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劉克服一行三人動身,坐一輛吉普車前往事發現場,林渠跟他們同行。他不上山,但是需要就近指揮。方文章留在鄉政府坐鎮監督,觀察各位鄉領導在這種時候表現如何,是活的,還是已經死了。
吉普車行進途中,遠遠看到大暢嶺,劉克服把車窗開啟,隔著眼前山頭向那邊張望。林渠問他找什麼,亂墳崗有啥好風景?劉克服說遙望大暢嶺,滿眼亂墳頭,那種地方能找個啥?不找死人骷髏,當然就找鬼火,就像元霄節上街找花燈一樣。林渠笑,說劉克服裝什麼蒜,這是白天,白天哪有鬼火。劉克服說明白了,恍然大悟。林渠哎呀一聲,挺感嘆。
「小劉你這是自找,砸破腦袋不能怪我。」他說。
劉克服笑了笑,指著自己的腦袋說砸了活該,誰讓它多嘴。
林渠道:「你不要誤會,讓你去吃竹筍是縣裡定的,我還幫你說過話,你可以問他們。咱們也算是彼此瞭解,我跟小蘇在一個辦公室待過。」
劉克服說得了,講那些幹什麼。
他們到了三岔口林業檢查站,林渠留在這裡控制情況,排程指揮,劉克服等人還得繼續前進。此刻檢查站這裡成了前方大本營,除該站人員,另有幾十號人員臨時聚集於此,有鄉、村幹部,派出所民警,以及被鬧事村民驅逐滯留在這裡的施工隊人員。檢查站再往前就是與省道交會的進山道路路口,此刻進山道路已被道杆攔住,禁止車輛通行,進山車輛必須到前方二十公里處另一個道口,從那邊繞大圈開行。此路禁行已經一個來月,因為洪災水損和後來的修復施工,眼下又加上一重問題,就是前方峽谷的意外飛石。
「本來小車可以過。」當地人員說,「現在誰還敢走?」
從岔道口轉進,幾百米外就是進入峽谷的山口,兩邊石壁陡峭。公路線從峽谷底部順地勢上升,延伸近兩公里,在山谷那頭折轉,沿坡而上,直到峽谷頂部,從谷頂再翻一個山頭就到了移民村。這條山間道路正在整修擴建,沿路堆積著大量砂石,此刻村民踞於峽谷頂上,拿鐵鏟往底下峽谷路段鏟石。那麼高的地方掉下來的石雨威脅力相當大,池國平就是在峽谷底部被石塊擊傷的。
劉克服在峽谷口下了車,因為乘車往裡走不好,可能會讓上邊的村人視為威脅,引發對抗。眼下還是走著去,讓村民看到來的是誰,也許好些。
林渠讓人拿來三頂紅色安全帽,以助劉克服一行抵擋石子。劉克服讓王毅梅他倆戴上,自己沒要,把帽子扔回吉普。他也不帶包,只提著一隻喇叭上路。弄來的是一架半舊的手提喇叭,電池是新的。喇叭體積不大,音量不小,喊起話來半山傳響,還有個按鈕,喊話喊累了可以撥按鈕,那時喇叭會自動放歌,可吸引注意。但是錄在裡邊的歌只一條,是一部舊電影插曲。劉克服在峽谷入口處把喇叭開啟,它哇一下大聲唱開。
「鞋兒破,帽兒破,身上的袈裟破。」
有些滑稽,唱的是濟公,傳說中一個比較另類的和尚。那天劉克服雖然不戴帽子,穿的也很一般,文化衫,短外褲,一雙舊鞋,略顯落魄。
他說這曲子好玩。
劉克服放了兩遍樂曲,估計已經引起山上老鄉注意。他開始喊話:「我是劉克服,劉副鄉長。還有王毅梅副鄉長。鄉親們,是我們。」
鄉親們有所回應。沙土、石塊嘩啦啦開始從山坡上滾落下來。
他們發過話:被抓走的人放回來之前,誰都不要過來,多大的官都不要,他們不見。現在他們履行諾言,劉副王副,包括濟公和尚,一律不予笑納。與池國平有所不同的就是他們沒往劉克服身上扔東西,他們扔的位子比較靠前,土塊碎石也有往這邊飛的,大多掉在前方,塵土飛起,更多的像是一種警告。
