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連綿的山巒依舊是一片沉重的斑駁,儘管偶爾一樹怒放的野櫻花像一團雲霞直擊眼瞼,儘管在厚厚的墨綠中緩緩流淌著嫩嫩的藕黃色。
一輛轎車在逶迤的山間公路上顛簸前行。
文守衛望著車窗外,目光追尋著對面山坡,像是在搜尋什麼。
隨行的縣委辦主任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側頭看看文守衛,欲言又止。他很不自然地扭動了幾下身子,又側頭看看文守衛。
"書記,您......我......有一件事......"他吞吞吐吐地說。
文守衛依然望著窗外,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縣委辦主任小心翼翼地接著說:"謝書記是我的老領導......"
"停車!"文守衛突然打斷他。
司機緊急剎車,縣委辦主任嚇了一跳,有些慌亂,扭過身子眼巴巴望著文守衛,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我......"
"沒事,我到前邊走走......"文守衛開啟車門,朝後面走了一段,站在公路邊朝山溝凝視。
這地方叫籠子溝。從初中到高中,他都記不清多少次與謝天明從這裡走過,二十年前高考後一起回家那一幕浮現在腦海裡。
"當官的就了不起?十年後,老子也要坐轎車,還比你這烏龜殼高階!"謝天明當年說的話彷彿又在耳邊迴盪,文守衛朝東邊望望,又轉身朝西邊自己家的方向看看,苦笑一下,少年時代求學回家,每每走到這裡,都與謝天明告別,一個朝東,一個朝西,一個右,一個左,現在想來,格外顯得那麼涇渭分明,有些悲涼,還有幾分殘酷。
而今,自己要順著這條國道去省城,就任省監獄管理局黨委書記兼局長,而謝天明呢,則在自己所管轄的監獄內服刑。
早春的山風還有些刮臉,文守衛打了一個寒戰。
文守衛把目光移到對面的懸崖,那裡曾發生過一次慘不忍睹的交通事故,當事人就是謝天明的原配妻子。小固縣公安機關給出的結論是,當事人駕車車速過快,不幸墜崖而亡。但是民間也有議論,究竟是天意還是人為,只有天知道。
文守衛返回車裡,感覺有點疲憊,眯著眼睛,想打個盹,但是心裡總是平靜不下來......
昨天去省城參加全省優秀縣委書記表彰會,他是全省表彰的七個優秀縣委書記之一。會議還沒結束,省委組織部部長就把他叫到省委書記辦公室。書記說省委昨晚研究決定,派你去主持省監獄管理局工作,任黨委書記兼局長。今天下午回去交接工作,明天就到省監獄管理局履職。現在情勢緊急,有什麼想法你到任後再說。我相信你有大局意識,服從省委的安排。
文守衛感覺很突然,但由不得他的感覺,省委書記都這麼說了,自己還能有什麼意見?省監獄管理局的事他略知一些,因涉嫌腐敗、徇私枉法,局長和一位副局長以及三個處長被監察機關逮捕,引發全省司法行政系統大地震。
組織部長說,問題遠遠比想象還要嚴重得多,近年來監獄處於佈局調整階段,大規模搬遷到大中城市,專案多,腐敗現象很突出,加之西方國家對我國人權的攻擊,經常拿罪犯改造這一塊說事,而監獄在佈局調整階段,重心工作在遷建上而客觀上放鬆了對罪犯的監管教育,脫逃、襲警等突發事件增多,全省幾十個監獄啊,是我省的後院,後院不穩,省委能安心嗎?這就是為什麼省委把你這個優秀縣委書記放到這個火山口的真實原因。
"怎麼樣?明天到監獄管理局有問題嗎?"組織部長最後問。
"請書記、部長放心,除了辦公室的茶杯是我的,其他都是國家的,沒什麼可移交的,我現在就可以去監獄管理局。"文守衛平靜地說。
"嗯。"省委書記讚許地點點頭,起身走到他面前。
文守衛立即站起來。
省委書記端詳著他,然後拍拍他的肩膀:"小文啊,這是一個沒有硝煙的戰場,你擔子不輕啊。"
"我一定全力以赴,爭取讓領導們早點睡個安穩覺。"文守衛說。
"好,我盼著這一天,你去吧。"省委書記使勁揉揉太陽穴,坐回到椅子上,眯起眼睛,一臉疲倦,無力地朝他揮揮手,算是告別。
車子顛簸了一下,打斷了文守衛的思路。
"前面就是謝天明的老家吧?"文守衛問。
縣委辦主任說:"還遠呢,前面那個山嘴下河,翻過那座山,再下到山腰就到了。"
"喔......"文守衛若有所思。
"哦,對了,你的家不是也在這一帶嗎?要不要回去看看?"
