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全洲直截了當:「現在不講她。」
為什麼不講她?因為目前還不到考慮鎮一級官員的時候,那不是市裡管的事情,應當交由今後區裡去研究。現在市裡考慮的是區級官員配備。紀全洲牽頭搞新區籌建,幹部事項也在他考慮之列。萬事開頭難,新區麻煩多,根據他的觀察,他認為劉克服處理得了,準備提議把劉克服調過去,職位可以安排得比縣裡更高一些。
「這還有意見嗎?」他問。
劉克服大吃一驚,原來外邊傳聞不是假的,領導確實要讓他走,確實要砍他頭上這頂烏紗帽。但是人家還要再還他一個,居然比現在這個更大一些。
他當即明確表態,感謝關心,希望念及他一再請求,不要讓他離開本縣。
「為什麼?」
他提出幾條理由,包括他妻子死在該縣,等等。紀全洲聽了搖頭,認為沒有任何一條理由站得住腳。
「你們書記都替你說了。」他說,「都不是實話。」
劉克服苦笑,強調應書記也願意他繼續留在縣裡。
「他的情況你不清楚嗎?」紀全洲問。
劉克服知道。此刻應遠的提任已經沒有懸念,基本定局。應書記曾經面臨兩難之境,既要服從上級,又要為本地爭取利益,一旦處理不當就會傷及自身。此刻困難境地已經安然渡過,難得他把握得當,也虧得他會打球更會用人。沒有劉克服硬著頭皮艱難抵擋,承受壓力,品嚐苦果,提供緩衝,結果很可能不是這樣。
「是不是因為他要走,你覺得有機會了?」紀全洲問。
劉克服否認。眼下他只圖平安,不敢奢望,所以不願離開。
紀全洲緊追不放。他讓劉克服說老實話,到底為什麼,應當有一個合理的解釋。劉克服終究沒有抵擋住。他承認自己是出於恐懼,或者說是害怕。他在基層工作犯過錯,他與王毅梅遭遇的那場泥石流背後有些情況:那座移民新村是他建的,紀副書記曾經出席過新村落成儀式。當時圖好看,想表現,心存僥倖,把新村建在地質薄弱地方。新村遭受泥石流災害,死了四個人,因為一些具體情況,也顧及他進入危房救人險遭活埋的表現,後來沒有處理他,他自己始終心驚膽戰。這些年那個地方做了很多除險加固防範工作,但是至今颳風下雨,他還是最擔心聽到那邊的電話。所以他很怕離開。
「感到自己有前科,傷害了最不該傷害的,心理負擔很重。」他說。
這情況紀全洲也知道一點:「讓你走,也是幫你解脫。」
劉克服覺得永遠無法解脫。留在縣裡,隨時注意可能還好,只怕一離開就要出事。
「真是這麼想嗎?」
劉克服提到了自己的亡妻。他說,老婆不幸死亡對他打擊很大。那以後有個念頭讓他一直無法擺脫,總懷疑自己是在遭受報應,接受懲罰,因為自己的過失。他是個小領導,大學讀的是物理,不是哪個鄉旮旯裡的無知老婦,這種念頭卻怎麼也無法擺脫。所以他恐懼害怕,卻不敢怕死。他覺得自己再怎麼努力,再怎麼做都是應該的,但是有些東西無論什麼都無法彌補。
「行了。」紀全洲打斷他,「你剛才說個什麼?心啊權啊?」
劉克服瞠目結舌,不知道紀全洲怎麼忽然問岔了。
原來紀全洲是聯想起劉克服推薦王毅梅時的所謂「有顆心,給點權」了。他說,看來劉克服也屬有心,是不是還缺點權?有這兩條藥方就管用,天下公平萬事大吉了?
劉克服無言以對。
一星期後,王毅梅調任合水鎮書記。
劉克服留在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