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庫驗屍那天,譚偉從車座上拿走的,並不是什麼傳說中的金鑰匙,而是一把實實在在的鑰匙。
「鑰匙當時在向樹聲口袋裡,譚偉拿衣服的時候,鑰匙掉了出來。我故意避開目光,他以為我沒看見,悄悄藏了起來。」陶陶說。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出來?!」鍾濤質問。
「你傻子啊?!」陶陶忽然來氣,半是撒嬌半是斥責地怪了一句。見鍾濤臉紅,她又道:「要是早說出來,他能暴露?」
鍾濤長長地哦了一聲,原來如此啊——
陶陶進一步說,她早就知道譚偉跟華英英的關係,按說,看見華英英死,譚偉應該震驚,可是沒有,真的沒有。他就像面對一個陌生女人那樣,完全是例行公事的樣子。也正是這點,引起了她的警覺,她才決計,暗中對譚偉進行偵察。
「可惜你們不理解,都還在怪我。」陶陶帶著遺憾說。
「對不起,我……」鍾濤一時不知說啥,他的心裡,早已對陶陶多了層敬意,這個外表柔弱內心剛烈而又孤僻的女子,心裡原來藏著如此沉重的秘密,不容易啊。他再次深情地望了一眼陶陶。
陶陶捋了捋頭髮:「現在說對不起頂啥用,證據一個也沒拿到,我看,華英英之死,又成了揭不開的謎。」
「別急,他做得再密,總還是要留下破綻的。」鍾濤安慰道。
「破綻?」陶陶瞪了鍾濤一眼,「你以為他是你啊,做啥事都留破綻。」說完,陶陶離開坐位,跑吧檯要酒去了。
鍾濤怔怔地想了好長一會,才忽地明白,陶陶所謂的破綻,是指他在尚大同面前暴露了他們二人的關係。
他的心裡微微漾起一股甜蜜,旋即,又犯酸犯苦了。
現在江武死了,證據鏈突然斷裂,如果不能儘快找到新的證據,譚偉這張嘴,怕是很難撬開。想到這一層,鍾濤憂鬱著的心更憂鬱了。清江的夜景雖然美麗,但美麗的夜景是進不到他眼裡的,他看到的,仍然是茫茫一片未知。
「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你不會多心吧?」走在後面的陶陶跟上來,哈著如蘭的氣息說。
「還有什麼事?」鍾濤的思路被陶陶打斷,帶著幾分訝疑地問。
「華英英跟……」陶陶像是張不開口,難為情了一會,道:「我實說了吧,華英英跟向樹聲,也有那層關係。」
「什麼?!」
「你別大驚小怪好不,好像你不食人間煙火似的。」
「你把話說清楚點!」鍾濤突然感覺陶陶還有很多事隱瞞著他。
陶陶美麗的眼睛撲閃著,有點不敢正視鍾濤,又像是刻意躲避著什麼,嘴唇蠕動半天,終於道:「鍾濤,人是看不清的,比如你我,其實我們每個人身上都附著魔。」
「少給我哲學,快點說,我想知道內情。」鍾濤急不可待。
陶陶嘆了一聲:「這事我藏了很久,沒辦法,一開始我也不信,但事實就是事實,誰也改變不了。」
鍾濤的心往下墜。
陶陶接著道:「向樹聲很早就跟華英英認識了,地產公司為了提升自己的資質,還有企業等級,每年都要從相關部門拿到很多證,財務審計和資產評估是兩大重題,向樹聲以前兼著會計事務所所長,彬江很多企業主,都跟他有關係。」
「說這麼多廢話幹嘛,挑重點的說!」
陶陶白了鍾濤一眼,她是想把事情說得完滿點。
「一開始,向樹聲跟華英英也只是一般關係,兩人的接觸僅僅限在工作上。三年前,向樹聲到北京學習,華英英正好也去北京參加一個地產峰會,皇城根下的意外邂逅,拉開了他們感情的序幕。」