"不用了,監獄管理局的人已經在高速路口等著了。"
"書記,我得把你送到局裡。"這時,縣委辦主任電話又響起來,他嗯嗯了兩聲,說:"是上樑鎮孔書記打來的,說是想跟你告個別。"
文守衛皺皺眉頭:"你叫他好生把最後一個村的飲水工程搞好了再跟我告別......哦,不是......到那時再給我打電話,告訴他,我在省城請他吃飯。"
清水監獄一監區罪犯吃過午飯,三三兩兩在操場上等著集合,到車間勞動。
謝天明靠著廁所邊牆角一動不動地蹲著,耷拉著腦袋盯著地面。昨天晚上,他一如往常一般,失眠了,但昨晚又與以往的失眠不一樣。昨晚在看新聞時候,他看見了昔日的同學文守衛。新聞報道省委召開全省優秀縣(市)區委書記表彰大會,文守衛站在主席臺上,高高舉起獲獎證書。他,滿面笑容,不,是春風得意,得意忘形的樣子,想想渾身每一個毛孔都像被嚴嚴封死了一般,窒息得要死。而恰在這個時候,那個狗日的二皮又大聲嚷嚷,謝貪官,快看,在表彰你們呢。他下意識緊握拳頭,想立刻衝上去一拳把他砸倒在地,再踩他幾腳。但是,理智告訴他,作為一個縣委書記,不能跟他一般見識,他算什麼?混混?小流氓?素質低劣得跟骯髒的流浪狗一樣!暗罵一通後,儘管心裡舒服了許多,但他心頭還是在滴血,我他媽的怎麼跟這種人生活在一起?!他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高昂起頭,鄙夷地掃了二皮一眼,轉身離去。
哨子聲刺咧咧地叫起來,罪犯們飛快地跑,迅速排隊。
"謝天明,謝天明,集合了!"大組長李浩健衝著他大叫。
謝天明似乎沒有聽見一般。
大組長朝他走去,民警楊陽揮手示意大組長停下,楊陽走過去,彎腰看看謝天明,然後蹲在他面前。
謝天明依然沒有發現楊陽。
楊陽拍拍他的肩膀:"謝天明,你怎麼了?"
謝天明回過神來,抬頭看見楊陽,立即條件反射一般地跳起來,搖搖晃晃地立正:"報告楊警官......"
楊陽打斷他:"去集合!"
謝天明扭頭就跑,跑了幾步,突然停住,似乎記起來什麼,轉身面向楊陽,立正:"是!"
犯人們一陣鬨笑。
謝天明笨手笨腳地站到佇列裡。
"報數!"帶班民警楊陽下達口令。
"14、15、16......19......"
楊陽盯了盯謝天明,有些生氣了:"又是你!你以前還是縣委書記,連報數都不會?
16過了19?重來!"
監區長馬旭東突然出現在大門口。
"謝天明。"
謝天明愣了愣,沒有反應過來。
"謝天明!"馬旭東提高了聲音。
"到......到!"
站在謝天明旁邊的罪犯潘佳傑推推他,他才反應過來,遲緩地出列,笨拙地立正,機械地回答。謝天明被關了七天禁閉,昨天晚上才回到監區,臉色蒼白,沒有一點血色,言語顯得木訥,行動也比以前遲鈍了許多。
"你去餵豬。"
所有罪犯的眼光一下子齊刷刷地丟向這個前縣委書記的身上。謝天明儘管背對著罪犯隊伍,但也明顯感到那一雙雙眼睛像一支支利箭,刺入他的心臟,佝僂的身體更加佝僂了,微微戰慄,胸口劇烈地起伏,嘴唇哆嗦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
內看守從值班室探出頭來問:"老大,誰籤帶?"
