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黨校的教師派上了用場,給大家隨便講一個小時,輔導一下,談談國際國內的形勢,簡單分析一下,對付過去,就行了,反正各單位不會白請,車接車送不說,臨走時都要送上一個信封,裡面裝上千兒八百的,算教師的講課費。
因為張青雲名氣大,這些錢他那一段沒少掙。
有一天市委辦公室的顧主任打電話,說明天下午要張青雲到市委辦公室,給市委機關的幹部輔導輔導,在家的市委領導也參加。顧主任張青雲認識,經常到黨校來。
張青雲說:「我的大主任,那麼大的領導,看著我就害怕,你還是饒了我吧,另請高明,我對付別人還可以,見這些大領導,我怕腿軟!」
「你個臭小子,少跟我扯淡!黨校這些教師,我幾乎全認識,就看中你了,你要是不答應,小心我哪一天狠狠心,把你借調到市委辦寫材料,累你個臭死,看你還自在不自在!」顧主任半真半假地和他開玩笑。
張青雲看看推辭不掉,只好精心準備了一下,誰料想這一次他跳進了市委書記王天成的視野,命運從此得到徹底的改變,成了東州這個省會城市市委書記的秘書。
講座是下午三點半進行的,下午三點十分,市委辦的小車就把張青雲送到了市委辦公樓下。車離辦公樓還有十幾米,張青雲就看見,顧主任已經等在那裡了。這個顧主任,真不愧是老官場,會做面子活。
但不管怎樣,人家一個大主任,馬上要升市委常委、秘書長了,副廳級幹部,能夠等自己這個小教師,給的面子也夠大的了。
張青雲忙下車,說:「顧主任,怎麼敢有勞您大架,等我這個小百姓,折殺人不是!」
顧主任哈哈一笑,說:「你是大才子,我這個主任,也就是大辦事員,是為大家服務的,能為老弟服務一次,也是我分內的事!」
說著兩個人就往市委大會議室走。邊走顧主任邊告訴張青雲,市委王天成書記也要參加今天的學習輔導,此外還有在家的兩個副書記、宣傳部長、組織部長等。
張青雲在黨校見的官也不算少了,但第一次給這麼多領導講課,心裡忍不住還是有些緊張。但事已至此,想後退也不可能了,索性豁出去,放開了講。
大會議室在三樓,顧主任說:「人還沒到齊,我們先到小會議室休息十分鐘,然後再去。」
服務員連忙給顧主任和張青雲一人倒一杯茶,先後就出去了。張青雲看市委辦的服務員比東州賓館大堂裡的服務員長得還好,就給顧主任開玩笑說:「強將手下無弱兵!顧主任,別的不說,就說你手下的服務員,你咋挑的啊,長這麼好,把東州賓館的都比下去了!」
顧主任說:「那當然,在這裡服務,都是大領導,長得不好怎麼能拿得出手!」
張青雲說:「可惜我不是個女的,長得也不好,這一輩子看來沒有進市委辦的命了!」
顧主任說:「你真這麼想啊,這裡哪有黨校自在,有假期,又自由,想幹什麼幹什麼!你要是真想來,你隨便選,看上哪個位子了,隨你挑!」
張青雲說:「算了算了,我不是當官的材料,好自由,不愛受約束,還是當老師合適!」
閒扯了一會兒,看時間快到了,顧主任陪著張青雲就走進了會議室。臺上有兩個座位,一個是主持人的,一個就是講課老師張青雲的。
首先由顧主任主持,他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說:「今天我們很榮幸地請到東州市委黨校的教師張青雲同志,來為大家做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知識輔導。張老師是黨校的政治老師,對國際國內政治和經濟都很有研究,在許多刊物上發表了自己的論文,他的課很精彩,希望大家注意聽講。下面請張老師給大家上課,大家鼓掌歡迎!」
顧主任講話的時候,張青雲用眼睛掃視了一下會場,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他一眼就認出來了王天成。
王天成是幾個月前剛剛被任命為東州市委書記的,此前是清河省的常務副省長,省委常委。在整個清河省,他都是有爭議的人物。作為副省長,他的光輝偉大的形象經常出現在電視和報紙上,張青雲不可能不注意他,研究他。
關於王天成,張青雲關注他好多年了,清河省就這麼大,就出了那麼些大人物。而像王天成這樣,爭議比較大、民間說什麼的都有的卻很少見。
