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我奏出深耕過的
褐色土地沉重的呼吸;
每當我奏出映在屋脊上的
淡藍色月光的斑點;
每當我在混合著菸草味的
沸動的人群裡,
用我的牧笛噴出的
深情的顫音,
追躡妍麗的野花
芬芳的蹤跡;
尋覓永生的太陽
樸素的光衣;
親吻我夢牽魂繞的
恩人那發燙的臉頰;
擁抱微笑的世界
在黎明敞開的
溫暖的胸懷,
我的嘴角
就會漾起淡淡的笑靨。
……
十天後,李毅出院了,縣城裡也在神神秘秘地傳著一條花邊新聞:一位二十歲出頭的姑娘每天都來醫院看望李毅,她就是李毅的紅顏知己。傳到後來更有離譜的,李毅就是為救這位紅顏知己受的傷。李毅自己當然什麼也沒聽到。由於在醫院耽誤了十天,他要強忍著傷痛投入更多的精力來處理公務。兩個星期下來,他把積壓的事情都處理完了,才如釋重負地回家過了個禮拜天。
那天吃過午飯,保姆有急事回家了。李毅躺在床上正在思考問題,突然發現手機上有一條資訊,他一看是肖雪給他的一首詩,她只是把裴多芬那首著名的愛情詩改換了一下抒情的主角。
李毅狡黠地一笑,向肖雪發了一首近代詩人戴望舒為《初戀女》寫的詞:
……
你牽引我到了一個夢中,
我卻在別的夢中忘記你,
現在就是我每天在灌溉著薔薇,
卻讓幽蘭枯萎。
……
肖雪回道:你好壞,傷完全好了嗎?
李毅回覆:你不是認識我家嗎?一位傷病員想見你。
一個多小時後,肖雪按響了他家的門鈴。李毅開了門,把她迎進客廳的沙發上坐下,為她泡了一杯碧螺春。這是本縣入選全國十大名茶的唯一品種,片片都是雨前嫩尖,一經開水浸泡,徐徐舒展身子,透著飽滿,沁著清香,瀰漫著迷人的氣息,猶如眼前這位姑娘。
肖雪被李毅迷離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抓著李毅的手說,讓我看看,手臂上有沒有什麼後遺症。李毅左臂還時有隱隱微痛,但他一靠到肖雪那又嫩又燙的手,全身就像通了一股電流,舒麻而震顫。正在他不知所措時,肖雪突然一頭扎到他的懷裡,用顫抖的聲音說,要是你這次車禍真成了殘疾人,我願意伺候你一輩子。李毅全身熱浪滾滾,腦海一片混沌,他緊緊地抱著肖雪喃喃道,那我一定殘疾,一定殘疾。肖雪火熱的臉蛋,起伏的胸脯,還有少女的胴體散發出的特有的體香,淹沒了李毅的每根思維的神經,每個感情的細胞。肖雪喘著,低聲道:抱我進去,抱我進去。
李毅把肖雪抱到床上,兩人在熱烈的親吻和撫摸中一層層地褪去了身上的所有包裝,兩顆熾烈的心在相互撞擊著、融化著,兩個炙熱的身體在纏繞著、翻滾著。但是,就在兩人即將衝破最後防線的一瞬間,李毅突然僵住了——自己是已婚之人,是縣委書記,這樣的行為法紀不容,道德不容,也對不起這個純潔的姑娘。李毅猛然間清醒了,懊悔了,自責了。他鬆開肖雪,使勁地揪著自己的頭髮,咬牙自語著:我不能!我不能!