"我籤帶。"馬旭東說。
內看守連忙填寫好出監記錄,又把筆和記錄本拿出來讓他簽字。
"走呀!"馬旭東簽完字,見謝天明還站在原地,催促說。
謝天明表情木然,像一根在風雨飄搖中的朽木,似乎根本沒有聽見一般,依舊可憐巴巴地站在那裡,不時還晃盪幾下,好像站不穩。
"為什麼偏偏......偏偏......要我去餵豬?!"謝天明情緒很激動。
楊陽大聲訓斥:"謝天明,是不是又想對抗政府?小間(禁閉室)還沒待夠?你別不識好,監區長就是考慮到你才從小間出來,體質弱,才叫你去餵豬。"
"我......我,我......不去餵豬!我到車間做衣服!"謝天明情緒更加激動,原本死灰色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一個罪犯舉手:"報告警官,我去餵豬!"
這個人捕前是個縣長,是跟謝天明一樣的父母官。所有人的眼光一下子像隊伍操練正步一樣,整整齊齊地轉向他。疑惑、讚許、鄙夷,還有因沒有像他那樣掙表現而感到後悔的。
馬旭東走過來,站在隊伍前面的中間位置,目光銳利的掃視,罪犯們不敢與他的眼光相遇,都把眼神挪動開。
"你,站到謝天明旁邊。"馬旭東下令。
那名罪犯小跑到謝天明的身邊,立正,動作很規範。
馬旭東指指他們倆說,"你們看看,一個縣委書記、一個縣長,正好搭班子嘛。"
罪犯們一陣鬨笑。
"但是,這個班子怎麼著都是一個不團結的班子,一個往西,一個偏要往東,所以,縣長你不能去餵豬。"說到這裡,馬旭東話鋒一轉,"但是,我想問問縣長,你怎麼願意去餵豬呢?"
那人原本立正的身子又向上挺了挺:"報告監區長,勞動本來就沒有高低貴賤之分,我們是什麼人?這裡是什麼地方?我們來這裡幹什麼?所以勞動改造更沒有什麼高低貴賤之分。"
"縣長比縣委書記認識深刻啊!謝天明,你入獄已經五年了,難道還沒有轉換角色?你是不是覺得你還是縣委書記?哪怕你現在是縣委書記,就不能餵豬?我看,我們有必要開展一場養豬大討論,今晚就討論!要把理論、世界觀、價值觀問題討論透徹,才能與你們的改造實踐相結合,才有改造的動力。這個問題解決後,每個以前是縣處級以上的,都要去喂喂豬。"馬旭東的手在空中用力地劃了一下,彷彿要把什麼東西剖開。
罪犯潘佳傑心裡冷笑一聲,鄙夷地看了馬旭東一眼,尋思:"我是學馬列主義的,難道要我分析用馬列主義指導餵豬?要是我手下有這種幹部,早就擼下來了。"
馬旭東說完,對謝天明命令道:"走,去餵豬!"
原先餵豬的罪犯是吉牛馬二,他高高舉起手,結結巴巴地報告:"報......報報......"
罪犯們忍不住地竊笑。
馬旭東看著他說:"你還是去餵豬。"
吉牛馬二搖搖擺擺地跑出列,在馬旭東身後三米遠的地方緊緊跟著。
謝天明遲疑了一下,慢騰騰地挪動著腳步,跟在吉牛馬二的後面。
馬旭東在豬圈門口停下來,轉身對吉牛馬二說:"分三分之一的豬給他。"
吉牛馬二連忙立正:"是......是是......"
吉牛馬二還沒說完,馬旭東已經走了。
文守衛在高速路口與省監獄管理局來接他的辦公室主任馬星宇會合,打發縣委辦主任回去,直奔省城。
馬星宇三十出頭的樣子,平頭,動作很乾脆,顯得很乾練,今天他特意穿了一身警服來接文守衛,更加顯得英氣勃發。
他拿出給他準備好的手機卡說:"老大,我給你辦了一張手機卡......"
"什麼?老大?"文守衛眉間一挑,不悅地打斷他的話。
"哦哦......我們監獄局都這麼稱呼局長......"
文守衛嚴肅地說:"監獄是國家專政機關,我們是共產黨領導下的國家機器,不是黑社會。"
馬星宇連忙改口說:"局長批評得是,我馬上改正,回去立即給各處室傳達你的指示......這裡有兩張卡,尾數是6777,還有一個是6888,你看你用哪個號?"
