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監獄煞費心機地把謝天明的母親和女兒接來探視,但是卻沒有出現想象中那種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懺悔的場面,這讓監獄很多人,特別是監獄長李長雄的質疑,這種耗時耗力耗錢的教育方式究竟有多大的效果?
恰在這時,陳莉根據考察情況,向監獄建議,專門修一棟總面積400平方米的三層小樓作為清水監獄罪犯心理干預中心,地址就選擇在罪犯教育中心前面,配合綠化,像一棟小別墅,這樣相對獨立,受到來自監管區和勞動改造區的干擾的可能性降到最低,有利於對罪犯實施心理干預。
李長雄決定把建立罪犯心理干預中心的報告先放一放,還是摸著石頭過河穩妥一點,100多萬啊,可不是小數目。
沸沸揚揚的異議之聲也傳到省局,省局很多領導也開始懷疑,自然,馬星宇就把這些議論如實報告給了文守衛。
其實,文守衛心理也很糾結,是呀,在電視裡,特別是央視那個心理訪談節目,那些當事人哪個不是痛哭流涕?可這個謝天明……他覺察出李長雄有意擱置了建立罪犯心理干預中心的工作,在這種情形下他也只好假裝沒看見。
但是,陳莉急了,跑來找他。
他把顧慮說了,最後憂慮地問:「你客觀地告訴我,作用有多大?」
陳莉笑而不語,撥通了帶她攻讀心理學碩士的老教授的電話,簡要介紹了一下情況,然後請他給局長做一個評估。老教授說,如果真如你們料想的那樣,那才叫不正常,說明這個罪犯有其他不可示人的目的或者功利性。人的心理變化是一個很複雜很漫長的過程,妄圖一次兩次就解決所有問題,那是不現實的,也不符合科學要求的。
陳莉說:「我客觀的推斷,謝天明將有很大的變化。」
但是,政治上的某些東西,必須要有立竿見影的效果,這樣才會產生蝴蝶效應,文守衛不免還是有些疑慮。
果然,這個月來,一監區不斷反饋,自從監獄特別安排幫教後,謝天明就像變了一個人,從以前的被動改造到現在主動改造,情緒也很穩定,精神面貌較以前判若兩人。不僅如此,他還以自己的親身感受幫助民警做其他罪犯的思想工作,這半個月勞動改造按量按質完成,還主動承擔了一名六十五歲的老年罪犯的看護工作,得到了加分獎勵,這是六年來第一次得到滿分並且還有加分。如果繼續保持下去,到明年第二季度,將有機會依法獲得減刑的刑事獎勵。
監獄根據他的表現,批准一監區呈報的、撤銷謝天明為頑危犯的定性報告,以前
有很多吃懷疑態度的領導也開始客觀重新認識對謝天明教育感化工作。
文守衛放心了,開始過問建立罪犯心理干預中心的工作。
於是,清水監獄建立罪犯心理干預中心開始加速,根據陳莉的建議,找了一家建築設計公司進行設計,然後又找了一家裝修設計公司,按照陳莉的要求進行設計,設計方案出來後,監獄先是在內部廣泛徵求意見,然後根據陳莉的建議,請了幾個社會上的心理諮詢師一起討論,最後形成方案上報至省局。
省局很快批准了清水監獄建設罪犯心理干預指導中心的報告,並指示在抓緊建設指導中心的同時,立即著手落實兩件事,一是選拔四名民警到天津脫產學習半年,並在那裡參加全國統一考試,爭取拿到三級證書;二是對所有在押犯進行一次心理測試。
