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的是徐安麗,她不知什麼時候換到了右側靠窗的位置,她的胳膊被玻璃劃破了,正在流血,頭上也在流血,白色上衣很快就沾滿了鮮血,她嚇得臉色蒼白,放肆地哭著,捂著頭不知所措,而杜天鵬就坐在她前面位子上,他只是磕到了額頭,看上去問題不大。杜天鵬立即脫掉了襯衣,用力一撕,撕成了兩半,快速給徐安麗纏住了流血的胳膊和額頭。白清新腦袋裡快速閃過一個念頭:他倆關係不一般。
白清新意識到,出車禍了。她趕緊探出頭往側後方看,只看到路上玻璃碎了一地,還有深深的剎車痕跡,地上散落著幾十只海魚,有的在瘋狂地跳躍,有的奄奄一息,路邊還有一隻女人的黃色粗跟皮鞋,而下面就是長滿草木的山崖,草叢中有一道摩托車車輪的痕跡順著山崖下去了。煙雨迷濛中,看不到底。
地上有一片嫣紅,匯入雨水流向山崖的不知道是魚的血,還是人的血。
眾人終於如夢初醒,急忙下車檢視情況,只有杜天鵬和受傷的徐安麗留在車上,杜天鵬光著上身,站在女人身邊,十分焦急,一邊看著外面,一邊對她說著話,他太胖了,動一動,渾身的贅肉就顫抖不已,徐安麗躲在座位上手捂著肚子,驚魂未定。
英傑看上去比較淡定,她第三個下了車,撥開議論紛紛的人群,先四處檢視一番,又走到路邊探頭望了望山崖下面,然後走到駕駛室旁邊,叫司機出來。
司機範師傅剛開啟車門,人就掉了下來,他癱坐在地上,臉色蒼白,渾身抽搐,他似乎根本就沒有意識到自己手臂上、腿上多處擦傷。眾人正在納悶,範師傅突然開始不停地嘔吐,十分恐怖,直到吐出的都是黃水才罷休,味道很難聞。英傑立即對大家喊道:「趕緊用水噴他!」
說時遲那時快,唐宏明飛身上車拿出來幾瓶礦泉水,快速開啟一瓶喝了一大口,狠狠噴到了範師傅的臉上,如此四五次,範師傅終於恢復了正常,但依然臉色蒼白,看上去像大病初癒。
石獻瑞快步走過來,他臉色鐵青,神色緊張,幫英傑打著傘。英傑問範師傅:「到底怎麼回事?」
範師傅嘴唇劇烈抖動,驚恐地指著山崖說了一句:「摩……摩……託……車……」就再也說不出話來,英傑看一眼唐宏明,唐宏明搖搖頭,立即湊到範師傅耳邊問道:「你是不是有癲癇病?」範師傅沒有回答,林曉亮大聲接了一句:「哎呀,剛才是不是撞到什麼東西了?後來怎麼又撞到石壁呢?」他正幫黃東旭打著傘,自己的背後已經淋溼了,但渾然不覺。大家就都往山崖那裡看。
英傑點點頭,說道:「問題很嚴重。據我推斷,車子過了剛才那個彎道,到這裡應該往右打方向盤,他可能打瞌睡或者意識不清醒,還在往左打,正好迎面過來一輛載著海魚的摩托車,摩托車來不及閃躲,被撞到或者擠到了山崖下,範師傅反應過來已經晚了,他就猛打方向盤,撞到了石頭上。我們很幸運,但是騎摩托車的就很不幸,這麼深的山崖凶多吉少。我們也不具備下去救援的條件,唐宏明,趕緊打電話報警,叫人來搜救……」
英傑停頓了一下,剛要做出進一步指示,黃東旭卻拿起手機拔打了一個電話,大聲說了一通家鄉話,英傑便停住了聽他說完,白清新根本就聽不懂,坐在旁邊的馮晉悄悄幫她翻譯:「黃書記跟東鹽縣的交警大隊隊長通話呢,叫他們趕快過來調查處理,還叫了公安局的。」
黃東旭祖籍就是東鹽縣的,所以他跟這裡的人都很熟悉。問題是英傑是蘇北人,根本聽不懂。黃東旭打完電話,也不跟英傑解釋,立即命令杜天鵬:「馬上與東鹽縣扶貧辦聯絡,要他們派一輛中巴車過來,先把領導們接走,另外,叫他們帶上醫務人員。」
說完,黃東旭走到已經被扶到駕駛位子上的範師傅面前,指著他鼻子厲聲罵道:「你他媽的瘋了!你這是要謀殺你知道嗎!這一車坐了十來個處級幹部,還有幾個大老闆呀!」
範師傅意識還不是很清醒,迷迷糊糊的樣子,沒有回答,黃東旭搖了搖他的肩膀,喊道:「說話!剛才怎麼回事!你他媽的是不是吸毒了!」
石獻瑞聽到這話,警覺地走了過去,喝道:「小范,你到底怎麼回事?」範師傅又抽搐了一下,流出了鼻涕和眼淚,沙啞著嗓子無力地哀求道:「我要……要不行了,我……我頂不住了……」
石獻瑞忙問:「你真的吸毒了?」範師傅絕望地看著石獻瑞,點了點頭。石獻瑞一臉驚恐。
大家都驚呆了,英傑也皺起了眉頭,黃東旭似乎並不吃驚,滿臉怒氣,大聲說:「誰他媽的安排來的司機?」
唐宏明略帶自責地嘆口氣,淡定地攤開手說:「我。以往都是邱師傅開,但今天他請假了,正好又沒有別的司機,就叫了範師傅,但誰知道他吸毒,還犯毒癮呢!」
黃東旭一看是唐宏明,本想發飆,便又壓住了火氣,冷冷看了一眼石獻瑞,厲聲問道:「這個司機是誰安排進來的!」
大家都看石獻瑞,白清新便明白了,這人是石獻瑞的人。街道的教職員工,哪怕是個臨工,尤其是沒有文化沒有能力的,一定是有後臺的,關係可謂是錯綜複雜、盤根錯節,所以即便是一個臨工你都不能得罪,誰知道他是誰的親戚呢?
