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司機小韓把車調好了頭,張青雲開啟車門,坐進副駕駛的位子。這個位子,是秘書的位子,三年裡張青雲凡是和王天成出去,大多坐這個位子。為領導開關車門方便。
做大領導的,都講究個氣派,身邊沒有人不行,出門不帶秘書、司機,這證明你官不夠大,權力不夠重。出席大的場面,車子停穩了,秘書先下來,幫領導緩緩開啟車門,領導先探出自己的皮鞋,然後站穩了一隻腳,整個身子再從車子裡慢慢晃出來,秘書再輕輕關上門,拿著重重的公文包,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那領導顯得多威風啊!
俗話說,好花還需要綠葉來配。做領導的,挑秘書可嚴格了,要有文憑,有水平,能說會道,還要眼皮活,腦子好使,最重要的一條,長相一定要過得去,起碼不俗,清清爽爽的,讓別人一看就知道秘書不是個笨人,顯得領導有檔次。
做得久了,張青雲就覺得,秘書這個身份還真是挺複雜的,是領導的臉面,是智囊,是徒弟,是部下,是僕人,有時候也是受氣筒,尤其是領導心情不好、沒地方發火的時候,就隨便拿你個錯,發洩一通。反正你天天在身邊轉悠,乾的錯事肯定不會少,熊了你你也沒話講。張青雲覺得,要吃這碗飯,臉皮不厚沒辦法活,心態不好也沒辦法活。
怎麼?領導一熊你你就想不開,就往心裡去,那你還有什麼希望!領導敢熊你,證明你和他關係親近,沒把你當作外人,你看那些陌生人,或者和領導關係不好、面和心不和的人,領導對他們多客氣!
再說,領導也是人,也有血有肉,每天這麼多煩心的事情,心裡也是窩了一肚子的火,不對你發發還對誰發,你乾的就是這個活!
好在王天成對自己還不錯,熊自己的時候不多。要不然張青雲實在受不了,整天做一個窩囊的小媳婦,不符合他的個性。
在張青雲眼裡,王天成是個有本事的大領導,大領導脾氣也大,批評起人來就更厲害,沒有心理準備的,或者脆弱一點的,根本受不了。好在張青雲熟讀古書,知道古今中外都是這個樣子,當下級要有當下級的規矩,你是伺候領導的,就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來。不好聽的話要聽,還要裝出一副謙虛的樣子。
有時候仔細想一想,張青雲覺得,自己這也是當奴才,不過是眾人羨慕的高階奴才。當奴才也不容易,要有寬闊的胸懷,不生氣,不然非把自己先氣病不可,官也混不上,身體健康也丟了。
王天成雖然對自己還是比較尊重的,但張青雲覺得,真正在一起時間長了,他體會到,兩代人畢竟有代溝,有許多問題沒辦法溝通。
他們這一代領導人,從基層一步一步爬上去,心裡經受了太多的委屈和傷害。他們大多數受傳統的封建思想影響很深,官又當得太久了,太大了,腦子裡自由、平等的意識幾乎沒有,或者很少。他們在家裡是皇帝,在單位是主子,角色的固定化讓他們根本轉換不過來,他們也不想改變,這可能是當今官場的通病。
張青雲想,這肯定是在官員選拔制度上長期搞人治搞出的毛病。規則不明確,無規律可循,下級猜上級的心思,上級防備下級,誰也不敢跟誰說實話,你利用我,我利用你,在這個不見硝煙的戰場上,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官場險惡啊,看來這裡不是自己這個書呆子長呆的地方,自己在裡面混了幾年了,知道了裡面的深淺,再做一兩年,就找個地方,好好地歇一歇,幹一些自己喜歡乾的事,不再進這個圈子,免得受這份洋罪。身體折騰不起了,也懶得折騰了。
司機小韓看張青雲坐進來,笑著點點頭。小韓比張青雲小几歲,中等個子,是個挺帥的小夥子,跟著王天成開車七八年了。王天成當西平市委書記時,就是他開車,等王天成當了常務副省長,就把他調到了省政府辦公廳的車隊。到了東州市委,又借調過去,所以直到今天,他還是省政府辦公廳的人,是個年輕的老司機。
小韓聰明,身體素質也好,經常沒日沒夜地跟著王天成跑來跑去,七八年了,沒把他身體拖垮,張青雲覺得,這簡直是個奇蹟。
看來老爹老媽給的資本每個人是不一樣的,有的人身體素質很好,有的人就差點,像這給大領導當司機的,第一條就是身體素質要好,經得起折騰。吃沒規律,睡沒規律,沒有節假日,沒有星期天,別人忙的時候你要忙,別人不忙的時候你也要忙。領導的身體你要考慮,領導的生活你也要考慮,是個集司機、保姆、保鏢、部下於一身的腳色,想幹好不容易,像小韓這樣長期幹好更不容易。毛主席說,一個人做件好事並不難,難的是一輩子做好事。張青雲有時候給他偷換一下,對小韓說,一個司機做好一年時間並不難,難的是十幾年如一日,天天干好。
小韓看看他,憨厚地笑笑說:「張哥你又拿我開玩笑!」
司機和秘書,一個管領導的生活,一個管領導的工作,分工合理,互相補充,配合得好了,領導的工作效率就會高些。
張青雲剛進東州市委時,感覺小韓對他還是不服氣,領導的司機嗎,跟領導久了,大場面見多了,能人見多了,就以為自己水平也提高了,別人在他眼裡也就那麼回事了,往往比較囂張。
張青雲在黨校時,黨校副校長賴春紅的司機小李,給張青雲就是這樣的印象,領導多大他多大,講話口氣大得很,誰也惹不起。黨校的校長由市委的一個副書記兼任,黨校其實是賴春紅一個人說了算,他是法人。他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想咋幹就咋幹,誰也管不了。
主子是這樣,司機就更狂了,經常以二把手自居。想請客就請客,想吃啥就吃啥,反正可以報銷,財務人員看他拿票來,都有點怕他,不敢不報銷。他經常喝酒喝得臉紅脖子粗的,喝高了就罵人,找茬子,特別是誰得罪了賴春紅,不用吭聲,他就去咬了,大傢俬下議論,他就是賴春紅養的一條狗!