劉克服躲在路旁一塊大石頭後邊,等塵土散開再站出去,沒等走開又是砂石大作,三人再次退回石頭邊。
劉克服說這樣不行,咱們人越多,對方越沒有安全感。得改變。
他讓王毅梅和鄉辦小朱待在大石頭下邊,不要動,他自己先過。如果他過去了,他們倆可以跟上。如果還有石頭,過不去,就停下來,不要硬碰。能走就走,不能走則等。這樣試試。
「你看怎麼樣?」他問王毅梅。
王毅梅說她不知道。
劉克服說那就聽他的。他指定小朱負責照顧王毅梅,說王副是女的,這種事本不該她,走到這裡已經很了不起了,接下來不要勉強,以安全為第一,別讓老鄉的石子砸到就是勝利。
於是依計而行。劉克服自己走了出去。石頭嘩啦嘩啦又落了下來。劉克服沒往後退,咬著牙上,一粒石子刷地掃過他的耳畔,彈在地上。
很險,沒砸到。
他繼續前進。碎石土塵漸漸稀落。
後邊兩個人跟隨行動。他們動作比較遲緩,與劉克服漸拉漸遠。走到峽谷中部,陡坡上喊聲大作,大量碎石傾洩而下。劉克服把頭低下來,不管不顧一直往前。他的左手有一隻喇叭,右胳膊抬不高,存心抱頭鼠竄,兩邊都夠不著,只能放棄防護,歡迎來襲。那時喊不出聲,他撥了擴音器的按鈕,讓喇叭不停高唱。鞋兒破帽兒破身上的袈裟破,歌聲裡,石塊沙土開始砸在他頭上身上,亂槍掃射一般,只覺得這裡一敲那裡一砸,感覺火辣辣四起。還好,只一陣就沒有了,場面上陣勢嚇人,大多飛石依然著意繞行,掉到了前邊。
隨後沙盡石息,前方一片寂靜。
劉克服往右臉頰摸,那兒痛疼,給小石片劃了一道口子,血水在緩緩滲出。
他估計這就差不多了。他敢這麼冒險是有幾分把握,知道移民村村民不至於拿他當池國平。三年裡劉克服因各種事務頻繁進出移民村,麻煩多格外跑得勤,村中五十多戶人家他全部走遍,能叫出村中大多數成年男子的名字,也設法幫助村子解決了一些困難,村民對他抱有好感。農民其實最知道好歹,他們不會不分青紅皂白地扔石頭。在鬧鬨鬨一片亂局之後,此間需要一個人,村民們在等待這個人出來相幫。此人號稱「貴人」,是個什麼傢伙呢?就是他劉克服。
村民們果然沒再實施阻攔,讓他一路鞋破帽破,一路走出峽谷。但是他們並不打算就此了事,他們有自己的打算。劉克服走上山坡,有數十位村民聚集於道旁,手裡抓著扁擔、鐵鍬、岸刀,如臨大敵。他們把他攔下來,說劉副鄉長非要上來就上來吧,他們保證不為難他,但是既然來了就要委屈他一下。他們請劉副鄉長在村裡住幾天,有肉吃有酒喝。後邊王副鄉長就不必上來,他們請她回去報信,讓警察儘快把兩個村民放回來。警察不放人,劉副鄉長就不必回去了。
這是打算把劉克服扣為人質了。劉克服問:「你們覺得這樣行?」
他們說還能怎麼辦?
他們找來膠布給劉克服貼臉上的傷口,說不怪他們,是石頭不長眼睛。劉克服說他清楚,村民要是真想往他身上扔石頭,他哪裡走得上來。
「但是碰上別個就可以扔嗎?你們不怕?」
村民激憤,說他們怕個鳥!管他什麼鄉長什麼警察,這裡要命一條。
劉克服說村民不怕他怕。看見村民手中這些傢伙,他渾身血都涼了,非常害怕。敢這麼走上來,他不會為自己害怕,他是為大家害怕。
他向身邊一位村民示意,把那人手中的岸刀抓了過來。所謂「岸刀」是土名,那是一種裝有長柄的砍刀,類似於冷兵器時代關公手中的青龍偃月刀,主要用於梯田農作時劈田岸雜草。劉克服指著岸刀鋒利的刀刃說,這東西不傷人嗎?砍一個死一個。大家手中的扁擔鐵鍬也能傷人。眼下已經有一個鄉長躺在醫院的床上,兩個村民坐在看守所的地上。大家還想弄出幾條人命?讓多少人進牢房?誰的命不是命?誰喜歡自家孩子坐班房?或者喜歡他們四處逃跑躲藏?