"謝天明關在哪個監獄?"文守衛未置可否,而是問另外一個問題。
"這個......我馬上問問。"馬星宇連忙給獄政處長打電話詢問。
獄政處長也不知道這個罪犯關在哪個監獄,便問是刑事犯還是職務犯?
馬星宇眼角的餘光看見這位局長眉頭又鎖起來,慌忙背過身低聲說:"你老兄趕快查查,老大......噢噢......是局長問呢。趕快,不掛電話,我等著呢。"
過了好一會兒,獄政處長還沒回話,馬星宇覺得氣氛很窒息,便結束通話手機,小心地問文守衛:"你在省城有住房沒有?沒有的話,就住在清水監獄在省城辦事處的賓館裡,我已經給他們打了招呼,貴賓間,一個臥室,一個會客室,今天之內把網際網路安裝好......"
"清水監獄是關押職務犯的監獄吧?"文守衛還是對馬星宇的話未置可否。
"是是,我們省專門關押職務犯的有兩個,清水監獄是專門關押男性職務犯的,女性職務犯關押在省女子監獄。"
"嗯......那謝天明應該就關押在清水監獄......"文守衛若有所思地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馬星宇說。
馬星宇摸不準這位新領導此刻的心思,便不接話。
又過了一陣,獄政處長才打來電話說全省罪犯叫謝天明的有三個,你要問哪個?
"怎麼這麼慢?清水監獄有沒有叫謝天明的?"馬星宇問。
"唉,內勤沒來,設了密碼,只有我和內勤知道,密碼又不能讓其他人知道,我又不會擺弄電腦......嗯,有一個。喂,老弟,我聽說你一大早就去接新老大了,老大問這個是啥意思?"
馬星宇低聲說:"我哪裡知道?"他就掛了電話,對文守衛說,"局長,謝天明就是關在清水監獄的。"
這時,省委組織部部長打來電話,要文守衛下午三點直接到省紀委副書記王炳松的辦公室,王書記要找他進行廉政談話。
文守衛與這位副書記相處過幾天,那是他就任小固縣縣委書記半年後,王炳松陪同省委書記來小固縣調研退耕還林工作,上樑鎮一個村的數十個村民把省委書記的車子攔住了。王炳松從車上下來,對村民們說:"我是省紀委副書記王炳松,我住到你們村子處理你們的問題。"他挽起一位老人胳膊,"老哥,我住你們家如何?"老人激動得滿臉通紅,連聲說:"那感情好。"他和老人有說有笑地走,其他村民也就跟著走。文守衛當時不知是陪省委書記呢,還是去陪王炳松。省委書記說:"文守衛,王書記要是有任何閃失,我拿你是問!"文守衛就一陣小跑跟著王炳松住到村民家,一住就是4天。
在他的印象中,這是一位嚴肅而和藹的老人,對地方官員的要求很嚴,嚴格得近乎苛刻,而對老百姓永遠是那副笑眯眯慈祥的面孔。甚至可以停下來跟小學的孩子們一起玩沙子。自從那次與他相處之後,從心底裡敬重這位領導,自己的工作風格多多少少受到他的影響。而今,這位副書記找自己廉政談話,心裡既興奮,還有一點害怕,自己總得表個決心吧,到時候應該怎麼說呢?心裡越是這樣忐忑,越覺得馬虎不得,於是眯著眼睛打腹稿。
吉牛馬二扭頭瞧瞧謝天明,搖搖頭,扭頭走到豬圈,裡面立即傳來哼哼嗷嗷的豬叫聲,像潮水一般,擊打著謝天明的耳鼓。他感覺似乎有一盆冰冷的、散發著惡臭的潲水潑在他身上,憤怒地揮舞了一下拳頭。
"逃跑無出路,逃跑無出路......"
一隊排著整齊隊伍的罪犯朝車間走去,嘹亮的歌聲淹沒了他的憤怒,他蹲在地上,耷拉著腦袋。
吉牛馬二拿了一把掃把出來,打量他幾眼,又搖搖頭,把掃把放在他面前。
吉牛馬二說:"你就就......掃......掃掃......"
不知怎麼的,吉牛馬二有些著急,比畫著示意他掃豬圈外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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