肖雪看到李毅這一突然的舉動,不知他的所思所想,還以為因為他怕傷害自己,便用發顫的聲音說:「李毅,要了我吧,這是我自願的,我永遠不會怪您,永遠不會後悔。」
李毅側身抱著肖雪,凝視著她的全身。她白裡透紅的臉,像盛開的桃花;閉著的眼睛裡仍流出晶瑩的淚,這是喜悅的淚?興奮的淚?憂傷的淚?白如羊脂的胴體是那麼的細膩、柔和、聖潔;高聳、圓潤彈性十足的雙峰,使人不由聯想到維納斯、美國女神……
李毅輕輕地摩娑著肖雪的頭髮:「雪,我愛你!但我現在萬萬不能要你,我絕不能讓自己放縱,更不能對你不負責任。我一直沒有告訴你,我妻子已經與我分居了兩年,而且她主動向我提出了離婚要求。」
肖雪依偎在李毅懷裡,聲音更纏綿細柔:「李毅,你如果不是縣委書記,我一定嫁給你,但你偏偏是這麼大的官。是我主動大膽地向你進攻,但我絕不是輕浮之人,除了你,我這輩子不想要任何男人。官場上的事我懂得不多,但我知道你如果娶我這樣的人,可能會影響你的前途。我對你沒任何要求,也不要你負任何責任。我只想把自己獻給您,圓了自己的夢,就心滿意足了。」
聽著肖雪的肺腑之言。李毅的心中盪漾著感激和幸福,他的思緒也漸漸清晰起來。如果說,自己原來更多的是被她的青春魅力和率直性格所吸引,那麼,現在他明白,這個姑娘以後能夠一輩子吸引他的,更重要的是她那顆純真的心和樸實的胸襟。
清風穿過窗戶的隙縫輕輕地撫摸著薄薄的窗簾,溫柔的陽光透過紗窗悄悄地吻向房間。肖雪已穿好內衣內褲,把頭枕在李毅的胸上,臉上像陽光一般和煦燦爛。
此後,李毅與肖雪再也沒有見面。肖雪憑藉李毅送給她的手機,偶爾會向李毅打個電話,傾訴衷情。但不管李毅怎麼要求,她卻再也不願與他見面了。
肖雪的手機整整關了兩個月。
是她病了,還是聽到了什麼?
李毅下了決心,不管承受怎麼樣的代價,一定要親自找到肖雪,追求屬於自己的真愛。
剛剛開完關於進一步加快發展新興產業為主題的縣委常委會,李毅就接到祝一鳴書記的電話,說有事找他談。憑藉他特有的敏感和在官場生涯中的經驗,市委一把手不在電話中而要當面與他談話,這一定不是小事,而且十有八九不是好事。
三真山市到江河市開車只要一個多小時。李毅兩點鐘就到了祝一鳴的辦公室。
祝一鳴的臉上仍像平常一樣洋溢著慈祥的笑容。他叫秘書給李毅沏了茶,說:「你出去吧,把門帶上,我要與李毅聊聊,有人找我你給我擋住。」
解正出去後,祝一鳴與李毅面對面坐著。他拋給李毅一支菸,自己點燃了先深深吸了一口,很平靜地說:「小李,我今天叫你來,一是談談工作,二是溝通溝通思想。市委對你很重視,你也表現得不錯。你的學歷高,而且有真才實學。特別使我欽佩的是在2008年那場世界金融風暴發生後,你提出了獨特的見解和建議。另外,你根據三真山本地實際,大力推進旅遊產業和其他新興產業的思路和舉措,也是正確的,有成效的。」
李毅頭腦中的弦繃得越來越緊,他覺得祝書記找他談話絕不是為了表揚他,一定會在「但是」後露「真容」,這是官場談話中先揚後抑的方法,也是祝一鳴的習慣風格。
「但是……」祝一鳴終於開始轉折,並習慣性地摁了一下鼻子,道:「你不能驕傲,更不能看不到自己的缺點和問題。」此時的他已收起了笑容,臉色稍顯嚴肅。他說:「我今天想向你核實兩件事。第一件,據說你在上黨課時說過,馬克思主義有缺點和錯誤,有沒有這回事?」
李毅回答說:「確有此事。」
祝一鳴:「那你給我解釋一下。」
李毅:「首先,我得宣告,我信奉馬克思主義。但是,正如忠於一個人就不能對他說假話搞欺瞞活動一樣,我對馬克思主義的認識也是如此。按照馬克思的唯物主義辯證法,任何有生命的東西都有一個產生,發展,滅亡,而被另一個新的生命所代替的過程,正是這種不斷的迴圈有時甚至是突變的運動,人類社會才能不停地向前發展。一切思想體系、政黨、社會形態都有一個產生髮展到消亡的過程,它們在人類歷史的長河中都只是一節運動的鏈條。否定了這一結論,本身就否定了馬克思的唯物辯證法和歷史辯證法理論。任何理論都有其侷限性,比如說,按照《資本論》對資本主義基本矛盾的分析,這一矛盾運動會使資本主義很快滅亡,而事實上資本主義不僅沒有滅亡,而且有了新的發展。因為馬克思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沒有也不可能想到資本主義生產關係會作如此大的調整,以適應生產力的發展,資本主義社會完全有可能通過這種不斷的調整和平過渡到共產主義社會。我堅定地相信共產主義一定會實現,但對共產主義的實現途徑有不同的看法。我堅定地相信馬克思主義,認為只有看到這一總體正確的理論中存在著缺陷和錯誤,才能不斷地發展完善,使之符合並指導實際。」