學習心理諮詢前提條件是教育學或者醫學專業畢業的民警,陳莉與李長雄他們商議,選派符合條件的年輕民警去學習,組幹科一摸底,發現醫院好些年沒有進醫學專業的大學生,醫生年齡都在四十歲以上,而教育改造科沒有教育學專業畢業民警,其他科室更沒有,全監獄符合條件的僅僅六個人,全部在一線帶班。陳莉逐一徵求他們本人意見,最後擬定從一監區抽一名,從其他三個監區各抽一名。
一監區監區長馬旭東倒沒有說什麼,只是要求組幹科補充警力,而那三個監區都嚷嚷起來,那個學啥心理毛病的,怎麼就得年輕的才能去?現在警力這麼緊張,一個釘子一個眼的,何況他們都身強力壯,是監區主力呢。這一下李長雄有些犯難了,監獄警力實在很緊張,他們嚷嚷,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就跟陳莉商議,能不能通融一下,放寬專業限制和年齡限制條件。陳莉解釋說,學習心理諮詢的專業限制條件是國家規定的,這個沒得商量,只有年齡條件可以放寬。不過,為了保障能通過考試,拿到國家三級心理諮詢證書,還是選派年輕民警去。
兩天後,李長雄把陳莉叫到辦公室,交給她一份名單,選派出去的四個人全部是醫院醫生,最大五十一歲,最小四十二歲。他說:「小陳,監獄警力緊張你也是知道的,先就這麼著吧,不是還有你嗎?」
陳莉想了想,也不好不給他面子,於是提了個折中意見:「監獄長,一監區楊陽去,把這個五十二歲的替換下來,你看這樣行不行。」
李長雄也不得不同意,要是她在文守衛那裡湊他一本,那可就夠他喝一壺的。
楊陽走後的第二天,在禁閉室上班、已經五十八歲的王壽貴被調來一監區。馬旭東有些犯難了,安排他去分隊直接管理罪犯,他行嗎?
王壽貴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說:「馬監區長,我啊,在基層待了一輩子,其他我不敢說,但要說管教罪犯嘛,還有點經驗。要是你看得起我這老骨頭,我就頂楊陽吧。」
王壽貴是從平溪監獄來的,馬旭東很不瞭解,而楊陽所管分隊就包括魯本川、潘佳傑等被監獄列為頑危犯的分隊,近年來鬧事生事的,都是這個分隊起的頭。但眼下,確實又沒有警力,只好先這麼著吧。第二天,他去找政委徐昌黎瞭解王壽貴的情況。
徐昌黎說:「我們平溪監獄的管教能手、連續五年優秀公務員,曾榮立三等功五次,可以說,你隨便給他安排什麼工作,他都會兢兢業業完成,我擔心的是他的身體……」
徐昌黎欲言又止。
本來想說以前在平溪監獄他下命令不讓他進監區,把他安排在一大門相對比較輕鬆的崗位上,但回想起他曾對李長雄提出過調整一下王壽貴的工作,他話還沒說完,李長雄便堵死了,說自從局裡要求值雙崗、雙帶,監獄警力就這樣子,何況現在一大門都是些元老級的老同志,換一個不換一個,都不好辦。
馬旭東略微寬心,但還是很關注一分隊的情況。
二皮自從擔任生產大組長以來,表現可圈可點,但在王壽貴看來,還是應該給他敲敲警鐘,馬旭東也同意他的想法,也是為了考驗一下王壽貴,便叫他找時間給二皮談談。王壽貴逮住了二皮的毛病,叫他面壁思過一個小時。不過,面壁的地點不在操場上,而是在監舍。
二皮當然不會就那麼聽話,王壽貴一走,就倒在床上哼小調。
王壽貴冷不防悄悄走過來,蹲在地上看著他。
二皮晃眼間看見王壽貴,一下子跳起來:「嗨,您老人家神出鬼沒的,要嚇死人吶。」
王壽貴笑笑。
