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市三縣三區的黨委和政府換屆工作剛剛結束,祝一鳴就接到省裡的電話,說是省委對江河市換屆工作很重視,考察工作即將展開,希望祝一鳴做好準備。祝一鳴知道省委的想法,為讓考察能順利通過,自己必須趕在前面對全市各縣區進行一次「調研」,以「合格的政治操練」迎接省委考察組的到來。
隨行人員名單是祝一鳴精心選擇的。柳曉曼是分管組織工作的,讓她一起參加巡視,既是要檢查縣區換屆工作有無後遺症,又要為市裡的換屆工作做組織上的準備。市委秘書長蔣伯當任常務副市長後,其工作職責由市委副秘書長兼辦公室主任劉震南暫時代理,這使資歷較老的市委副秘書長兼政研室主任溫志成心中有些不平衡。祝一鳴點名讓溫志成參加,一來安慰他,二來借用這位號稱江河市「第一筆桿」的才能,搞幾份有分量的調研報告。解正既是他的跟班秘書又是他心腹,許多暗示都必須通過解正來傳達,此人自然不能缺少。
第一站是太平洲市。這裡既是長江與京杭大運河的交匯處,也是長江的入海處。太平洲市在全國百強縣中是人口最少的縣。在上世紀八十年代,這麼一個彈丸之地的橋架母線槽和高低壓開關櫃產品佔全國市場份額的百分之七十。另一個出名的是八十年代的「供銷員經濟」模式。所謂「供銷員經濟」,就是供銷員按照業務規模拿提成,其提成的比例一般不低於淨利潤的百分之三十,所有攻關費用都由供銷員個人或團隊承擔。這是個簡單、誘人而又十分有效的激勵政策,開始的時候一筆提成是幾萬到幾十萬,發展到後來是幾百萬上千萬。有能力的供銷員都發了大財,而發了大財的供銷員很快就會自己辦廠成為老闆。中小老闆們為增強競爭的實力,一定時候又會聯合兼併,因此,到九十年代後期,這裡形成了三個國家級鄉鎮企業集團:華鷹集團、華鵬集團、華江集團。到了近七八年,傳統產業迅速升級,形成以新型建材和智慧電氣主要零配件為特色的新興產業。
新任的太平洲市委書記於新潔今年五十歲,早年是國內某著名科研所年輕的材料力學專家,十年前在太平洲縣掛職鍛鍊任副縣長,三年掛職期滿,他不願再回科研所。司徒震和祝一鳴一碰頭,就把他留下來任太平洲縣委副書記兼常務副縣長。又過了兩年,任太平洲市市長。這次祝一鳴提他為太平洲市委書記,一是資歷所為,二是看重他大智若愚、對領導尊重而又不過分諂媚的個性,三是要借用他在國內外的高科技人才關係網路。
於新潔沒有把祝一鳴一行直接迎到賓館彙報工作,而是順路先參觀了「華江集團」。「華江集團」十年前比「華鷹」和「華鵬」規模要小許多,但十年來,他們通過與國內科研院所和國外跨國公司合作,跨越式地提升傳統產業和發展新型材料產業,產品年銷售額從十個億發展到一百五十多億,一躍而為太平洲市的大哥大。同時,他們除了實行經過改善後的銷售提成政策外,公司上市後還對高中層管理人員實行了期權激勵,把短期利益與中長期利益結合起來。集團本部近兩千人的居住地建成了一個「幸福村」,工作滿五年以上的員工都能廉價分到一套由集團統一開發的住房,中層以上幹部和銷售精英,則能出半價購買一套四百平方米左右的別墅。別墅區內的人工湖直通長江,有二十多家擁有私人豪華遊艇,閒暇時可以到長江和大海中遨遊。於新潔讓祝一鳴看「華江集團」,當然也是為了顯示自己的政績,因為「華江集團」有如此迅速的發展,主要得益於於新潔政策上的支援。