「停!」祝一鳴不得不佩服面前這個年輕人深厚的理論功底和邏輯力量,但是,他今天不是讓這個人來為自己上課,而是要讓他知道天高地厚的:「我知道你書讀得不少,理論上也有一套。但是,你要知道自己的身份、職責和使命。馬克思主義可以說有個別觀點上的缺陷,但絕不能說有錯誤。因為馬克思主義是我們黨的根本指導思想,如果說這一指導思想錯了,那我們共產黨的大目標和每個階段的目標豈不是都錯了?你作為一箇中國共產黨的縣委書記,居然在上黨課的時候散佈這些言論,你要把大家引導到哪裡去?你知道會產生什麼樣的政治影響嗎?告訴你,這件事市委甚至省委有的領導都感到震驚,我今天找你談,就是希望你要注意自己的政治身份和政治影響,我這是在盡力保護你。」
說到這裡,祝一鳴的臉色已不是嚴肅而是冷峻了。
李毅相信真理往往只能為少數人所掌握,沒有深厚的理論功底,堅定地信仰並堅持馬克思主義是不可能的。現在許多黨的幹部根本就沒有精力和興趣去研究馬克思主義理論,更不會有共產主義的信仰,他們的所謂堅持,僅是一種政治紀律或職業需要,有的甚至把它作為一種「護身符」。此刻,他沒有辦法說服與自己在理論知識方面完全不在一個層次上的上級。他掏出香菸,抽出了一支送到祝一鳴手上,幫他點著。然後說:「祝書記,經您點撥,我感覺自己在黨性原則上必須深刻反省,在政治影響上必須加倍注意。」
祝一鳴深深地吸了口煙:「我再向你核實一件事,據說你與一位小女孩發生婚外戀,這件事是不是真的?你有什麼要解釋的嗎?」
李毅的腦中轟地一響,渾身的汗水不能自禁地冒了出來,他沒想到自己與肖雪的事會傳到祝一鳴耳中。那麼,祝一鳴到底在這方面掌握了多少材料?李毅盡力使自己鎮定下來,決定不說出那天下午肖雪在自己家裡的事,其他情節基本如實說出。他說了從自己無名資助肖雪到偶然與肖雪相遇相識的過程,說了妻子林淑芬在國外向他多次提出離婚請求,只是自己父親不同意而拖至今日的實情。最後說道:「祝書記,我承認我沒把家庭問題處理好,承認自己對肖雪有了感情而產生了不良的社會影響。但是我對肖雪的感情是真實的,清白的。至於婚姻問題,我已經決定離婚,如果由此而產生負面影響,我願意接受組織的處分。」
祝一鳴的口氣又緩和了過來:「李毅啊,你是否離婚,組織上不會強求。但是,你在離婚之前產生了婚外戀,而且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小姑娘。你說,你作為縣委書記,人家會怎麼看待?會有什麼樣的社會影響?再說了,明年一季度縣裡要換屆,二季度市裡要換屆,你是江河市的重點後備幹部,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你,你讓組織上怎麼處理?你讓我怎麼處理?小李啊,你不夠成熟啊!」
李毅對官場的「成熟」二字非常反感。他曾經在自己的日記中寫過,如果把世故圓滑視為成熟,那麼成熟的開始就是腐朽的開始,我永遠不想成熟。但此時此刻,他又必須很不情願地裝出成熟:「祝書記,我辜負了黨的希望,辜負了您對我的希望,我在政治上確實很不成熟。如果因此組織上取消我的後備幹部資格,我覺得理所應當。如果組織上因為我的錯誤對我處分,我覺得自己能夠承受。」
祝一鳴臉上又佈滿了慈祥的笑容:「李毅啊李毅,你讓我怎麼說你呢?你是塊好材料,但要煉成寶刀,還需要經過反覆鍛打。你這些事還是少數人在傳說,況且也沒造成很嚴重的影響。我看你就上述兩件事寫個檢查吧。名義上是向市委,實際上交給我就行了,我不會讓其他領導知道。你的檢查中重點是寫如何增強黨性,顧全大局,注重政治影響。我的這些意見你可以向人大司徒主任報告一下。我也會與他溝通。畢竟你是他最看重的苗子,當然,也是我看重的苗子。談完就算,可不要有什麼思想包袱,更不能影響工作噢。」
祝一鳴站起來,主動地伸出手,親切地把李毅的手抓在手中,緊緊握著,把他送出了門。
祝一鳴感到,自己今天與李毅的談話效果很好。他相信,用不了幾天司徒震那裡也會產生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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