二皮奇怪地看著他:「您老笑啥呀笑?」
王壽貴站起來問:「你的外號叫二皮?」
「啊,咋啦?不像?」
王壽貴搖頭:「不像,不像。」
二皮興奮地問:「那,傳說中的二皮是啥樣兒的?是不是高大威猛,玉樹臨風的那一類?」
王壽貴又笑:「高大威猛,又玉樹臨風的,那是什麼?」
二皮認真問:「什麼?」
王壽貴又搖頭:「不知道。」
二皮「切」了一聲,掃興地倒在床上。
王壽貴卻無視二皮的無禮,溫和地說:「你小子,吃了幾年牢飯,就以為自己是江湖老大了不是?」
二皮起床,規規矩矩站好。
王壽貴又問:「聽說你很吃得開?」
二皮抱拳:「不敢,不敢。」
「你知道監獄的‘獄’怎麼寫嗎?」
二皮錯愕地看著他:「知道,一個反狗加言旁再上一條狗。」
「那你小子知道啥意思不?」
「啥意思?」
王壽貴說:「一個反狗加言旁再上一條狗,那就是兩條狗在說話,就是監獄的‘獄’。」
二皮睜大雙眼:「啊?老神仙,啥意思?」
王壽貴站起來就走:「自己想!」
二皮比畫著,咕嘟道:「這隻狗,那隻狗,說話?」
二皮尋思了一下,還是搖頭,但他不再倒在床上,而是頭頂著牆壁,規規矩矩地站著。
馬旭東徹底放心了,王壽貴確實很敬業,也很有經驗,不僅能拿住二皮,還與魯本川、潘佳傑他們幾個頑危犯還投緣,也許是年齡上的因素,與這些職務犯交流起來反而比楊陽還順暢一些。
更讓他寬心的是,魯本川這段時間沒有什麼異動。本來吉牛馬二報告的情況,他很想召開一個獄情分析會,但轉念又想,現在不同於以往,監管硬體設施大為改善,要想逃跑,那簡直比登天還難,再觀察一段時間,看能不能找到更確切的證據。
在陳莉的主持下,半個月後,對罪犯的心理測試全部完成。對新入監的三十五名罪犯開展了個性分測試,測試結果顯示,有心理問題的高達91%。十六名罪犯因過於焦慮而可能帶來的自殘、自傷、自殺等呈高危傾向,佔45.7%;七人有情緒問題,佔20%;四人存在適應障礙,佔11%;五人具有行為障礙,佔14%。
而對其他罪犯的普查結果也令人意外和擔憂,100%存在不同程度的心理問題。心理問題引發生理上的反應主要體現在頭痛、睡眠障礙上,佔32%,不同程度存在焦慮、恐懼、懷疑、沮喪、憂鬱、悲傷、易怒、麻木、否認、孤獨、緊張、煩躁、過分敏感、無法放鬆、持續擔憂、害怕染病、害怕死去等情緒障礙佔45%;出現注意力不集中、缺乏自信、無法做決定,健忘、效能降低、不能把思想從危機事件上轉移等認知障礙佔8%;存在自殺未遂、反覆洗手、社交退縮、逃避與疏離、害怕見民警等行為障礙佔5%。
報告一齣,在清水監獄班子裡激起軒然大波,100%,這個敏感的數字立即在每個領導心理投射下一片巨大的陰影,李長雄和徐昌黎第一個反應就是立即將這份報告的密級定為絕密,在省局沒有指示之前,僅限於黨委委員傳閱。
然而,還有一個很棘手的問題是,儘管對謝天明的感化轉化工作取得了突破性的進展,但這件事在罪犯中也產生了一些不良影響。在其他罪犯看來,省監獄管理局局長是謝天明的同學,所以謝天明受到了特別的對待,他們也是被監管被教育被感化挽救的物件,要求監獄方要一視同仁,解決他們家裡的諸如子女入學就業、父母贍養、離婚等實際困難,安排親人特別會見,以至於在謝天明的母親和女兒來探視的那天,幾個監區發生了拒絕勞動,要求監獄長給個說法的事件。監獄把情況形成書面材料上報,親自呈給文守衛局長。