「不可能!」鐘頭像是拒絕什麼似的否定道。
「沒有什麼不可能的,鍾濤,我說的是事實,為調查這些,我把不該動用的手段都動用了。」陶陶有點哀傷。
「什麼手段?」
「這個你就不用操心了,總之,華英英跟向樹聲有感情,他們在一起已有三年。華英英在萬通花園留了一套房,那裡就是他們兩個人的家。」
「什麼?」鍾濤再次震驚。向樹聲這個人,給鍾濤留下的印象太完美了,他怎麼也把向樹聲跟華英英聯絡不到床上。
「這事他們瞞過了太多的人,但是偏偏,就沒瞞過範宏大。鍾濤,我現在糊塗的是,範宏大跟華英英到底什麼關係,這個謎解不開,我腦子裡很多判斷就聯不在一起。我頭痛。」
「還能什麼關係,跟範宏大有染的女人,除了上床,還能做什麼?!」鍾濤粗暴地說。
「俗!」陶陶搶白了一句,她今天顯得很特別,就像一個抒懷詩人,不住地在對人生髮感慨。
「有些事我們未必能看透,也許做警察久了,看誰都不乾淨,鍾濤,每個人的心底,都還是有一片淨土的。包括騰龍雲這樣的人,心裡依然有陽光,只是,我們沒有注意到罷了。範宏大跟華英英,絕對不是你說的那種關係。要想揭開向樹聲的死亡之謎,就得先搞清華英英跟範宏大的關係。鍾濤,這一點我做不到,還是你來吧。我現在好累,真的好累。真想閉上眼,永遠地睡著,再也不要醒來。」
一份特殊的禮物擺在鄭春雷和吳柄楊面前。
這是證據,更是一束重磅炸彈。
禮物是一位老者送來的,老者六十多歲,跛腿。騰龍雲被擊斃的第二天,下午,鄭春雷在公安局開完緊急會議,往市委去,出了公安局大門,老者突然走過來問:「你是鄭春雷鄭書記吧?」鄭春雷說了聲是,老者上下打量他一會,自言自語道:「看著也像。」
「老人家有事?」鄭春雷覺得奇怪,他好像不認識這位老者。
老者點了點頭,慢吞吞地從一黑皮包裡掏出一封信:「有人託我交給你的,你收好了。」
說完,老者走了。鄭春雷好生納悶,但時間緊迫,容不得他亂分神。等他把清理狼園的工作安排完,又到醫院看望了吳雪跟蒼兒,再次回到辦公室,才記起還有一封信沒看。鄭春雷開啟信,只看了幾行,就傻眼了。
信是騰龍雲寫的,話不多,但句句刺耳。
鄭大書記:
知道你很辛苦,一直想查到我騰龍雲的犯罪事實,也想找到我騰龍雲跟各位高官聯手圈地圈錢的幕後證據,這事其實很簡單,你直接問我就行了,不用那麼費勁。
現在好了,我把它送給你,東西很多,可能會浪費你不少時間,但你千萬要耐心,因為這些機密如果我不說,你是永遠也查不到的。我膩煩了,不想再玩了,跟你們這些人玩遊戲,沒勁。我把它藏在一個你想不到的地方,其實那地方很容易找,就在網上,是你們這些人老往復雜裡想,怪不得我啊。下面是網址,你按我的提示輸入口令和密碼就能開啟。
千萬別嚇壞,因為很多東西是你想不到的,但願,這封信能給你帶來好運,我在天堂等著你的好訊息。
信的末尾是網址,一大序列埠令,還有十多個密碼。
鄭春雷馬上打電話叫來公安局網路警察,按照騰龍雲給的網址及密碼,很快開啟了網頁。網頁製作得很簡單,類似於普通的遊戲網,裡面遊戲內容卻很少,瀏覽的人就更少,鄭春雷還以為,騰龍雲是用遊戲做煙幕,掩人耳目。點選遊戲後,螢幕上出現一個對話方塊,要求輸入口令,輸入口令後,又提示輸入密碼,等密碼輸入,原來呈現為遊戲的網頁,忽然變成了另一個頁面,上面有若干個檔案。再按口令開啟檔案,鄭春雷就驚得目瞪口呆了。
騰龍雲沒有騙他,檔案裡記載的東西,的確是他沒想到的,他看了不到一半,頭就炸了!
