍾書記的意圖的確是想讓大家受點教育,既滿足了大家「到周圍轉轉」的願望,又給這「轉轉」賦予了教育意義,書記就是書記,他是不能讓你師出無名的。
至晚,到達目的地。飯後,任之良去林思凡的房間。和她聊了一會,不一會,鍾潤生也過來了。他落座後,問任之良和林思凡,這幾天有何感受。
林思凡嘰嘰喳喳地說開了。她永遠都是這樣,落落大方,不拘言笑。任之良畢竟在官場上,面對市上的一把手,他還不能從容自如,談笑風生。他對鍾潤生多少了解一點,他是一位革命家的兒子,在戰爭年代,他就出生在這裡,對這裡的山山水水都有一種特殊的感情。他的廉潔在天龍市有口皆碑,上下班,甚至參加重要的公務活動,他都騎著他那輛半新不舊、不知從何處帶來的腳踏車去參加,常常被門衛擋在門口。他常年穿著一件灰色的茄克衫,一條藍色的的確良褲子。對此,人們議論紛紛,有褒有貶。褒的說他保持了艱苦奮鬥的本色。貶的說他思想落後,跟不上形勢的發展。不管人們怎樣評論,任之良對他還是懷著一種崇敬之意,畢竟,他的這種作風是樸實的,這種精神境界是高尚的,是值得稱道的。
林思凡快人快語,引經據典,說了好多。鍾潤生認真地聽著,頻頻地點頭。他把老花鏡往上推推,笑容可掬地對任之良說:
「小任哪,聽說你挺有學問的,隨便聊聊,不要拘束!」
「書記過獎了。」任之良給鍾書記倒杯水,不好意思地說,「我還真不知道說些什麼,林記者就說得很好的。」
「嗯,小林說的這些,有些史料上有記載,有些是傳說。關於對黃帝的記載,最權威的要數《史記》。《史記》裡說的很簡約,」鍾潤生話說得不快不慢,字正腔圓,很有感染力,「黃帝生活的年代距司馬遷寫作《史記》已有三千多年的歷史,也就是說,寫進《史記》裡的黃帝,也是根據傳說寫的。但不管怎樣,我們都認可他,把他當作我們的祖先,都認為自己是炎黃子孫,這就足夠了。」
提起這個話題,任之良就忍不住想說幾句,他說:「書記說得對,不論是伏羲也好,黃帝也罷,都是上古的傳說。在來這兒的路上,我給駱局長說過一個觀點,那就是,傳說本身就是歷史,是先民們將重大的歷史事件編成故事,有意識地傳下來,成為口傳歷史。其實,傳說中的三皇五帝,若把他們放在整個人類的歷史中去考察,距今也就幾千年的時間,算不得久遠。」
鍾書記說:「想想也是,往上數幾百代,就數到他們那代了,真還遠不到哪裡去。不過,從伏羲的年代再往上溯,就是傳說中的盤古開天闢地了,說到天地的盡頭了。這中間還有數不清的故事,我們只能從遠古先人留下來的遺蹟和化石中尋找答案了。」
看來這位書記不僅樸實無華,平易近人,而且對學問頗感興趣。
「很有意思,嗯,和你們年輕人在一起聊聊,受益匪淺哪。」鍾書記看上去心情非常愉快。他說,「年輕人多讀點書,多思考一些問題,是好事。不要把自己捆綁在仕途上,成天琢磨著怎麼樣拉關係、走門子,這樣不好,容易把豐富多彩的人生搞得枯燥無味。一味地把自己逼上仕途這根獨木橋,這也不是生活的真義。你們說是不是這樣呀?」
鍾潤生談興愈濃,說著說著,就說到這座城市,說到他在這座城市的生活。他講了很多鮮為人知的故事,任之良覺得,這位從戰爭年代長大的書記很隨和,很有人情味,也很有學究味。
時間過得飛快,不知不覺已到深夜。鍾潤生笑笑說,休息吧,有機會咱們以後再聊。說著和任之良一起出去,回各自的房間休息了。
這裡參觀了整整一天,他們去的每一個景點都聞達於世,譽滿全球。寶塔山,延河水,楊家嶺,棗園,不論那一處,他們都在書上讀過,廣播裡聽過,電視裡看過,耳熟能詳。如今自己的腳就踏在這片神聖的土地上,那種感受是複雜的,無以名狀的和激動人心的。
看著那一孔孔窯洞,和窯洞牆上的一幅幅照片,就會馬上聯想起發生在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的事件。一樁樁,一幕幕,是那樣的悲壯,那樣的動人心魄和令人迴腸蕩氣。這使任之良自然聯想到剛剛看過的黃陵和它的主人,五千年前,黃帝「修德振兵,散熊羆貔貅貙虎,以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三戰然後得其志。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遂擒殺蚩尤。」結束了遠古時代部落聯盟之間曠日持久的戰爭,在這片土地上建立起第一個有共主的國家。這是多麼波瀾壯闊的歷史畫卷。其後,也是在這片土地上,多少炎黃的子孫們,不知上演過多少阪泉之戰、涿鹿之戰?發生在上個世紀前葉的戰事,是否也是阪泉之戰的延續或翻版呢?任之良彷彿能嗅到那濃烈的硝煙,聽到那戰鬥的號角,看到那戰爭的場面,畢竟,這場戰爭剛剛過去,歷史的遺蹟還歷歷在目。
參觀完這裡,此行也就劃上了句號。在回家的路上,任之良回味著歷史,沿著這條線,追溯到很遠很遠的年代。林思凡像早晨的小鳥,有說有唱的,一刻也閒不下來。駱垣則喋喋不休,葷的素的一起上,逗了一會,他認真地對任之良說:
「這一行呀,就數任主任的收穫最大。」
任之良說:「我想誰都一樣,怎麼單單我收穫最大呀?」
「你還真的能裝呀。和書記談了半晚上,還能沒有收穫?我也不是外人,你給我透個底吧,是不是談到我們局裡要動班子的事了?」
「哦,你是指這呀。壓根就沒有的事,不信你問問林記者,我們都談了些什麼。」
林思凡就說:「不告訴他,他不是愛琢磨嗎?讓他去琢磨好了。」
任之良不得已,就說了和鍾書記聊天的內容。駱垣半信半疑地說:
「鍾書記也聊這些無聊的話題呀?」他話題一轉,說,「不管怎樣,能和書記聊,說明書記賞識你了,再怎麼說也是好事呀。」
任之良隨便應付了幾句,就沉默不語,他對這樣的話題實在不感興趣。林思凡也覺無趣,也少言寡語了。漸漸的,車箱裡一片寂靜,駱垣頭靠在靠背上,一會兒就打起了沉悶的鼾聲。林思凡也閉了眼,腦袋靠在靠背上,晃來晃去,頭髮撩撥在任之良的臉上。他看一眼林思凡,她長長的眼睫毛微微地動一動,雙頰泛起一片紅暈,一股淡淡的香味衝進任之良的鼻腔,瀰漫在他的大腦裡,他就有了昏昏欲睡的感覺,於是他也閉了眼睡了。車箱裡只有汽車發動機的聲音和車輪與路面磨擦發出的聲音,還有小黃吧唧吧唧嚼口香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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