文守衛說現階段只能堅持監獄會見制度,對於頑危犯感化教育的會見和幫教尚處於摸索試點階段,你們下去做好解釋工作。李長雄也不能明確給罪犯表態,只有指示各監區加強防範,注意疏導,必要時採取高壓手段,對於那些藉此進行煽動的罪犯予以打擊。然而,各監獄在本月的獄情分析會上都提到這個問題,事態雖然平息了,罪犯私下依然發表不滿言論,如果不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將是監管工作中一個重大隱患。
李長雄與徐昌黎商議了半天,達成一致意見,鑑於事關重大,他倆一起去給文守衛彙報。
不巧的是,副局長何凱華和局辦公室主任馬星宇在局長辦公室,李長雄覺得今天需要彙報的事情太重大,等不及了,硬著頭皮在門外喊報告。
「喲,說曹操,曹操就到,還是兩個曹操一起到,看來事情非同小可。」文守衛笑道。
馬星宇邊給他們泡茶邊說:「文局跟何局正準備研究你們這個月的獄情報告呢。」
李長雄有點意外,局長能關注清水監獄的獄情報告,那勢必也關注其他監獄的報告,在他看來,局長是不會關注這些東西的,想關注也關注不過來,全省可有幾十個監獄呢,頂多就是偶爾來參加一下全省獄情分析會,拿著馬星宇為他準備的稿子在會上念念而已。
文守衛說:「你們報告上說,監獄對謝天明轉化感化措施在犯群中產生了不良影響,而且持續到現在,成了監管隱患。」
「情況是這樣的。」李長雄點頭說。
「是這樣嗎?」文守衛語氣一下變了,像是在質問,「我們幾個都發表一下看法。」
幾個人心裡都咯噔一下,傻子都看得出,局長對這個說法不滿意,於是都裝聾作啞。
涉及清水監獄,李長雄不得不說話,他知道局長對這個說法不滿意,但監獄的實際情況就是如此,自己有必要也有義務向上級報告真實情況,於是硬著頭皮說:「文局,作為清水監獄的監獄長,我有責任也有義務向你報告真實情況,那天罪犯鬧事你也在場,我們雖然採取了一些措施平息了事態發展,但沒有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埋下了監管隱患。已經過了一個月了,按照以往的經驗,事情一般會被淡化,甚至遺忘,可這事兒一直影響著罪犯的情緒,很不正常啊。」
何凱華和徐昌黎都深諳官場之道,在這種情況下不便發表意見,兩人沉默不語,眉頭緊鎖,似乎在思考著。
文守衛心想,要他們講實話,那是不可能的,頂多就是哼哼哈哈說一通不著邊際的話,聽不明白他究竟想表達什麼意思。但是徐昌黎是政委,必須得說說,於是點名:「老徐,你說說。」
徐昌黎原本打算能不發表意見就儘量不說話,但現在不說也不行了:「這份報告是獄政上起草的,在措辭上欠考慮,可能監獄長工作太忙,也忽略了這一點。老李說的也是實際情況,但是還有一點,對謝天明的監獄感化工作是成功的,這也是真實情況,從被動改造到主動改造的轉變,確實不容易啊。」
馬星宇說:「文局,我說說我個人看法。」
文守衛點點頭。
「我說兩點,第一,這個報告正如徐政委說的,措辭不準確,定調不正確,不能說監獄對某個罪犯採取了比較特殊的教育措施就引發了監管問題,其實,文局沒來之前,各監獄都採取過類似措施,只是力度大小不同而已。清水監獄難道以前就沒有采取過類似的措施?據我所知,馬旭東為了讓一個罪犯的哥哥來探視,每個月給他發一條關於他弟弟改造表現的簡訊,連續發了17個月,終於感動了他,他來到監獄探視弟弟,這名罪犯重新獲得了親情。那是不是所有的罪犯都要求我們的民警每個月都要給他們親人發一條簡訊呢?」