大家恨他,但沒辦法,賴春紅喜歡他,給他撐腰,什麼好處先考慮他,他得到的利益比許多中層幹部都多。賴春紅年齡到限了,不幹了,他撈的也差不多了,有人私下議論,這麼多年,光是修車,他就搞了不少錢。車有沒有毛病,他都把車開到固定的修理廠,整個黨校的公車,都是他聯絡的修理點,有人說他在裡面有乾股。修個小零件,票上可能開的是大零件;花了三百元,票上可能開的是一千元,沒人去查,沒有人管得了。領導不幹了,他錢也有了,房也有了,老婆的工作也安排好了,照樣瀟灑!
張青雲明白,這就是給領導當司機的回報。辛苦是不假,回報率也不低。
張青雲剛當上秘書,到了王天成身邊,小韓覺得,自己跟領導這麼多年了,你剛來,什麼規矩都不懂,雖然我沒你大,但總有個先來後到吧,所以心裡對張青雲就有點牴觸。
張青雲看出來了,但沒在意,一來領導的一些習慣自己也確實不懂,二來剛到王天成身邊,感情還沒有完全建立起來,說不定哪一件事情辦砸鍋了,就要捲鋪蓋滾蛋。所以對小韓還是客客氣氣的。
但人容易上臉子,不知道節制,尤其是一些在領導身邊長期跑腿的,容易自我膨脹,不知道天高地厚。拿破崙說過:「僕人眼裡無偉人!」他們大多數是粗人,沒多少文化,不懂得深刻的道理,不知道人與人最主要的差別不是在外表,不是在世俗附加在每個人身上的東西,而是在一個人的心靈。
他們天長日久只看到領導和所有的人一樣,也要吃喝拉撒睡,累了也要休息,病了也要看病,他們以為領導和他差不多,水平也高不到哪去。
小韓比著別的司機也確實優秀,拉關係,走後門,輕車熟路,領導沒想到的,他已經提前做好了。領導的家人、親戚,該照顧的,有什麼事情需要辦的,找到他,他一個電話,就辦了,比許多副市長還管用。因為市裡各局的頭頭腦腦們都知道,這是書記的心腹,要找王天成,找小韓就行了。得罪了小韓,他隨便找個藉口,就把你擋回去了,你想跟書記通個電話也不容易。這司機會做了,能量簡直是了不得。
張青雲研究了一下秘書和領導的關係,又研究了一下司機和領導的關係,兩相對比,發現司機和領導的關係要比秘書比領導的關係緊密。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
你看當秘書的,最多幹個三五年,有了合適的位子,領導就放你走了,為什麼?因為領導要栽培你,重用你,不能老是當秘書。這樣級別上不去,也沒有實權。況且秘書就像小媳婦,剛開始新鮮,用的多了,也就膩了,厭倦了,秘書也想早走,領導也想早放你飛。
而司機,他本身也沒有多少文化素質,要文憑沒有,要素質不高,當官幾乎不可能,只有老老實實開好車,做好服務,才可以永遠風光下去,只有領導不做了,沒有權力了,他才重新歸於平淡。因為沒有太多希望,也就會更加塌實地幹活,更加細心,服務工作更到位,時間久了,就讓領導覺得,還是司機貼心。所以領導會頻繁地換秘書,不滿意了就換人,而司機很少換的,除非司機自己不爭氣,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
秘書是文人,又都有點知識分子的臭脾氣,偶爾罵一句,司機覺得可能沒什麼,秘書可能覺得這是對自己尊嚴的傷害。所以秘書和領導的關係都有個蜜月期,然後過渡到平淡期,然後再過渡到冷淡期,最後能長期保持到平淡期的水平就算不錯了。
都說書生人情薄如紙,其實不是那回事,是因為秘書和領導都是有見解、有水平的人,就像兩個獨立執行的星球,因為命運的機緣,在一起工作,其中一個圍繞著另一個轉,轉的人覺得彆扭,被轉的人也覺得羅嗦。
況且在領導身邊時間長了,清醒地看到了領導身上的弱點,以為自己以後可以彌補領導的缺陷,誰料想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思維定式,越是大領導,越覺得自己的水平最高,自己做的都是對的,別人都是錯的。秘書這時候迎合還好,不迎合領導,首先倒霉的就是秘書。這就像婚姻,男人和女人因為相互不瞭解而在一起,因為了解而分開。