石獻瑞咬牙切齒地盯著範師傅說:「你居然還吸毒!吸毒了還開車!真是瘋了你!」罵完,他也不看黃東旭,轉過臉看著英傑說:「英書記,我檢討,我的錯,這個人是表妹家的孩子,平時很乖的一下小夥子,真不知道他吸毒啊……」白清新明白這是在向英傑求救。
這時,杜天鵬光著膀子走了過來,氣呼呼地說道:「這事必須嚴肅處理,讓警察過來把他抓走,差點要了英書記的命,徐安麗老師也受傷了,現在還在流血……」
他最關心的還是那個女人。黃東旭恢復了平靜,冷冷地說:「那就讓交警和警察來處理吧,如果吸毒了,就不是街道的責任了,街道不是賠償主體,與我們無關。」這分明是要致範師傅和石獻瑞於死地。
林曉亮附和說:「對啊,這對街道幹部隊伍產生了極壞的影響,我看,乾脆讓他說是我們臨時聘請的司機算了。」林建國不同意這種方案,便說:「林部長說得有一定道理,但是,如果事後媒體曝光出來,問題會更嚴重。」
英傑終於說話了,她說得不快,但很有力量:「我看這麼辦:第一,事故調查處理問題,由東旭同志牽頭與東鹽縣有關部門做好溝通對接,確保不要涉及到吸毒問題,傳出去嚴重影響我們街道的形象乃至整個方舟市的形象,以後還怎麼開展扶貧工作?第二,範師傅吸毒問題,請石獻瑞和唐宏明同志牽頭,回到餘南再處理,先解除聘用協議再移交當地公安機關,總之,內部解決,不能擴大化;第三,事故後續賠償問題,根據調查結果,由天鵬同志牽頭全權處理,與當地政府溝通協調,務必安撫好遇害家屬工作。」
石獻瑞滿含感激地點頭領旨了,唐宏明點頭稱讚,他很認同英傑的做法。黃東旭咬了一下嘴唇,有一種桀驁不馴的意味,但也沒再說什麼。
張啟明突然說道:「也許範師傅出現了幻覺呢?我們現在什麼都沒發現,也不能完全確定他把摩托車撞到了山溝裡呀。」他說得很認真,但白清新倒覺得這是在挑戰英傑的權威。
宋衛國砸了一下嘴,若有所思地說道:「張書記說得也有道理,路上的魚、鞋子都不是直接證據。」
陳建國想了想,又發表了意見,說道:「這樣看來,現在還真不能完全斷定,等交警來調查吧,但目前最重要的是,無論什麼情況,都不能訊息外洩。」
一直躲在人群后面的孔德成,移步到了廖豔紅身邊,他神情詭異,雙手合十,小聲對廖豔紅說:「出師不利啊,今天我看過黃曆,不宜出行,果然見血了,我看還是要注意下,流年不利,天災人禍啊。」
廖豔紅模稜兩可地點了點頭。白清新明白他所說的天災是指那天稻香村水閣樓被淹事件,於是小聲問馮晉:「感覺孔書記好有趣哦,是不是……」她覺得這個人明顯有點迷信,但又不能明說。
馮晉點點頭,附耳對她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的感覺沒錯,人稱孔大師。」
這時,趙巖秋回到了車裡,他一身的泥水,褲腳上還沾了一些花草,上衣溼透,隱隱透出了那誘人的胸肌。剛才,白清新看到他從車裡面拿出了三角警示牌放到車輛後面大約20米處,然後指揮來往車輛緩慢從外側車道通過,有些人看到發生了車禍,便拿出手機就要拍照,都被趙巖秋阻止了。後來,一轉眼就看不到了他,她還擔心他掉到了懸崖。
趙巖秋表情嚴肅,看了看黃東旭,又看看英傑,開啟手機,一邊給英傑看裡面的照片,一邊說道:「我剛才下到了山崖,並不是很深,但下面都是石頭。我找到了那輛摩托車,死了兩個人,一男一女。」大家齊齊哦了一聲,不知是略表遺憾,還是如釋重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