祝一鳴參觀完「華江集團」和「幸福村」後,笑著對於新潔說:「新潔,你這裡已是半共產主義了,如果你能承諾在十年內讓江河市人民過上這樣的日子,我現在就願意把江河市委書記讓給你。」
於新潔慌忙解釋:「祝書記您這是嘲笑我,嚇死我了,我能有幾斤幾兩,還不是全靠您祝書記的英明領導。」
祝一鳴問:「下面還有什麼精彩節目?」
於新潔說:「那就先到賓館彙報工作吧。」
祝一鳴道:「不,我要先去看望一個人。」
於新潔問:「看望誰?」
祝一鳴道:「李小秋的家人。」
於新潔不解其意,也不敢多問,立即就上車把祝一鳴一行帶到李小秋家。李小秋的愛人看到祝一鳴,以為又有什麼麻煩,目光中帶著疑惑和惶恐。
祝一鳴和顏悅色地說:「我今天來看看你。李小秋雖然犯了錯誤,人也沒了,但他畢竟是我多年的老部下,我是念這個舊情的。再說,他為太平洲人民也作出過貢獻,這一點我們也是不會抹煞的。你看看,工作上、生活上有什麼困難?只要我能幫得上忙的,我一定會幫。」
李小秋的妻子目光呆滯,嘴裡喃喃道:「人活到這個份上,哪還有臉請你祝書記幫忙。」
祝一鳴道:「我們共產黨人不搞株連,也講人情,如果你覺得找我不便,以後你就找於書記,我相信他也一定會辦好的。」
李小秋的妻子見祝一鳴態度真誠,便囁嚅著說:「我的兒子六月份畢業,他一心想到銀行工作,不知道祝書記能不能幫著打個招呼。」
祝一鳴說:「銀行是垂直系統,不直接歸我管,不過,你既然提出了這個要求,我會盡力而為的。這樣吧,新潔,我把這個任務交給你,不管你想什麼辦法,要滿足她的要求。如果實在難辦,就找我好了。」
於新潔態度堅定:「既然祝書記吩咐了,不管有多大的難度,我一定會把這事辦好。」
李小秋的妻子千恩萬謝,感激涕零。
祝一鳴握了握李小秋妻子的手,便告別離開。對李小秋的死,他是深感有愧的。今天這一舉動,使心理上平衡了一些。此舉,也使隨行人員看到了他的慈祥和大度。
吃過中飯,祝一鳴午睡了一小時左右,就起來聽於新潔和楊新彙報工作了。於新潔在彙報中提及了此地獨有的「河豚經濟」。祝一鳴打斷他的彙報,說:「剛才你講到‘河豚經濟’,我倒想聽聽。」
於新潔興致勃勃地說開了去。河豚是海里迴游長江的一種季節性魚,河豚在海里生活,待性腺成熟後,於清明節前由海入江,從下游溯江而上,在江中產卵繁殖。此時的河豚體內毒最為強烈,據專家說,每一克河豚毒素能毒死五百人左右,其毒主要在魚血、眼、籽上。製作河豚的過程,首先是把魚血與魚籽、魚眼清理乾淨,再上高超的廚房手藝,使河豚鮮、嫩、香、醇。祝一鳴現在來,正是此地上河豚的季節。
祝一鳴看看柳曉曼,笑道:「這麼說,我們要做一回蘇東坡囉?」
於新潔道:「祝書記還記得蘇東坡先生的‘春江水暖鴨先知,正是河豚欲上時’?好啊!河豚的鮮美與傳奇故事,吸引無數人來此‘拼死吃河豚’,支援我們市的經濟建設。導致長江裡的野生河豚幾乎滅絕。偶爾捕到幾條,價格都在上萬元一斤,是海中河豚的幾十倍,是家養河豚的近百倍。」