車子從黨校家屬院開出去時,在大門口碰上了門衛老李。老李看大門有十幾年了,張青雲剛上班時,他就在黨校看大門,那時候張青雲還沒有分到房子,住黨校的單身宿舍。當時黨校為每個沒結婚的青年教師提供一間房子,不帶衛生間,在走廊盡頭有公共衛生間。
就這條件,張青雲已經感到非常滿足,比著在省城裡的其他同學,他算幸運的了,因為好歹他還是個名牌大學畢業生,工作還不錯。他一個學校畢業的同學,有的自己在外面租房子住,每個月要七八十塊錢,還是小小的一間民房,在離城市中心很遠的郊區,每天上下班騎車需要個把小時。那時候張青雲一個月工資才280塊錢,七八十塊錢算很大一筆錢了。
和鄭麗麗剛談戀愛的時候,這間小屋的作用就非常明顯了。兩人一下班,在黨校的食堂簡單吃點東西,就呆在屋子裡不出來,拼命地親熱。張青雲覺得,日子真是美好極了。他那些留在北京的同學,許多人還住的是集體宿舍,和上大學時沒什麼兩樣。屋子裡掛滿了褲衩,毛巾,連個坐的地方也沒有。張青雲找工作時曾經進去過一個老鄉的宿舍。
那個老鄉比張青雲大六七歲,研究生畢業留在了北京的一個研究所工作,畢業幾年了,還沒有談上戀愛,就是因為沒房子。那幾年在北京,別說你有一套房子,就是有一間房子,在剛畢業的大學生中間就不得了。男女雙方見面後,最先談到的是房子,你沒有房子,北京姑娘誰願嫁給你做老婆,連個窩也沒有,鳥都需要個窩,人家這個要求,不過分!
能夠一畢業就在省城裡有一間房子,作為自己落腳的地方,談戀愛時有個親熱的場合,張青雲覺得,不錯了,人得知足。反正黨校有的是地皮,過個三五年,再蓋一棟新家屬樓,那些老教師就會把就房子讓出來。黨校就這個規矩,剛來的年輕教師永遠住舊房子、小房子,等你熬到一定的年限了,有了一定的資格了,才有機會住大房子、新房子。張青雲算了算,按目前的速度,自己住上新房子,起碼需要十年。
想想也就洩氣了,十年啊,自己都三十多了,孩子也該有了吧,還沒熬到一套房子,比著出國的同學,真是有天壤之別。
他大學一個班的同學林小兵,父母有點路子,老早就給他安排好了,大學畢業不久,就去美國讀書了。大學四年,就沒見林小兵學過別的東西,他把幾乎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學英語了,張青雲和他的同學都喊他假洋鬼子。
喊歸喊,大家心裡還是非常羨慕,誰讓人家有一個好爸爸,有個好爸爸,比什麼都強!林小兵經常吹噓說,等在美國拿到了學位,就在那裡找工作,等綠卡,那裡普通的大學老師每年都可以掙到三萬多美金,幹一年勝似在國內幹十幾年的。
三萬多美金,張青雲換算了一下,當時一美金可以換十幾塊人民幣,這麼多錢啊,張青雲覺得自己這一輩子也不可能掙到這麼多錢。每個月幾百塊的工資,吃吃飯,買買衣服,買點日常用品,就所剩無幾了。
有時候還要請鄭麗麗看場電影,吃頓飯,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張青雲就覺得,經濟上的拮据時時折磨著自己,就像一隻甩不掉的狼狗,這麼些年來一直在撕扯著自己的褲腿,想擺脫,根本不可能。
自己的錢都不夠花,自然沒有多餘的錢給日漸衰老的父母。好在省城離老家有幾百公里,沒什麼事情,他們也不會來。
有一年父母到省城裡看病,父親心臟不好,每隔幾年要檢查一次。母親從來就沒有出過遠門,看父親來了,她也想順便看看兒子,看兒子住在什麼地方,工作環境怎樣,心裡也就放心了。
誰知道到了黨校,就碰上了這個看門的老李,他硬是把住門,不讓兩個老人進,說黨校沒有張青雲這個人。大熱的天,曬得兩個老人夠嗆,面子上也過不去,心裡更急,以為自己的兒子失業了或者犯了什麼錯誤,被開除了。
你想那麼大一個黨校,有上百號教師,連上家屬和每天出出進進的學生,張青雲又是這麼不起眼的農村孩子,放到那裡誰都不會注意他。那時候也沒有手機,公用電話都很少,聯絡根本不方便。