這事兒李長雄是知道的,他不得不承認馬星宇說得有道理,但是事情的程度、力度不一樣,這事兒跟那事兒說不定就會發生質的變化嘛……
馬星宇停頓了一下,接著說:「我說第二點,其實還是李監獄長說過了的,這件事一直影響著罪犯的情緒,很不正常。對,我也覺得不正常。你們也對罪犯潘佳傑家訪了的吧?為什麼矛頭就只是指向謝天明?這不奇怪嗎?」
李長雄立即敏感起來:「馬主任,這……這可不能亂說喲……」
「你也別太敏感。」馬星宇笑笑,「但是,你思考過這個問題沒有?要是潘佳傑曾經是文局的同學,說不定矛頭就指向了潘佳傑,不正常就表現在這裡。」
「嗯……難道……這其中……」徐昌黎也敏感起來。
馬星宇繼續說:「所以,既然你們也覺得不正常,那就得用非常規的思維方式來看待、處理這個問題。我現在也不敢說究竟有沒有人在從中作梗,指使個別人煽動、誇大對某件事情的不滿,從而導致罪犯情緒不穩,我只是懷疑是某些罪犯在作祟,建議李監獄長、徐政委抓一抓耳目建設。」
李長雄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連忙說:「馬主任分析得有道理,我這個人吶,放鬆了警惕,淡化了敵情觀念,請領導批評。」
何凱華也立即表態說:「監獄長放鬆警惕,那是要出大事的,我說李長雄,你也不能老把自己當成企業家吧,現在經費都全額保障了,你的心思應該重點放在監管上來。」
「何局批評得對,我馬上轉變觀念,轉變觀念……」李長雄嘴上唯唯諾諾,心裡卻把他罵了個祖宗八代。
文守衛說:「我非常贊同何局長的意見,現在呀,不僅僅是你,而是全省絕大部分監獄長都存在一個角色轉變的問題,我們得注意這個問題。」
「我建議局裡研究一下,拿出個方案來。」何凱華說。
文守衛點點頭:「嗯,等洪文嶺書記回來我們就研究。不過,就謝天明這件事兒來講,不管這其中有沒有其他不可告人的原因,但是我認為罪犯的訴求還是正當的,關鍵是我們如何去跟他們解釋。敵情觀念不能放鬆,但也不能過了頭。現在你們監獄在試點,不能局裡說一下才動一下,要主動地推進工作,大膽地探索實踐。關於罪犯接見制度、幫教制度、監獄對頑危犯教育轉化等是不是考慮該修改完善了?罪犯心理危機干預、心理諮詢、心理測試等等管理辦法是不是該討論草擬了?如何有效的、大規模地利用社會資源對罪犯實施幫教?」
轉眼就到了八月份,連日的高溫,使這座城市變得像蒸籠一樣,不管你走到哪裡,周圍都是一股令人窒息的熱浪。往日行人像潮水一般的大街上在明晃晃的豔陽下安靜起來,滿世界似乎只剩下喘息著的車流和歇斯底里的蟬鳴,愈加令人心煩意亂。
吉牛馬二坐在小凳子上彈吉他。
魯本川坐在床上發呆。
值班民警巡查走過門口,停下:「魯本川,不準坐床。」
魯本川連忙站起來,用手把坐的地方撫平,在床底下拿了個小獨凳子坐下,朝門外看了一眼。
魯本川抹抹額頭上的汗水:「我昨晚說夢話沒有?」
吉牛馬二輕輕撥弄琴絃:「說了。」
「我又說啥了?」
吉牛馬二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異樣,故意:「跑,跑。護照。」