現在,這些機密全都擺在桌上,網路警察花了近一天時間,才將這些加了幾層密的檔案下載下來,然後列印,加蓋了絕密章,呈到市委書記吳柄楊這裡。
吳柄楊花了半天時間,才大致看完,看的中間,吳柄楊幾次從椅子上彈起,爾後又緩緩坐下。從來不抽菸的吳柄楊,這個下午抽了將近一包煙。
屋子裡煙霧繚繞,比煙霧更濃更驅不開的,是厚重的黑幕!
騰龍雲詳細記載了他跟範宏大賈成傑二人從認識到相交再到沆瀣一氣,同流合汙狼狽為奸圈地圈錢的整個過程。每一個檔案裡,又是若干子檔案,每一個子檔案,就是一次圈地的過程。從湯溝灣到鹽水坪再到龍嘴湖,十年時間,他們先後圈了將近二百六十宗土地,獲利數目大得驚人,單是範宏大和賈成傑從騰龍雲這兒拿走的好處費,就多達九位數!這還不算,他們又利用國土資源局錢煥土和梁平安等人,虛報冒領,大肆造假,非法侵吞土地整理資金及土地補償金六千多萬。從省城金江到彬江再到吳水等縣,他們密織了一個龐大的網路,這個網路裡除了有錢煥土梁平安等人外,還有龐壯國譚偉等公檢法的領導,也有二十餘位縣鄉級幹部,這些人每年都要從騰龍雲這兒拿錢,有的甚至拿車拿房拿女人!
太可怕了!原以為,一道審計令,僅僅能撕開騰龍雲這張網,想不到這張網裡,竟藏著這麼多魚,而且還是大魚!
一筆筆骯髒的交易,一幕幕不堪入目的男女苟合畫面,記錄的,是一個腐敗王國長達十年的腐敗歷史,不,比十年更長。騰龍雲第一次跟範宏大交易,是範宏大在吳水縣工作時,算來,也有十五年光景了。十五年啊,這麼大的黑幕,居然沒被揭開,居然就被他們牢牢地捂到了現在!
吳柄楊縱是有再好的想像力,也難以想到真相會是如此!
他的身上已不知驚起幾層汗。特別是看到騰龍雲關於七年前江武那宗案子的記錄時,他的思維完全空茫了,怎麼也回不到現實中。這哪是在看案卷材料,簡直就是在看美國警匪片!
七年前讓江武逃走的那場車禍,居然是當時的獄警譚偉有意製造的。得到範宏大默許後,公安方面以異地關押為名,將江武從第一看守所轉往第三看守所。途經吳水縣紅水橋時,警車突然失靈,一頭撞向橋墩,爾後翻車。兩名警員受傷,一名當場死亡。譚偉當時也負了傷,不過他還是同江武展開了搏鬥,後被江武打昏,倒在了血泊中。江武卻藉著夜色的掩護,拿著從譚偉身上劫得的槍,從容逃走了!
夜幕早已降臨,位於彬江市西區的九江飯店,黑得似乎比往常更早。直接策劃和組織實施了這次圍剿戰的兩位市領導,心情比平日要沉重幾倍,不,遠不止幾倍。騰龍雲用這種方式,既嘲笑了他們,又幫了他們。然而,他們心裡沒一絲興奮。
收網在即,他們的心情卻遠比撒網時還難受。
沉悶了半天,吳柄楊重重嘆口氣:「春雷啊,這禮物太重了,你我都收不起。」
「那咋辦?」鄭春雷頭腦裡仍然亂麻一團,要說騰龍雲把證據整理得夠詳細了,可他仍然亂得理不出一點頭緒。後來他才明白,那不是亂,是驚。
「沒有別的辦法,馬上備車,到省委彙報!」
半小時後,一輛黑色奧迪駛出彬江,車子駛上高速公路時,吳柄楊突然問:「吳雪同志傷勢怎麼樣?」
「問題不是太大,醫院方面正在積極治療,她是受驚過度。」
「那個蒼兒呢?」
鄭春雷沒回答,半天,搖搖頭,暗淡地嘆了一聲。
吳柄楊清楚了,沒再細問,但心,卻忍不住往下沉。
也是在這個夜晚,市長範宏大一樣忍受著內心的煎熬。
有些事該告訴父親了,不能讓他一直矇在鼓裡。
父親懷疑得沒錯,沒錯啊,華英英的確是他殺的!