在張青雲的父母一再請求下,老李才同意打個電話,到了政治系教研室,問有沒有張青雲這個人。張青雲的同事說有,現在正在上課。老李這才把張青雲的父母讓到門衛的傳達室休息。
等張青雲上完課,下課的時候同事才告訴他,他父母在大門口等他。張青雲三步並作了兩步,急急忙忙趕到大門口,看到父母等得都有點急了。
忙把父母領出了傳達室望外走,老李喊住了,說要登記。張青雲說:「登記什麼,這是我爹媽?」
老李說:「這是規定。外人來要登記,以防壞人混進來。」
張青雲一聽就氣得鼻子冒煙,知道他是擺譜,欺負他這個剛來的生蛋子。真想衝上去扇他兩個嘴巴,但想想父母剛來,自己也是剛上班不久,就此把事情鬧大,對自己不利。想想就忍了,胡亂地填了一張表,但臉色還是很難看,寫完狠狠地看了一眼老李那幸災樂禍的眼睛,扭回頭走了。
走不遠,就聽見老李對另一個門衛說:「他一個鄉下孩子,牛什麼牛,見了人連一支菸也不會遞,不刁難刁難他,他不知道馬王爺幾隻眼!」
張青雲聽了立即感到血往上湧,當時殺人的感覺都有,但想想衝動不得,只好裝著沒聽見,忍了。
過後一打聽,原來看門的老李是黨校辦公室李主任的親弟弟,有關係,才霸道。
和老李的遭遇促使張青雲許多年來一直潛心觀察研究這種所謂的小人物的心態,他們的心理活動規律。按理說,他們都是一些沒多少文化的人,地位不高,也可以說是低下,在這個社會上並不具有話語權,手裡也沒有支配多少有價值的權力,他們就是看看門,檢查一下過往的車輛,巡查巡查院子,嚇唬嚇唬撿破爛的民工或者心懷不軌的小偷。但不知道憑什麼,他們的心態如此失衡,利用自己手中掌握的哪怕一丁點權力(如果這也算權力的話),想方設法地刁難別人,從來不想著與人為善,而是拼命地做惡,不怕得罪人,不怕遭天譴,是什麼讓他們如此不近人情、孤注一擲?
在張青雲看來,他們簡直是瘋子,不可理喻,沒有同情心,從來不會為別人的利益考慮,做的是仗勢欺人的事。他們只有在別人的無奈、屈辱中找到一種宣洩的快感,他們本來地位已經夠低下的了,他們只有在拼命踩踏那些他們認為比自己還低下的同類時,才找到自己是上等人的感覺。這是一種典型的變態心理,張青雲覺得,這樣的人多了,社會真是非常可怕!
放大到社會上看,張青雲知道,好多人有這種可怕的心態,雖然所從事的工作不一樣,但他們的心態卻是驚人的一致。
在公交車上,有一次看到小偷公然掏一個女孩子的皮包,張青雲忍不住,提醒了那女孩子一句,說:「看好你的包!」女孩子一回頭,才發現自己的皮包已經被拉開了,僥倖還沒有少什麼東西,對張青雲感激地說了聲:「謝謝!」
車到站了,張青雲下來,剛走了十幾步,就感到後面有人跟著自己,一回頭,看見那個小偷帶著兩個同夥,衝自己包抄過來。張青雲急中生智,忙順手從路邊的西瓜攤子上拿了一把長長的切西瓜的刀,對老闆說,我用五分鐘,嚇唬嚇唬小偷。
三個小偷包抄過來時,看到張青雲手裡已經拿了一把明晃晃的傢伙,估計這一次賺不到什麼便宜了,就對張青雲憤恨地說:「小子,這一次饒了你,下次再見你管閒事,小心我們弄死你!」說完悻悻地走了。
「弄死你!」多麼恐怖、血腥的話語啊!這句話張青雲以後從派出所的警察嘴裡,從城管大隊的隊員嘴裡,從老家農村的村民嘴裡,都時不時地聽到這樣的口頭禪。
前兩年,東州市公安局發生了一起案子,幾個派出所的警察吃了熟人一頓飯,就想為對方出出氣,找了個藉口,把對方的仇人帶到了派出所,活活打死了。為了掩蓋事實真相,又串通好,製造了當事人自殺的假象。當地公安機關領導為了保住自己的烏紗帽,將錯就錯,人為地製造了冤假錯案。
結果死者家屬不服,歷盡千辛萬苦,告到了北京,把告狀信交到了中央領導人手上,才把案子翻了過來,幾個警察判死刑的判死刑,判無期的判無期。
張青雲看了報紙上的報道,當事人被警察帶上車時,一個警察的線人對當事人說的也是這樣一句話:「等著吧,到了派出所,弄死你!」