魯本川也沒有什麼驚異、擔憂的表情,平淡地說:「哦……你沒有告訴別人吧?」吉牛馬二搖搖頭,繼續彈琴,如醉如痴的樣子。
魯本川頓覺無聊,又說:「你怎麼不說話?」
「還記得我跟你講的那個狐狸的故事嗎?」
魯本川點頭。
「你是不是覺得那隻狐狸白忙活來一場?」魯本川又點頭。
「你錯了。」
魯本川看著他問:「怎麼說?」
吉牛馬二使勁撥了一下琴絃,說:「狐狸坐了三天牢,失去了三天的自由。」
魯本川嘴巴動了動,沒說話,繼而又開始發呆。
清水監獄昨天開始有犯人暈倒在勞動改造區。
今年是監獄從外勞轉為內勞加工要渡過的第一個夏天,罪犯勞動改造區是簡體式工棚,跟大多數社會上企業的車間一樣,儘管有大功率排氣扇、風扇不停地吹,但在這樣的天氣下,吹出來的風就是一股熱浪,根本達不到降溫的目的。馬旭東叫值班民警隨時監測室內溫度,36、37、38、39,溫度不斷重新整理,直逼四十度。
馬旭東急急忙忙來到車間,值班民警、罪犯都揮汗如雨,衣服的後背心都溼了一大片。嘈雜的縫紉機的聲音撩撥著每個人的神經,空氣中彌散著一股巨大的窒息。不管是民警還是罪犯,都似乎不大願意說話,整個車間顯得異常安靜。
製作假髮區的罪犯顯得比較煩躁,汗水不停地滴在操作檯上。
馬旭東知道,這種安靜實際上就如同火山噴發前的徵兆,他立即向監獄長李長雄報告了情況,建議收工。
李長雄劈頭蓋臉就熊了他一頓,社會上企業都沒有放假,難道只有罪犯才是人,而那些守法公民不是人?你啥邏輯?罪犯是人,但是前提是犯人,他們來這裡做什麼來著?改造!何況你們監獄這幾個月生產任務完成得咋樣?經濟效益又怎麼樣?你不清楚?
他有些鬱悶,到車間每一個點都去看了看,走了一圈下來,渾身溼漉漉的,衣服可以擰出水來,他自己都感覺頭重腳輕的,晃眼間看見謝天明跟他一樣,站在那裡不停地摺疊衣料,跟他一樣,似乎站立不穩,搖搖欲墜的樣子,便走過去關切地問:「怎麼樣?」
謝天明大聲說:「我能堅持!」
「如果感覺不行,就給警官打報告。」馬旭東叮囑道。
謝天明點點頭。
車間裡實在太窒息了,他想到門口透透氣,於是下意識朝門口走去,剛到門口,後邊有罪犯喊:「謝天明暈倒了!」
李文君肚子愈加凸起來,走路都不是很順暢。
其實,她也拿不準肚子裡的孩子究竟是哪一個的,懷孕那幾天,她跟那位副總上司和吳友明都睡過覺。認識吳友明,同他上床,開始的時候她也沒在意,業務、競標、給吳友明送錢、陪他吃飯、然後就醉意朦朧地跟他上床,很自然,像某種工藝流程一般發生著,又好像還有幾分緣分的味道。但後來慢慢地想,她始終感覺這其中似乎有點哪個啥的,在一次與副總天翻地覆地雲雨後,副總說漏了嘴,說你這樣一個尤物,哪個男人不動心?難怪那位吳書記如此惦記著你,唉,想當初真不該把你介紹給他……她明白了,那一切不是什麼緣分,而是拜這位副總的上司所賜。
一想起這些來,她就滿腔怒火,這些男人居然把自己當成尤物,送來送去。既然這樣,也別怪老孃無情,不把你們好好地宰殺一翻,老孃誓不為人。她要挾副總,威脅吳友明,給錢買房子、車子。兩個男人儘管都不確定那野種究竟是不是自己的,但李文君較其真來,那可就不得了,還是花錢買個平安吧。