話鋒一轉,於新潔說起了他的「河豚經濟」核心。原來,於新潔見長江下游其他地區採取了嚴格的禁捕措施,他們也跟著學。但他們不是靠休捕來促使河豚繁殖。而是暗中捕撈,所捕河豚,一條都不許食用,全部圈在江中,由漁業部門請來專家指導,進行野生餵養、繁殖。這樣,河豚苗就呈幾何式增長。於新潔把野生河豚的育苗、養殖暫時由政府壟斷,既增加了政府收入,又保護了野生河豚生長和生產的良性迴圈。由於野生河豚成了稀缺資源,利用好稀缺資源,就可以吸引各方面的要人、關係、專案、資金等,這樣,河豚就不僅成了生產力,而且具有爆發力。去年「華遠集團」在新材料產品中遇到難題,市領導和企業總經理多次赴京向國內一位首席專家求援,均無功而返。後來,於新潔帶著燒好的野生河豚親自送到這位專家家中,並先行品嚐(按照習慣,河豚燒好後先由廚師品嚐,再由請客的主人品嚐,以保證絕對安全),老專家品嚐過河豚後,當天便隨於新潔到了太平洲,很快攻克了難題。從河豚身上提煉出來的河豚毒素也是一種稀缺資源,在國際市場上,一克河豚毒素的價格相當於黃金的三十八倍。
祝一鳴聽後,眉開眼笑:「看來我這個省委常委的頭銜不抵有毒的河豚,難怪有人把‘二奶’、‘小三’比作河豚魚,拼死地也得一嘗。河豚做出大文章,你這個點子好,提法也妙。我看晚飯就請四套班子的一把手參加。不過,你今天可要放點血,野生河豚一定得上,費用嘛,你如果覺得承受不了由我埋單。」
第二天,祝一鳴一行到了帝陵市。這個縣級市的北部埋著南北朝時期包括齊、梁兩朝開國皇帝在內的十二座皇陵,故後人稱此地為帝陵。帝陵市的人口和經濟規模居三個縣級市之首。這個地方,祝一鳴來得少,心頭總是罩著一種陰雲,這裡的十二個皇帝除梁武帝外,不僅是短命的,而且大都因親人之間為爭奪皇位相互殺戮而亡。
帝陵市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傳統工業是化工、紡織和眼鏡。搞化工雖使不少人賺了錢,但其對環境破壞造成的惡果在十多年後逐漸顯現出來,因此,在司徒震任上,這裡的小化工就被徹底整頓掉了。紡織行業這幾年不景氣,尤其是人民幣的不斷升值,使得許多出口企業都面臨虧損。唯有眼鏡產業一枝獨秀,一直佔有全國市場份額的百分之七十左右。除了這些可以大量安置勞動力的傳統產業,這幾年帝陵市在電子資訊這一新興產業上也有了迅速的發展。
祝一鳴一行到帝陵市正是中午時分。在政府賓館吃過中飯,祝一鳴既沒有休息,也沒有立即聽工作彙報,而是和柳曉曼先找龔春陽個別談話,女市長湯菊和另幾位班子成員只能在會議室等候。
龔春陽見兩位領導找他談話,預感不是什麼好事,坐下後便憨笑著:「二位領導,請……多批評賜教。」
祝一鳴問:「對落選的副縣長童大寶你準備怎麼安排?」
龔春陽真以為祝一鳴徵詢他安排的方案,顯得有些為難地說:「發生這樣的事,他在當地較難安排,考慮到這個同志是初犯,再說對帝陵的經濟發展也有貢獻,我建議安排在江河市某個局任副職。」
祝一鳴瞄了一下柳曉曼:「曉曼,你看呢?」
柳曉曼雖然私底下對龔春陽有過承諾,但現在祝一鳴態度不明,她也不便先表態,便把皮球踢了回去:「祝書記,我聽您的,您指示,我執行。」
「好吧,」祝一鳴說:「我的態度很明確。對於這樣的人,無論是縣裡還是市裡都不能安排,一擼到底,殺一儆百。不能讓市裡發的關於加強黨的思想作風建設的檔案等同廢紙。」
作者「宋定國」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