幾個小警察,一個小賴皮,就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把一個大活人說弄死就弄死了,弄死了還可以製造個現場,說他是自殺。想想就讓張青雲感到毛骨悚然。
他們憑什麼?不就是手中有一些小權力,這種權力到了他們手上,就被他們無限制地亂用,任意發揮,沒邊沒堰,結果釀成了驚天大案。
最可氣的是,這些人胡作非為,背後還有數不盡的領導,為了掩蓋事實真相,製造形勢一片大好的局面,保住自己的烏紗帽,不惜昧著良心,顛倒黑白,草菅人命,人為製造了另一個驚天冤案。
這一切都是因為什麼?權力,不受限制的權力。絕對的權力絕對導致腐敗,這句話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幾千年了,中國人最熱衷權力了,權力就像一個魔棒,指揮得中國人神魂顛倒。有權力就有了一切,失去權力就什麼也不是,甚至連身家性命也不保。張青雲研究來研究去,他覺得,世界上可能沒有任何一個民族像我們這樣看重權力在人生中的位置,這樣大面積的高發權力狂熱病。在一個規則明確的社會,權力只是一種你為別人服務的媒介,你通過自己的服務得到一份收入,過上安逸的日子,照顧自己的家人。而我們,得到了權力,就成了人上人,就要支配支配別人,甚至可以隨時剝奪別人的生命,從肉體上消滅自己不喜歡的人。像古代的縣令,雖說是七品芝麻官,手中也有隨時滅掉別人門戶的權力,所以叫「滅門縣令」。
權力支配一切,這本身就說明社會還沒有實現多元化,每個人實現自己人生價值的途徑過於單一,除了當官,別的路子都走不通,或者走著特別艱難。就像自己老家的縣城,國有的工廠幾乎都倒閉了,商業蕭條,市場混亂,你做個小買賣吧,工商、稅務、衛生、監督、城管,每個「大蓋帽」來了,都是爺,你得小心伺候著,得罪了哪個,他隨便找個藉口,不是罰款,就是踢你的攤子。你辛辛苦苦靠自己的勞動找碗飯吃,受不夠的欺負,屈辱得不得了。你的命運隨時在別人手裡捏著,想伸展著活一天,都不太容易。
大學生、中專生畢業了,找不到工作,自己創業就那個生存環境,根本不可能!怎麼辦?家長為了孩子的前途,把自己腰包裡攢的血汗錢拿出來,厚著臉皮給當官的送禮。護士學校畢業的想進個縣醫院,不送個兩三萬門也沒有;師範學校畢業的想教個書,不送個一兩萬也甭提,這還是有點關係的。沒有關係的,有錢你也送不出去。人在那個環境裡活著,張青雲自己總結了一個名詞,叫「低層次生存,過度競爭。」
就像一個池塘,水就那麼多,鯰魚一年一年地放養,總有一天會達到飽和,沒辦法,只有你吃我,我吃你,不能眼看著餓死!而官們就是一個個大的鯰魚,他們是池塘規則的制定者,吃誰不吃誰,他們說了算。讓你活你活,叫你死你死,作為小鯰魚,小螞蝦,你一點辦法也沒有。
生存環境的慘烈競爭,讓每個社會成員心理都恐慌、焦慮,千方百計地想成長為大鯰魚,擺脫被吃的命運,支配別人,擁有吃別人的權力。而小鯰魚們的命運就十分悲慘了,沒有人可憐他們,一旦滑到了社會底層,就再也難以翻身,是死是活,只好聽天由命。張青雲就親眼看到,在省城裡的公園、路邊,經常有一些衣衫襤褸的流浪者、乞討者,吃不吃飯,生不生病,沒有人管,沒有人問,他們對匆匆而過的路人來講,就好像不是同類,他們的生命沒有價值,沒有體會到作為人的尊嚴,他們卑微地活著,甚至不如一條狗!
他們的存在,是一個健全社會的恥辱!因為他們畢竟是我們的同類,是直立行走的人!
車過大門時,老李殷勤地和張青雲打著招呼,張青雲一副不冷不熱的樣子,心裡罵道:「他媽的,真是個小人啊,這就是典型的一條看家狗!」
當初張青雲調到市委做秘書時,老李對他的態度就來了個180度的大轉彎,什麼時候見了,都努力擠出一臉燦爛的笑容,討好張青雲。
張青雲從來就沒給過他好臉色,有時候忍不住,想學學某大領導秘書的做法,照老李臉上來個一巴掌,再順便吐一口唾沫,但想想這樣做太失自己的身份,那不是小人得志嗎!做人,不能這樣,得饒人處且饒人,大人不記小人過。算了,過去的事情就讓他永遠過去吧!