她壓根兒就沒打算把孩子拿掉,自己也不是風華正茂了,馬上就三十歲了,她知道她這種人,活到這份兒上,高不成低不就,找不到男人來做老公了,養個孩子,也有所依靠,管他誰的種呢?以後沒錢花了,再帶著孩子去找他親爹。於是請了長假,在醫院開了個假的墮胎證明,影印了兩份,寄給他們,要回了另外一半錢。看著存摺上那一串「0」,她還是不太滿足,於是又給兩人加碼,在她眼裡,這兩個就是任她隨便宰的羊羔。
不過,現在有了物質基礎,也不在乎謝天明那點財產,於是便想盡快跟他了結關係。令她萬萬沒想到的是,謝天明一改幾個月前的態度,對她的律師說,我啥都沒有了,就只有時間,你們到法院起訴吧,兩年後再說。她思前想後,決定還是親自去監獄一趟,好好跟他談談。
今天上午九點,她就開車直奔清水監獄,可一齣門,那個堵呀,一路上走走停停,一個小時的路程居然耗掉了她將近三個小時,到了監獄,正是下班時間。她只好就近找了一家賓館休息,到了下午兩點,趕到會見中心,辦理完接見手續,不巧的是,謝天明又住醫院了。
會見中心告訴她改天來,她不甘心,說自己的事情很緊急、很重要,請他們幫忙協調到醫院去會見。過了一會兒,會見中心又來告知,說監區認為謝天明目前的狀況不能再受到刺激,不同意會見。她一聽就來氣了,叫嚷道:「我的事兒就不是事兒?我一個孕婦大老遠地跑一趟,我容易嗎?」然後就一把鼻子一把淚地向其他前來會見的犯人家屬訴苦。
犯人家屬們很同情她,都紛紛指責監獄不近人情。
搞得會見中心的民警手忙腳亂的,一面向獄政科彙報,一面勸導她到特殊會見室等候。
醫院裡,謝天明儘管已經醒了,但渾身乏力,閉眼養神。
派來照顧謝天明的潘佳傑坐在小獨凳子上沉思,二皮則覺得無聊,站起來走來走去。
二皮蹲在潘佳傑對面。
二皮詭異說:「老鬼,告訴你一個秘密。」
潘佳傑不鹹不淡地說:「不要忘記監規、紀律,不私下散播流言蜚語。」
「我還沒有說,咋就成了流言蜚語了喃?」二皮抓耳摸腮。
潘佳傑笑:「那你說。」
「今天早上,我看到有人在廁所裡面幹‘五打一’的爛事。」
潘佳傑疑惑地看著他:「廁所這麼小,還五個打一個?」
「不是打架,他們是在廁所裡面自我解決。」
潘佳傑驚叫:「啊?」他壓低聲音,「雞姦?哎喲喲,犯罪的喲。」「啥子喲,真不懂?」
潘佳傑搖頭。
「就是打飛機唄!」
潘佳傑白了他一眼:「就這事?還秘密?」二皮討了個沒趣,又走來走去。
一個病犯抱怨:「你別晃來晃去的,好嗎?」二皮瞪眼說:「老子年青,精力旺盛!」
「那,那去打飛機嘛。」病犯笑道。
二皮嘿嘿笑:「對呀。」
二皮說著,就往廁所走。
潘佳傑勸道:「二皮,你還年輕,還是少幹那事,熬到刑滿出獄後娶一個妻子,生一個小孩子也不是什麼問題啊。」
病犯感嘆:「對,老潘說得對。我呀,這輩子算是完囉。」
「你娃比我年輕,你不是有老婆嗎?出去生一個唄,咋會完了呢?」二皮轉身說。
病犯說:「你不曉得,我啊,染上了毒癮。這個毒品呀,能傷害到人的所有生理機能,同時也可以讓人提前絕育!所以我這一輩子算是完了!」
二皮和潘佳傑看著他。
病犯長吁短嘆:「她來探監,我看到她,心裡那個愧疚啊。下狠心讓她改嫁,她不同意。我想來想去想出一個餿主意,讓我那婆娘去借個種,也讓我們老了有一個依靠不是?你們猜我那婆娘咋說的?她說我讓她去偷人養漢,是羞死先人的醜事,如果我逼她,她就死在我的面前!你們說一下,我心裡該有多難受?我到底該怎麼辦嘛?」