王天成是本省平原市東方縣張槽鄉王家村人,早年喪父,母親守寡,怕再嫁人孩子跟著受氣,就帶著他和一個弟弟、一個妹妹艱難度日。到底他當時有多窮,張青雲從在黨校工作的同事那打聽到,聽說從小王天成就沒有穿過多少鞋,大冬天裡,還經常看他赤著腳。最經典的說法是,他考上省裡的一所大學要去上學時,因為家裡一分錢也沒有,沒辦法,王天成到了村支書家,借了三十斤紅薯片子,算上學的糧食。村支書又給他拿了幾塊錢做路費,那是20世紀六十年代中期的事。
大學沒上完,「文革」開始了,王天成學的是礦山機械,就被分到清河省西部一個國家大型煤礦,做了技術員。雖然煤礦也搞什麼「抓革命,促生產」,但畢竟全國人民都要吃飯,都要燒煤,所以煤礦的生產不能停。在煤礦,王天成一步一步,從技術員、礦辦秘書、宣傳幹事、做到了車間主任、副礦長、礦長,等知識分子得到大批重用的時候,他做了國家大型企業清煤集團的黨委書記兼總經理,手下有幾萬員工。
在清煤集團,他推行了幾項改革,比如減員增效、剝離不良資產,下放學校醫院,進行技術革新,使清煤集團的效益在全國同行業都進入了前三位。他本人也多次被評為全國勞動模範,全國人大代表。但他的改革也必然觸犯了許多人的利益,得罪了不少人,甚至許多人揚言要殺了他,和他同歸於盡。
社會上對他的傳言也不少,說他從改革中得到了多少多少利益,手裡有多少多少錢,並且亂搞男女關係。
他當了三年的集團老總和黨委書記,成績有目共睹,但因為社會上傳言太多,煤炭系統許多領導對他有看法,幾次提拔,都研究來研究去,沒有了下文。
當時的清河省省委書記叫劉震天,是老紅軍出身,「文革」前做過國務院一個部的部長,文革中靠邊站了,被下放到了清煤集團下面的一個煤礦勞動,雖然和王天成不認識,沒打過交道,但知道王天成是技術員出身,不是造反派,搞管理確實有一套,清河省要做大工業規模,確實需要這樣懂經濟、會管理的人才。
劉震天打聽到煤炭行業不用王天成,就找到部長,把王天成要了回來,任命為清河省最大的工業城市西平市的市長。西平市本來工業基礎就好,煤炭、石油、化工、機械在全國都排得上名次。王天成到了那裡,更是如虎添翼。他在西平市大面積進行了國有企業改制,大力發展民營企業,積極推動企業上市,發展多元化,最高峰的時候,整個清河省的全國名牌產品大部分出自西平市,整個西平市的工業總產值佔到了全省的一半,經濟總量超過省會東州市,成為整個清河省的第一經濟強市。
因為政績實在突出,在省委書記劉震天的一再關照下,王天成做了省委常委、西平市委書記,直到最後到了省裡,做了常務副省長。
當然,王天成因為敢想敢幹,一向是別人議論的中心。比如他當西平市委書記時,為了保護當地的民營經濟發展,規範幾個「大蓋帽」的亂收費,曾經出臺了一條著名的規定,要求全市所有的「大蓋帽」,像工商、稅務、衛生、監察、城管執法等等一律放假半年,不準上街罰款,都呆在辦公室,誰上街處理誰,甚至開除公職。這招雖然用得絕了點,但一段時間內,還確實管用,「大蓋帽」們不敢隨便上街罰款掀攤子了,街道上雖然亂了點,但民營經濟確實發展很快。老百姓再也不怕這些「大蓋帽」們了。以往老百姓紛紛議論,說這些「大蓋帽」利用職權沒少欺負人,對外地客商,有「關門打狗」的說法。就是先把你引進來,然後再想辦法刁難你,讓外地客商「穿著西裝進來,穿著褲衩出去」。
也有人說王天成的做法有些矯枉過正,有人說他是瘋子,特別霸道,認準的事情八匹馬也拉不回,告狀信也不少。當時劉震天書記也退了,沒人給他說話,他只好回到省裡,做了副省長,後來又熬成了常務副省長。
過了三年,東州的市委書記又出現了空缺,派誰做書記,省裡又議論開了。最後還是當時的雲石書記一錘定音。
他說,派王天成去,雖然有爭議,但共產黨的幹部,有爭議的不一定不是好乾部,因為他幹事,必然要得罪人。乾的事越多,得罪的人就越多。有些同志倒是沒有爭議,但我看也沒幹出特別突出的政績。東州是省會城市,關係盤根錯節,誰做都難,這個市委書記可能是最難當的,上面婆婆一大堆,得罪了哪個都沒有好果子吃!當然是當好的,能幹事會幹事的。要混,也容易。而那樣,我們這一屆省委班子就太對不起東州人民了,更對不起全省人民。連一個省會都發展不好,我們還有什麼臉面提發展全省經濟,建設和諧社會!