搖下車窗,衝老李擺了擺手,點一下頭,張青雲算是給了老李些面子。
老李佝僂著腰,使勁地點頭,生怕不熱情,再得罪了張青雲似的。看著張青雲坐的奧迪a6一溜煙地跑遠了,臉上露出羨慕的神情,自言自語地說:「混抖了,都坐上奧迪a6了,真是運氣來了擋不住啊!」
旁邊的另一個保安小劉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對老李說:「燒個啥!車又不是他的,那是人家省長的,他一個秘書,能有這麼好的車坐!等哪天我買彩票發了財,我立馬買個奧迪a8開,氣死他!」
老李說:「就你小子,算了吧,生就那個窮命,有個看大門的差使混口飯吃就不錯了,你還想開奧迪a8!做夢吧你!」
小劉立即漲紅了臉說:「說了你也不信,前兩天報紙上公佈,一個外地在我們東州市打工的,掏了十塊錢,買了五注彩票,有三注同時中了五百萬,一下就成了千萬富翁。他的投注點就離我們黨校這兩站地,上面寫了大紅的條幅,在宣傳這事呢!前兩天我特意去看了看,那裡人多了去了,擠不動。為了圖吉利,很多人在那裡投注了。」
老李問小劉:「你投了嗎?」
「投了十塊錢的,結果搖獎後什麼也沒有中上。」小劉說。
「看看,不是我說你,不是每個人都有那麼好的運氣的,這要靠命,命中該發財,怎麼都不會受窮。你我就是把門的命,每個月辛辛苦苦掙六七百塊錢,填飽肚子就不錯了,別想那麼多,耽誤事!」老李開始教訓起小劉。
小劉不服氣,對老李說:「我就不信這個邪!你光說我,你去看看,比我窮得多的人有的是!許多老頭老太太頭髮都花白了,走路都顫巍巍的,一天啥事情都不幹,就坐在那裡,手中拿一張紙,在那裡研究走勢圖。一坐就是一個下午,不吃不喝,簡直是入迷了。他們是怎麼了?不是跟我一樣,想發財啊!我每天只買一注,就兩塊錢的,說不定哪一天我就中了五百萬,我就不幹這個保安了,回家陪我媳婦去。蓋個三層的樓房,咱也顯擺顯擺!」
小劉家在郊區的農村,一兩個月才回去一次,老婆在家裡種地,帶孩子,他在這裡打工掙點活便錢。長期不回家,想老婆都要想瘋了,但沒辦法,回家一趟車費來回要幾十塊錢,捨不得。
不像老李,好歹在黨校有一套小房子,他哥哥是黨校的辦公室主任,有點小權,把老李的老婆也安排在學校食堂打雜,兩口子算有碗飯吃,有個團聚的地方。
小韓開著車,拐了幾個彎,就順著清河大道,一直往東郊開。
清河大道是東州這個省會城市最著名的一條主幹大道,全長三十多公里,往西連線省城通往西平的高速公路收費站,往東連線東州新區,而王天成所住的省級幹部別墅區,就坐落在東郊的鳳凰山下。
鳳凰山是東州市最著名的休閒度假區,也是國家4a級風景區,山不高,也就六七百米的樣子,由一組連綿的山脈組成,傳說古代這是鳳凰落腳的地方,因此得名。在山頂可以看到清河繞城而過,到山腳下,盤旋一圈,流向東方的大海。
這裡有山有水,自古就是東州的旅遊勝地,文人騷客到東州旅遊,都要到鳳凰山轉一圈,不然就覺得沒有來過似的。
七八十棟別墅就建在離鳳凰山不遠的一個小丘陵上,有高有低,錯落有致,白牆紅瓦,掩映在鬱鬱蔥蔥的樹木中,顯得寧靜而莊重,彰顯著主人不凡的身份。
當初建這些別墅群時,曾遇到不小的麻煩。那時候清河省的省委書記還是郭雲石,是軍工企業的技術員出身,後來一步一步,從車間主任、廠黨委書記,做到了地區宣傳部長,專員、地委書記、省委副書記,最後從外省調到清河出任省委書記。
郭雲石剛來清河的時候,就住在省裡的老幹部大院,那裡的房子都已經很破舊了,大多是七八十年代的建築,標準低,面積小,看著破破爛爛的,像是危房。
許多老幹部有意見,說改革開放這麼多年了,清河省的經濟取得了那麼大的成就,普通老百姓都改善了住房條件,你看東州市那些剛開發的別墅,標準多高,又節能,又環保,設計合理,什麼羅馬風情,歐洲經典,那是什麼標準?我們革命了一輩子,老了老了,就住在這破房子裡,說是別墅,到裡面看一看,哪有個別墅的樣子,標準的雜貨房。整天不是那漏就是這淌,修來修去,煩死人。
郭雲石第一年參加老幹部的新春座談會上,幾個資格特別老的同志專門提出這個問題,要新任的省委書記考慮考慮這個問題,改善一下大家的住房條件。
後來省委專門開會,研究了這個問題,考慮到這麼大規模地為領導幹部興建別墅,畢竟不是小事情,還是謹慎些好,免得群眾說閒話。
為了慎重其見,省委常委、省委辦公廳邱秘書長親自帶領一隊人馬,到周邊的幾個省份轉了一圈,看看人家是怎麼做的。