村民說誰喜歡啦?要不是欺人太甚!
劉克服說:「你們聽我的。」
他說最近他的工作有些變動,本來可以不再管移民村的事,為什麼還要頂著砂石土塊爬上山來?因為他心裡放不下,非常不安。他不想看到有人死傷在這裡,再有人被警察帶走。他知道村民對自己的處境十分不滿,認為受到了不公正的對待。他理解這種感受,很同情,很想幫助解決。以前他給村民辦過一些事情,但是不成大事,不是不想,是沒有能力。一個小小副鄉長權力有限。現在情況不同了,他覺得有可能幫助辦一件大事。大家不要為了一時情緒衝動,喪失了改變自己和後代命運的大好機會。
村民說什麼狗屁機會。山要拿走,水不給喝,這還要人活嗎?
移民村這回聚眾鬧事,鬧至今日這般狀態,直接原因是飲水問題,以及相關山地補償等,相當複雜。移民村深居山間,村外有一條小溪,全村人畜飲水和洗洗刷刷都靠那條溪流,這條溪流曾經水量充沛,雨季時的大水曾把幾個立腳未穩的涉水孩子衝下水塘,讓當年新任副鄉長劉克服等人從水裡摸出了兩具童屍。但是近來情況突然有變,小溪流水大大減少,有時近於乾涸,幾天不下雨,原先清澈的溪澗水就變成一股渾濁細流,直接影響了村民的生活。
是什麼因素導致移民村水源惡化?因為開山。該小溪上游有一處石灰石礦山,附近有一座水泥廠。小溪水源被擷取用於生產,汙水又排入溪流,移民村因此受害。水泥廠和礦山正在擴建,需佔用附近大片山地,其中一面山坡屬移民村所有,位置比較重要,廠方志在必得,村民大有保留,雙方一直談不下來。這期間小溪水流一天天混濁,村民認為廠方使壞,憤憤不平,不時與廠方發生糾紛,並因此遷怒配合廠方修橋擴路的施工部門,連連生事。鄉長池國平等人在協調廠方和村民關係時態度強硬,村民認為鄉政府偏袒廠方,處置不公,大有意見。那天有人鏟石襲車,主要是發洩不滿,並沒想傷人,也不知道里邊是鄉長,不料池國平怒氣衝衝跳下車,捱了一頭亂石。
劉克服不跟村民糾纏眼前是非,他講遠的。他說這麼爭來鬧去什麼時候到頭?為什麼非得守在這裡喝髒水呢?移民村村民自遷到此地之後反映不止,認為安置地點不好,對大家很不公平。現在是不是已經變得喜歡了,認為公平了,打算世世代代留在這片山坡上?
村民很驚訝,說劉副鄉長說的什麼呀?
劉克服說大家不要因小失大,這麼鬧事不能解決問題。阻攔交通和施工,襲擊車輛都是法律不允許的,鬧大了對村民尤其不好。他覺得大家要為村子未來和後代考慮。他有一個辦法,可以幫大家滿足幾十年沒有實現的願望,給大家一個高興,還大家一個公平。
「劉鄉長啥辦法呢?」
劉克服的辦法很驚人,他要讓移民村民再移民一次,全村整體遷移,離開此地,根本、徹底解決問題。這是縣裡鄉里決定的嗎?不是。目前只是劉克服自己的主意,但是他覺得可行。只要村民停止扔石頭,聽他的,一起來一步步努力,有可能做到。
「劉副鄉長想讓我們到哪裡去?」
「給你們一個風水寶地。」
什麼風水寶地呢?大暢嶺,劉克服從鄉里趕過來時,與林渠瞻仰過的那座亂墳山。
村民們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