父親提醒他:「她是一塊玉,我把她交給你,是讓你雕琢讓你打磨,幫她發出該發的光。但你不能把她毀了,損傷一根頭髮也不行。」他呵呵笑笑,父親多慮了,範宏大不缺少佔有的女人,也不缺少供他揮霍的女人,獨獨,還沒有一個讓他仰望讓他俯首讓他心甘情願去付出進而像神一般朝拜的女人。現在華英英是。
這麼長時間,他居然從沒動過一次非分之想,儘管有時那非分的念頭也隱隱活躍在身體某個地方,躍躍欲試,想公然跳出來。那是華英英在他面前不慎做出過分親暱過分誘惑的動作,或是她的打扮她的舉止抑或她的眼神已清清楚楚表明某種渴望的時候。但,他馬上能警告自己,她是你的神,是你心裡那盞燈,她要是滅了,你這生,便暗淡無光。
他以一個男人在邪欲面前高度警醒的堅強意志,瓦解了若干次被邪念控制的機會,進而牢牢守護了一份清白無瑕的情。
可他卻接連發現華英英與譚偉、向樹聲的私情……
有天晚上,將近十二點的時候,賈成傑突然給他打來電話,簡單問了問情況,話題就轉到華英英身上
「宏大啊,英英手裡,有我一張字條,你把他要來吧。」說完,賈成傑就把電話掛了。
範宏大愣愣地坐在床邊,想了足足一個小時,最後,他記住了兩件事。
第一件,賈成傑何時把華英英改叫英英了,叫得還這麼自然,這麼親切?第二件,字條!
範宏大猛地又記起,自己也有若干張紙條在華英英手裡!他驚了一身汗。
範宏大奔出臥室,當下就給華英英打電話,手機關著,那個動聽的提示音令他瘋狂!
範宏大為官多少年,從來沒給誰寫過一張字條,有時電話都不打,完全憑得是眼神,還有嘴裡那幾個被官員們用泛用濫用得都不知道本意的幾個字:「哼」「啊」「哦」「噢」等。偏偏,他在華英英身上撤了防,犯了戒,丟掉了最根本的原則,進而為後來的事埋下了禍根。
也許,這就叫困果吧。
範宏大悲涼地嘆了口氣。
範正義再次拒絕了兒子的求見。
範宏大在將軍樓等了三個鐘頭,弟弟志大一直陪著他。志大告訴他,父親剛從北京回來,心情好像不大好。
父親去了北京?範宏大心裡一驚,這事他咋不知道?旋即,他的心暗淡下來,看來,大事不好啊。想想也是,怎麼會好呢,沒道理好!
父親這一生,跟兩個男人有著深刻的關係。一個是賈成傑,一個,不能說出名字,但範宏大知道,這人在北京,在首都。當年,父親也就二十來歲吧,那場轟轟烈烈的運動開始了,賈成傑和那個人,作為最年輕的走資派,被髮配到湯溝灣,接受改造。那段特殊的日子,給了他們特殊的經歷。經歷中最最感動的,是父親利用他湯溝灣革命群眾的身份,為兩個走資派提供了庇護。據父親說,他是用半個窩頭救下那個人的,還有冬天半夜的一碗生薑湯。運動結束後,那人回了天津,臨走時脫下開了無數個洞而且生滿蝨子的一件背心,衝父親說:「這件背心你留著吧,以後不論任何時候,只要看到這件背心,我就知道該怎麼做。」
志大說,父親走時,帶著那件背心。
那麼,父親是有意救他的。可父親為什麼不見他?