考察了一圈,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外省人家早動手了,最近幾年在當地最好的風景區周邊,為省級老幹部建設了大片的高階住宅區,每人一棟還用不完,都多建設了十幾套,或者幾十套,為以後新提拔的幹部準備著。
省委幾個領導聽了彙報,看人家都這樣幹了,就覺得沒什麼了,反正領導幹部也是人,也需要住房子,再說了,住在市中心也不便於管理。最好在鳳凰山旁劃塊地方,用圍牆一圈,派上十幾個武警把門,又安全,風景又好,也免得住在市中心的老院子,車多人雜,空氣不好,噪聲也大。
大家的一致意見就是建,反正早晚得建,既然這樣,晚建不如早建。越往後,地皮越難找,原材料也越貴。
具體由省機關事務管理局負責落實,東州市委、市政府和省直有關部門配合。因為這個工程的背景特殊,一聲令下,誰也不敢馬虎,所以效率特別地高。從選址、勘察、設計到施工、完工,只用了一年半的時間。
這麼一大片別墅群出現在鳳凰山下,就很扎眼,尤其是站在鳳凰山頂,向下一望,尤其醒目。省級幹部別墅區的建設直接拉動了周邊的房地產價格直線攀升。周邊的普通別墅都賣到了一平方米一萬多元,這在東州這個不太發達的省會城市是從來沒有過的。
房地產商人最精明了,立即拿這個省級幹部的別墅區做文章,說是這裡一定請風水先生看過了,是風水寶地。我們開發的專案離這裡近,也沾點風水,所以賣的貴。
現在的社會,從什麼觀點出發的人都有,所以講什麼話的人都有。別墅一時間成了東州市民街談巷議的話題之一。
買不起別墅的普通老百姓,下崗職工,罵的人居多。說這些當大官的,不管老百姓死活,經濟實用房、廉租房沒見他們建多少,就是建了,也是在偏遠的郊區,坐公共汽車都需要一個小時,他們倒好,在那麼好的地方,建了這麼豪華的別墅!
那些發了財買了別墅的老闆也罵,說,我們辛辛苦苦掙錢多不容易啊,買了棟別墅,一平米花了一萬多塊。而他們的別墅,風景比我們的好多了,聽說只象徵性的收了幾十萬塊錢,那一棟房子,一轉手,就是幾百萬哪!
更有好事者爬到鳳凰山頂上,拍好照片,寄到了國家某著名電視臺的《熱點訪談》欄目。記者們整天正在為沒有好題材發愁,這可好,送上門來了。
這個欄目的記者有幾個是不怕死的,什麼馬蜂窩都敢去捅的主。得到線索,直接就從北京帶著裝置過來了,也不和當地宣傳部門打招呼,就把別墅的來龍去脈搞清楚了,鏡頭也拍好了,就等通過審查就可以和全國觀眾見面了。聽說他們為了對比鮮明,特意到東州的老城區和新建的經濟適用房工地拍了鏡頭,鏡頭裡老城區破爛不堪,汙水橫流,許多市民一家三代,住在搖搖欲墜的危房裡,男男女女,拉一個布簾,算有一個私人空間,上廁所要跑幾百米,碰上誰肚子不好、內急的時候,都是一路小跑,弄不好拉一褲襠。
經濟適用住房建是建了,但面積太大,動輒是一百三十個平米以上,甚至有200平米以上的大套,就是2000多元一平方,一般的低收入家庭根本買不起,只好望房興嘆。
這恰好便宜了一些有關係的炒房者,用別人的名字,給少部分費用,用比市場上低得多的價格,就買了幾套房子,放在那裡,等著房子升值。看看賺得差不多了,就出手,很賺一筆。真正的老百姓根本得不到多少實惠。聽說記者來採訪,許多老百姓自願帶路,指著建成的小區裡停的各種牌號的小汽車對記者說:「這能是下崗職工、普通老百姓住的地方嗎?你看看這車,誰買得起?」
電視臺有記者來採訪,並且矛頭對準的是省級幹部的別墅,這樣大的事,風聲很快就傳到了省委宣傳部趙部長的耳朵裡。趙部長一聽說是《熱點訪談》的記者來了,就知道大事不好了。多年負責宣傳工作,對這個他敏感得很,他知道,宣傳上不出事便罷,一齣事都是驚天動地的大事。
就拿這個省級幹部別墅區來說,是過於扎眼了,沒有人拿他做文章便罷,真要是做,還真是有大把文章可做。比如說你是嚴重脫離群眾,與民爭利,變相侵吞國有資產,只顧自己享受,不管老百姓死活等,只要能沾上邊,就可以隨便給你扣大帽子,到那時候整個清河省委、省政府的名譽就會受到很大損失。別看別墅建成了,能不能住得進去還真是不好說。
事情重大,得趕緊向郭雲石書記彙報。連夜趙部長就趕到郭雲石家裡,向書記彙報記者採訪的事。
郭雲石正在家看電視,接了趙部長的電話,正奇怪老郭這個一向很沉穩的人怎麼也突然間慌張起來了,看他風風火火地到了客廳,忙張羅著讓他坐下。保姆倒上水,知道他們有重要的事情要談,就退了出去。
趙部長抿了一口水,向郭雲石彙報說:「書記,不好了,別墅的事有人捅到了電視臺的《熱點訪談》了。」
郭雲石問:「到了哪個階段了?為什麼現在才有訊息?你們宣傳部是幹什麼吃的?」