不客氣地說,相對別的省會城市,我們東州落後了,經濟上不去,交通混亂,城市破爛不堪,外地人到東州,這樣形容,說下了飛機,以為到了非洲,到了市區邊緣,以為到了縣城,再往裡開半小時的車,像到了一個地級市,開到清河大道,才知道這是到了省城。甚至有人開玩笑地說,東州是全國最大的縣級市!這種面貌再不改變,我們還怎麼向全省人民交代?就這樣,王天成才出任東州市委的新書記,當然,他還是省委常委。
以前雖然王天成也去過市委黨校,但都是校長和副校長陪同,像張青雲這樣的小教師,是沒有機會接觸這樣的大官的。這樣近距離地看王天成,對於張青雲還是第一次。
王天成個子不高,也就是一米七多一點的樣子,在電視上,張青雲見過他多次。戴一副眼鏡,文質彬彬的,但臉上的兩道劍眉和下面一雙不怒而威的眼睛,透露出主人心裡的沖天豪氣。兩個人的眼光一對視,張青雲微微點點頭,算無聲地打了招呼。他感到,王天成在打量自己,表情相當友善,看張青雲衝他點了頭,王天成也點了點頭,算表示了對知識分子的尊重。
多年當領導,王天成知道,這些知識分子中藏龍臥虎,別看現在是個小教師,只要有機會,他們很快就會一飛沖天,人啊,誰也不知道會混到哪一步。比如自己,當年連飯都吃不飽,最大的理想是有個工作,掙點錢,養活母親和弟弟妹妹,做個車間主任什麼的,至於當礦長,壓根就沒想到。更別說當市長、書記、副省長了。
知識分子好面子,需要尊重,你不尊重他,就是用他,他也不會死心塌地地跟你拉套。美國的五星上將麥克阿瑟有句名言:「奴才好用沒有用,人才有用不好用!」當大領導的,光有眼光不行,發現了人才,還要善於使用人才。所以,54歲的王天成不放棄任何一個可以認識人才的機會,這次學習也一樣。
市委機關學習,本來作為市委書記,他不用參加。書記日理萬機,每天那麼多事等著處理,這樣的學習他不參加,誰也不會說什麼。但上午顧主任給他彙報時,說請了一個黨校的青年教師,下午給大家上個輔導課,看書記有沒有時間,參加不參加學習。
王天成好奇,說:「為什麼請了一個講師,黨校不是有七八個教授、副教授嗎?」
顧主任說:「按理,是應該請個教授、副教授的來,但每年送市直機關的科級幹部培訓,我去了無數次了,他們許多老師講的課,我都聽過了,沒什麼新意,基本上是照本宣科,聽得我都想打瞌睡。而張青雲這小子不一樣,你別看他年輕,但知識面廣,頭腦靈活,善於思考問題,對許多問題都有自己獨立的見解,在黨校講課是出了名的。這小子有點個性,誰的賬也不買,光顧悶頭讀書了,也不急於混職稱,再說了,現在的職稱書記你也知道,論資排輩,年輕的就是有水平,也上不去。」
王天成看了顧主任一眼,說:「這樣有個性的人,我倒要見識見識,下午我去聽課,看他真有東西還是假有東西!」
講課開始後,張青雲只用幾分鐘就進入了狀態。
為了顯示自己的才華,他特意不看自己準備的稿子,完全憑記憶,任意發揮。他講課時一直環視下面的每一雙眼睛,和大家做著交流。他的課從什麼是市場經濟,為什麼要搞市場經濟,市場經濟有什麼特點,我國目前的市場經濟還有哪些不完善的地方几個方面入手,深入淺出,通過大量鮮活的事例,說明問題。
講到為什麼要搞市場經濟,市場經濟有什麼好處時,張青雲說:「為什麼要搞市場經濟?因為現在全世界所有的發達國家,搞的都是市場經濟,事實證明,搞計劃經濟不行。不管哪一種社會制度,歸根結底,要能夠滿足老百姓日益增長的物質和文化生活的需要,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像前蘇聯,老百姓連麵包都吃不飽,還談什麼建設社會主義!結果一夜之間就垮臺了。市場經濟為什麼能夠促進社會的發展,是因為它在滿足每個人私利的同時,極大地促進了社會的發展,增進了社會財富的迅速增長,讓這個蛋糕越做越大。比如你是生產牛奶的,我是生產麵包的。為了發財,你要生產最好的牛奶,這樣才有銷路;而我是生產麵包的,我為了自己發財,也要生產最好的麵包。做牛奶是你最擅長的事,而做麵包是我最擅長的事。通過交換,你吃上了最好的麵包,我喝上了最好的牛奶,我們乾的是自己最喜歡的工作,我們很有成就感,不知不覺中就發了財,這就是市場的好處,交換的好處,可以讓各種生產要素在全球自由地流動,以最少的投入,最低廉的價格,提供質量最好的產品!」
「當然,市場經濟也不是萬能的,比如再好的市場經濟也不可能監督到每一個人,不可能給每一個炸油條的攤子派一個警察盯著,讓他不用泔水油,不放洗衣粉,那樣社會成本太高,所以才出現了好的市場經濟和不好的市場經濟。凡是市場經濟比較完善的地方,都是在宗教比較發達的地方,像美國、歐洲,因為沒有人監督的地方,還有個無處不在的上帝,在天國裡看著每一個人,這是學術界最新的觀點!」
張青雲的講課結束後,他看到許多人對他投來佩服的目光。王天成特意站起來和他握了握手,問了他哪個學校畢業的,年齡多大。
張青雲如實回答了,顧主任在一旁,知道王天成對張青雲有了點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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