將軍樓下站了三個小時,範宏大終於明白,父親再也不肯見他了。範宏大長嘆一聲,又道:「志大啊,哥可能走不遠了,父親,就拜託你了!」
爾後,他堅決地轉過身子,不帶任何傷感地消失在了黑夜中。
同一個夜晚,譚偉也沒睡。
譚偉已經很久睡不踏實了,睡不踏實的時候,譚偉就做一件事:看碟。
譚偉有很多碟,這些碟,記錄著他自己的人生,也記錄著別人的人生。
影碟機沙沙的聲響中,譚偉看到的,是美麗的華英英。
同樣一個女人,帶給不同的男人不同的幻覺,這是譚偉跟華英英有了肌膚之親有了床笫之歡後驟然明白的一個道理。在別人眼裡,華英英可能是神,可能是魔,可能是妖,在他眼裡,華英英卻是一個尤物。
能被譚偉稱做尤物的女人真是不多,甚至就沒有。遇到華英英之前,譚偉壓根就不知道拿尤物兩個字來形容女人,不是他不懂這個詞,是沒有女人讓他懂。
華英英彌補了他這個遺憾。
可是,她死了,這個女人已實實在在地死了!
如果沒有記錯,譚偉給華英英的死找過三條理由。第一條,她不該認識向樹聲,更不該拋開他,投到向樹聲懷抱。第二條,她不該認識範宏大,更不該跟範宏大蹚進同一條河裡,這河就是房地產。第三條,怪他自己,他不該在當年放走江武,更不該在七年後重新跟江武坐在一起。
有了這三條,華英英縱是再誘人的尤物,也活不了,不能活,必須死,而且註定要死在他譚偉手裡!
譚偉忽然就怕了,他不可能不怕!
窗前站了半天,譚偉好像抱著僥倖似的,再次走到電腦前,重新放了一張碟。這張碟就是跟陶陶車庫驗完屍後,他一個人溜到海濱路42號那家美國人開的會所中,那個神秘的陌生男人用一個大信封交給他的。
碟放進去後,電腦螢幕先是出現一陣黑屏,接著,畫面清晰起來。畫面上顯出的,是清江大橋一號段空曠的料場,一輛車子從江邊簡易公路駛來,畫面晃動中,車子停在距江邊廢料堆二百米遠的地方,車上下來兩個人。塊頭大的那個,是江武。塊頭小個子高的那位,譚偉不可能不認識。
是他自己。
他跟江武下了車,朝料場掃了一眼,發現華英英的車子停在料場跟小樹林中間,那塊地平坦,雜物也少。車門關著,車子在微微搖晃。
江武陰陰笑了笑,衝他道:「這個騷貨,已經幹上了。」
譚偉看見自己的表情動了下,江武那句話刺痛了他,他的心在那一刻發出尖銳的疼痛,但他努力裝作沒事。
「走吧兄弟,今夜過後,這個騷貨就再也不可能羞辱你了。想給兄弟你戴綠帽子,她是活膩了。」見他站著不動,江武又道。
兩個人朝車子走去,畫面中的那輛車晃動越來越厲害,令人生出一大串想像。譚偉仔細地審視著螢幕上的自己,發現那一刻他的臉是綠的,真是有一種被人戴了綠帽子的感受。
「下手快點,讓這對狗男女痛快點。」江武又道。攝像效果不是太好,江武的聲音不大真,但這句話,譚偉記得很清楚,怕是這輩子也忘不了。
兩人疾步來到車前,一人把住一個車門,江武從懷裡掏出汽瓶,譚偉也從懷裡掏出汽瓶。汽瓶是江武給他的,從哪搞來的不知道,但他知道里面裝的是濃度很高的一氧化碳,跟汽車尾氣中的成分一樣,不過殺傷力比汽車尾氣高出一百倍。
江武往車子裡放毒,譚偉也往車子裡放毒。譚偉驚訝地發現,放毒那一刻,他臉上閃動著光芒,很興奮很過癮,好像在幹一件痛快淋漓的事。
奇怪,這碟看了無數遍,只有今天,譚偉才發現自己臉上還閃著那樣一股光芒。
過了一會,車子不動了,料場顯得異樣的靜。
譚偉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每次碟看到這兒,他的心都要怦怦直跳。
又過了一會,他跟江武開啟車門,接下來的事情不用看他也清晰地記得。他抱著華英英,江武抱著向樹聲,將兩個已經失去知覺的人從前排挪到了後排。他抱華英英的時候,還能感覺到她身上的熱,那熱不是被他點燃的,而是另一個男人,這女人為什麼在每個男人懷裡都能發燒發熱啊。
他恨恨地將華英英摔在了後排上!