趙部長說:「這一次他們是悄悄下來的,根本沒經過我們宣傳部!以往中央媒體的記者下來,都要先和我們省委宣傳部取得聯絡,經過我們審批後才能採訪,這一次不一樣,他們二話沒說,到了東州市,找了一間房子住下,第二天帶上裝置,就開始幹了。等我得到訊息,人家早回到北京了。好在我北京有朋友,電視臺的一個副臺長跟我熟悉,我讓他打聽了一下,節目正在後期製作階段,說不準一兩個星期就播出了。」
郭雲石說:「老趙,你現在就出發去北京,找你那個電視臺的朋友,讓他出面做工作,千萬千萬不能在《熱點訪談》播出,一播出來,我們就被動了。就是再努力,我們清河省委、省政府的形象已經受損了。今後就是過去好多年,外界一提我們清河省,首先想到的是我們這些汙點。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啊!當然,我們建設這個別墅區是倉促了點,地點也選得太扎眼了,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滿,但讓那些別有用心的人到我們那些老幹部家裡看一看,看看這些為革命、為我們清河省的發展做出了重大貢獻的老同志現在的居住條件,他們就會理解我們這一屆省委領導班子的良苦用心了。領導也是人,老幹部是我們黨的寶貝財富,他們也需要關心,改善自己的生活條件,分享改革開放經濟發展的果實,我明天立即安排紀委的譚書記專門跑一趟北京,向中紀委彙報我們省委的意圖,求得他們的諒解。電視臺你要是談不下來,你就去中宣部,讓邱子虛副部長出面,壓一下,他是我的老同學,會給這個面子的。我剛到清河省主政一年多,這個忙他還得幫。我明天上午就給他掛個電話。」
趙部長說:「好,今天晚上航班沒有了,明天一早,我坐最早的那班飛機去,爭取把這個事情辦妥當。」
事情果然就像郭雲石估計的那樣,電視臺的副臺長講話不靈,但中宣部的副部長講話,《熱點訪談》還是不敢得罪的,得罪了他今後隨便找個錯,你的飯碗就砸了。不是說你換個單位就還可以吃飯,而是在中國,你幾乎永遠找不到再從事新聞事業的機會。因為新聞行業也有規矩,你一旦違反了行規,就被永遠清除出場,裡面有規定,比如幾年幾年不得在本省內再從事新聞工作,任何媒體不得再聘用這些違規人員等。
而什麼是違規,還不是鼻子大壓嘴!領導說你違規了,犯了路線錯誤,一個電話打下來,給你們單位的領導,領導才不會管你的死活。他這時候首先想到的是保住自己的烏紗帽,至於你,就算是冤死的,也沒辦法,你是個小螞蟻,像你這樣的人多了去了,犧牲就犧牲吧,領導不能為你這個小螞蟻把自己的大好前程搭進去。再說了,他就是有惻隱之心,想保你,只要上面比他大的領導想收拾你,他也阻擋不了。
他袖手旁觀還算是好的,就怕遇上壞良心的主,或者你曾經得罪過他,這一次正好找到了報復你的機會,來個落井下石。碰上這種主子對誰歪歪嘴,他就敢使拳腳的馬屁精,恨不得把事情鬧大的人,你就倒霉透頂了,馬上等著捲鋪蓋捲走人吧。
別以為你是記者,是正義的代言人,你以為你是誰啊?得罪了大官,你連吃飯的機會都沒有,還談什麼維護社會正義!
所以做記者的也不容易,他們上面有那麼多婆婆管著,一不小心,捅了馬蜂窩,得罪了哪個手眼通天的人,就沒有好果子吃了。不做吧,老百姓不滿意,罵他們專打蒼蠅,不敢打老虎。
確實,張青雲覺得,老百姓說的有一定道理,就拿《熱點訪談》來說吧,剛開播時那多火,收視率多高,幾乎創了全國記錄。但你現在再看,收拾得都是些村支書啊小鄉黨委書記之類的,要不老百姓說《熱點訪談》找不到熱點了!成了瞎子聾子!
設身處地地講,張青雲覺得,這也怪不得人家電視臺的記者,人家也是人,要吃飯,要養老婆孩子,誰也不想把自己的工作丟了,喝西北風去。不是人家不會跳舞,而是腳上被戴了鐐銬,跳不得自選動作了,所以讓人感到彆扭。
現在的老百姓小道訊息特別靈通,上得檯面上不得檯面的,似乎沒有不透風的牆,省級幹部的別墅在社會上議論了一陣子,幾個月後就不新鮮了,也沒有多少人再提這事。
看看又風平浪靜了,省機關事務管理局就把房子分了下去,每個省級幹部一棟,按每個人的要求,選擇不同的裝修方案,半年就裝修好了。又過了幾個月時間,讓新房子透透氣,散發散發裝修的油漆味道,就有人搬進去住了。
王天成當時已經是常務副省長了,也分得了一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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