潘佳傑暗自落淚。
謝天明突然說:「這一切我們能怪誰呀?都是我們自己作的孽。」
二皮驚叫:「老大,你醒了!」
這時,馬旭東急急走進來,對謝天明說:「你老婆李文君馬上就來了,你要有心理準備。」
謝天明的臉一下子變得可以擰出水來:「馬監,我拒絕會見。」
「我們考慮到你的身體狀況,沒同意,可她在會見中心大吵大鬧,詆譭我們監獄不通人情,不講人性,所以監獄決定還是讓她來見見你。」馬旭東搖搖頭,無奈地說。
謝天明想了一下說:「好吧,你放心,我沒事的。」
正說著,陳莉和獄政科一名民警陪著李文君走了進來,還沒等她開口,謝天明就發話了:「以後你也不要來了,我的意見跟你律師講得很清楚。」
李文君愣了愣,然後說:「天明,好歹我們夫妻一場,就沒有商量的餘地?我這次來是真誠地,說實話,以前呢我是圖你那點財產……」
「你終於承認了,想氣死我,好獨吞那點財產,你能啊你……我父親死了連安葬費都沒有的時候,我女兒輟學的時候,我母親生病的時候,你怎麼記不起我們還是夫妻呢?」謝天明情緒一下衝動起來。
馬旭東拍拍他,提醒他不要太激動。
李文君自知理虧,低頭不語。
謝天明平抑了一下情緒,繼續說:「現在,我女兒返校了,母親身體也好起來了,父親他老人家也算是入土為安了,我有政府照顧著,我很快樂,很自在,哈哈……」
「我承認居心不良,請你能原諒我,啊!我啥都不要了,不行嗎?」李文君低三下四地說
謝天明哼了一聲:「我也想通了,想離婚,好呀,我沒意見,你馬上去起訴,兩年後再說。」
李文君再也忍不住了,蠻橫地叫嚷起來:「謝天明,你今天要是不同意,我就不走了,我……我就死在這裡。」
謝天明一陣冷笑:「你在我們謝家早死了……不過,我告訴你,這裡是監獄,我估摸著你真死在這裡呀,那些記者就有事情做咯。」
「你你……你……」李文君氣得渾身發抖,「你看看你,現在成什麼了?十足的流氓、小三、小痞子……你還是縣委書記呢,狗屁,都他媽媽的一個吊樣……」
陳莉心裡掠過一絲陰影。
這時,醫院值班室叫她去接電話。
電話是文子平打來的,說謝小婉不見了……
夜色迷離,街燈周圍密密麻麻的小飛蟲蜎飛蠕動,儘管不斷有同伴的屍體跌落,依然奮不顧身地撞向那一團自以為會照亮前途的燈火。
吳友明身著便衣,戴著一副墨鏡,來到金帝酒店門口,左右看看,閃身鑽了進去。
吳友明敲門,走了進去,隨手將門關上。
張大新抬頭看著他,戒備地問:「敢問朋友尊姓大名?」
吳友明摘下眼睛。
張大新笑道:「喲,原來是吳大書記,來來來,請坐。」
吳友明笑笑,走過去坐在沙發上。
張大新泡茶,又把煙遞上,再一次打量他:「吳書記,你這是微服私訪?」
吳友明苦笑:「老弟呀,你就別取笑老哥我了,就算微服私訪,那也是在我的地盤,哪敢在你這地兒造次。」
「請吩咐。」
「老弟真是爽直之人,好,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了。」吳友明沉吟說,「哎呀,這事兒……還真不好開口……」
張大新輕笑道:「我們男人嘛,還不就是那點事兒?人不風流枉壯年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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