江武責怪了一句,就開始緊著偽造現場。
這事對他們來說,真是太容易,尤其譚偉,他對這樣的現場真是太熟悉,從警多年,他看到的現場五花八門,對男女偷情尋歡的現場,記憶尤為深刻。讓他來偽造這樣一個現場,範宏大真是用對了人。
一切做逼真後,江武說了句:「兄弟,剩下的就交給你了,你可千萬別在路上把她奸了,不值。」
接著,他鑽進車子,一踩油門,車子離開料場,朝江邊簡易公路駛去。
江武走向另一輛車,畫面突然中斷!
……
畫面雖然斷了,譚偉腦子裡的記憶卻沒斷,那晚,他開著華英英的車子,懷著非常痛苦非常矛盾的心情來到麗水花園,a12號車庫他是記得的,華英英在彬江的每一處居所,他都記得,包括她跟向樹聲用來尋歡的那套房,他也記得。後來他還去過那裡,拿走了一樣東西。
車子開進車庫,華英英跟向樹聲的死亡就已註定,而且,這是任何一個警察也找不出毛病的現場,譚偉自信做得天衣無縫。
況且他知道,這案子最終還得他來破,就算有點小破綻,他也會用其他方法彌補的,不用擔心。
小破綻還真留下了,那晚他的心情實在是太糟,而且亂,離開車庫的時候,竟把最重要的一樣東西給忘了,就是那把鑰匙。據範宏大說,他的批條還有賈成傑那張字條,藏在華英英臥室的保險櫃裡,為保險起見,華英英要把鑰匙交給向樹聲,那晚他們去料場,就是要完成如此莊嚴的一件事,華英英似乎已意識到自己的危機,之所以選擇那樣一個僻靜的地方,一是華英英喜歡野外空曠的地方,她跟向樹聲第一次親熱,就是在野外,野外會勾起她很多聯想。二來,也是想躲開範宏大的監視。沒想,範宏大還是監視了他們,包括江武跟譚偉!
還好,後來譚偉還是不為人知地拿到了鑰匙,進而拿到了範宏大要想的東西。可惜,他沒交給範宏大。範宏大為此對他採取了一系列脅迫措施,還差點讓江武滅了他。
另外一個破綻,是譚偉第二天才意識到的,他開著車子進入麗水花園時,被值班的保安認出了,迫不得已,他對那位來自甘肅的保安採取了必要的措施。
一場風暴席捲了彬江。
吳柄楊和鄭春雷向省委彙報後,省委迅速做出反應。極短的時間內,彬江先後有十餘人被雙規。
龐壯國進去了,錢煥土進去了,跟土地審批和土地拍賣相關的幾位科級領導,也被採取了措施。
膽戰心驚中,一直抱著僥倖心理的常務副市長邱興澤,這一天也被省紀委專案小組帶走了。他的妻子江海英默默地望著他離去的背影,一言不發。
省城也傳來相關訊息,審計局長孟曠生被雙規,審計師徐文喜被隔離審查。
風暴一浪接著一浪,浪浪讓人驚心。
風暴中,惟一還能發出笑聲的,是地產商黃金龍。這些日子,黃金龍儘管也被有關部門叫去了若干次,但都是配合調查,調查完他還能從容地回來,不像別人,只要一被帶走,就再也沒了自由。
沒有人理解這點,大家都以為,這場狂卷而來的地產風暴,第一個衝擊到的,必是黃金龍。黃金龍對此卻有自己的理解,他是要受到衝擊,但還不足以翻船。翻船者,要麼是不識水性,要麼,就是在浪頭上衝得太猛。他黃金龍做事,向來不爭頭,也不壓尾,能過得去就行。再者,他的水性太好了,已到了老辣的地步。
有人跟他問起過湯溝灣那些小產權房的事,黃金龍回答得很自如,他把一切都推到了範宏大頭上。這個時候,凡是能推給範宏大的,都應該推,這是一個基本原則,對誰都管用。其實這事跟範宏大無關,跟他老子範正義也無關,黃金龍用一個小小的手段,就把范家父子給矇住了,讓他們互相猜疑,互相生氣。
真實情況是,那些房子是他跟銀行之間早就達成的協議,銀行需要一批小產權房,自己又不能出面建,他黃金龍義不容辭幫了銀行。畢竟便宜嘛,再者,湯溝灣是啥地方,能在那兒佔得一席之地,既是身份也是榮耀,還能讓職工手中的房子不斷增值,這可是大家都贏的事。做這樣一件事,職工怎能不擁護你,就算擔點風險也值,況且在歷次風暴中,風險兩個字,從來也沒落到銀行頭上。
這晚,黃金龍跟幾個朋友小飲,朋友們一片好心,想為他壓驚。黃金龍笑著說:「沒驚,沒驚,倒是驚著弟兄們了,不好意思啊。」說完,意味深長地幹了那杯酒。
中間就有人說:「金龍兄,這次姓騰的倒下去,地王這把交椅,就該輪你坐了。」
黃金龍驀地變了臉,甩了酒杯道:「我黃金龍永遠不做地王,我只是一修樓的,誰有地,我跟誰買,買了之後老老實實蓋樓,我掙的是一份辛苦錢!」
這份錢掙得真是辛苦。
當然,黃金龍也有後怕,不是說地產風暴會觸到他什麼秘密,他沒秘密,一切都擺在明處。他怕的是另檔子事,賭。
怕了幾天,黃金龍不怕了,他想,再大的風暴,也不會把涉水者一鍋端盡,那樣,事情就玩大了,玩得誰也沒面子了。他黃金龍是設過賭場,但這事牽扯的人太多,僅在彬江,就有二百多幹部,能一次把這二百多幹部都嚴打進去?
不可能!
黃金龍自信地笑出了聲。
什麼是潛規則,說穿了就是那些心照不宣但又必須得遵從的規則!把住這個規則的脈,你就不會翻船。
風暴仍在持續,每天都能聽到翻船的聲音。
聲音之外,彬江之外,一列火車上,範宏大沉悶地抽著煙。
範宏大要去一個地方,要見一個人,這個人對他很重要,他要問清一句話,弄清一個事實。
其實疑問早就在心裡,只是他一直邁不出這一步。
這一步對他來說,是有點難。
一個人要想弄清自己的身世,還要弄清跟自己身世有關的許多東西,不僅難,而且痛苦。這痛苦折磨了範宏大很長時間。
疑惑雖然很早就有,真正促使他下定決心的,還是那次將軍樓之遇。
他在將軍樓意外遇到的那個六十多歲的神秘女人,還有擺在父親面前的那個古董一般的盒子。
那次之後,像是有一隻手,不時地在他心上撓幾下,撓得他癢癢,撓得他欲罷不能。撓得他很想知道些什麼,又怕知道些什麼。
火車賓士在遼闊的平原上,平原離彬江很遠,離湯溝灣也很遠。但這段時間,特別是遇到那女人之後,平原似乎一下子跟範宏大近了,好幾次夢裡,他都夢到了平原。平原真清晰啊,遼闊地盛開在他眼前。他在平原上奔跑,戲耍,跌倒又爬起,爬起又再次跌倒。後來他看見那個女人,就是跟父親在將軍樓黑燈瞎火坐了很久然後在他眼皮底下逃走的那個女人,女人跌跌撞撞,朝他撲來,邊跑邊還叫:「娃兒喲——」
「娃兒喲——」臥鋪車箱裡悶坐著的範宏大再次聽到這聲音,異常清晰,異常溫暖,然後,他的眼就溼了。坐上火車到現在,他的眼已溼了無數次,一半是為那神秘女人溼的,一半,是為華英英溼的。
也是在那次,範宏大腦子裡忽然跳出一個問題,華英英會不會是?
他把自己嚇了一跳,真是嚇壞了。天啊,怎麼會,怎麼可能?
但他又異常清晰地聽到另一個聲音,會的,一定是!
這趟去平原,他並不是要證明這個疑惑,事實上,這個疑惑已經被他證實,是從父親的目光裡,是從父親對華英英的態度裡,以及華英英死後,父親突然變老這個事實。
多麼可怕的一件事啊,它差點就把範宏大擊潰,但他還是堅強地挺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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