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暗下險棋

黑手 許開禎 第2頁,共2頁

表面看,大地產商騰龍雲近段日子消閒得不得了。特別是土地風暴後,他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謀,整天吃喝玩樂,紙醉金迷,大把大把揮霍著金錢和日子。其實,他內心恐慌得要死。

不恐慌由不得他。

審計令下達後,以向樹聲為首的審計人員第一刀就砍向了他。記得那是5月12號,彬江市《關於對龍嘴湖工業新城土地徵用及土地整理資金使用情況進行全面審計的通知》剛剛下發一天,他還沒來及細讀檔案,向樹聲便帶著人敲響了他的辦公室。

向樹聲公事公辦將這次審計的重點還有工作安排向騰龍雲做了通報。騰龍雲聽完,故作吃驚地道:「原來向大局長懷疑我們做假帳啊,我騰龍雲別的不敢保證,帳面卻乾乾淨淨,一清二白。」

「我們不是懷疑,是開展正常工作。」向樹聲強調道。

「我明白,我明白。」騰龍雲表面上鎮定自若,心,卻嘡嘡直跳。向樹聲不打招呼直接殺上門來,定是凶多吉少。

當天晚上,他在彬江頂級的酒店香格里拉設宴,歡迎向樹聲和謝華鋒,為示隆重,還特意邀請了市政府田秘書長坐陪。沒想,他和田秘書長等到晚九點,向樹聲和謝華鋒還沒來。田秘書長臉上顯出不快,帶著責怪的口氣道:「我說老騰,你請的這是什麼客,架子比市長還大?」騰龍雲一邊賠情一邊急著給向樹聲打電話,剛才還通著的手機被告知關機,給謝華鋒打,同樣的結果。騰龍雲像是被人耍了一般怒恨恨道:「好啊,區區一個審計局長,就敢跟我擺譜。審計令,我讓你變成雞毛令!」

田秘書長見他露出了本色,批評道:「老騰,審計令可是市委市政府發出的,你這口氣,是對市委不滿啊。」

「惹惱了我騰某,誰都沒好果子吃!」騰龍雲就這性格,他要是和氣了,能把誰都當爺一般供著,捧著,他要是氣不順,天王老子在他眼裡,也是個鳥。

第二天,騰龍雲大大方方把財務總監還有財務部一干人叫來,當著向樹聲和謝華鋒的面,認真學習了一遍檔案。這種事也只有他騰龍雲做得出,你不是憑著檔案來的麼,我就讓職工先學檔案,先學精神。你不是說這是市上統一安排的麼,我就讓職工明白,市上是怎麼安排的!

向樹聲和謝華鋒哭笑不得,但是他們還得很像回事地坐在那裡,嚴肅著臉,聽騰龍雲一字一句讀檔案。最後,騰龍雲氣定神閒地問下屬:「檔案精神領會了沒?」

「領會了。」財務總監是位四十出頭的女性,以前是國有彬江化工廠的會計,兩年前化工廠倒閉,騰龍雲在收購化工廠的同時,也將這位會計師收購了過來,委以重任,讓她為自己管家。

「那好,從今天起,你們什麼工作都別幹,就跟著這二位,好好學習學習。這二位可是我們彬江了不起的人物啊,局長、審計師,做帳你們可能會,查帳,你們怕連當學生的資格都沒。吳總,我說的不過分吧?」

吳總就是那位財務總監,聽見騰龍雲這麼問,忙起身,畢恭畢敬道:「騰總說的對,我們要好好跟二位領導學習。」

「你們幾位呢?」騰龍雲故意扯著嗓子,問財務部幾位工作人員。

「我們一定跟二位領導好好學習。」

「好,這態度我喜歡。」騰龍雲哈哈笑了幾聲,轉向向樹聲:「大局長,人我給你叫來了,帳也全部拿來了,該怎麼查,你發話,千萬別看我騰某人的面子,查出什麼問題,責任全由我騰龍雲負,要殺要剮,我聽黨的。」

向樹聲和謝華鋒大約沒見過這麼當領導的,兩人都有些尷尬,感覺讓人拿著毛刷打臉。

「好吧,如果不介意,請吳總帶著帳,跟我們過去。我們查帳在審計大廈。」向樹聲說。

「不介意,不介意,就是去檢察院也沒關係,吳總,家裡沒什麼困難吧?」

吳總臉上泛起兩道不自然的紅暈,搖了搖頭。

騰龍雲又轉向財務部幾位工作人員:「你們也一起去,就在審計大廈登幾間房,住在那兒,隨時聽候領導召喚。」

謝華鋒趕忙說:「騰總,不必要吧,需要哪位同志配合,我們隨時通知。」

「那多不方便,要配合就全方位配合,讓他們住在那兒,你們使喚起來方便。」

他特意用了使喚兩個字,說時還別有意味地衝向樹聲望了望。說完,他抓起電話,直接打給審計大廈前臺:「給我訂六個標間,一個套間。多長時間?暫時說不上,就按兩個月預定吧。」

騰龍雲所以這麼做,一是想在氣勢上壓住向樹聲,給他們一點臉色。你不是要查麼,我就讓你舒舒服服查,只管查。另外,也是很重要的一點,他不願讓向樹聲天天打擾。

那段日子,騰龍雲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此後,便有訊息源源不斷從審計大廈傳來,先是說,謝華鋒在帳上翻出了他們隱瞞營業收入,少報、瞞報營業稅的問題。騰龍雲笑笑:「這問題你讓他去找稅務局。」很快,稅務局打來電話,說謝華鋒是誤查。騰龍雲照樣笑笑:「我說嘛,我老騰怎麼會少報稅呢,我可是連續五年的納稅冠軍啊。」

接著,又報告說,謝華鋒查出龍騰實業在湯溝灣一號區徵地數目有誤,當初合同上寫明徵了三百二十六畝,帳面反映不到一百畝。騰龍雲笑笑:「讓他去問範老爺子啊,我是想徵,三千畝都想要,人家範老爺子不按合同辦,我有啥辦法?」

也是很快,國土資源局打來電話,說湯溝灣的事澄清了,少徵的二百畝在黃金龍那兒,補充合同在國土局。

騰龍雲這次笑得有點誇張:「我說梁局,你不說,這檔子事我還忘了。這麼下來,你國土局又欠我幾百萬。」

「怎麼又欠你幾百萬?」電話那邊的梁平安受了驚似的說。

「當初的保證金,我可是按合同數目交的。」騰龍雲笑著說。

「整理資金也是按合同付的。」梁平安一急,就說了實話。騰龍雲像是被人餵了蒼蠅,沒好氣地罵了句豬,掛了電話。

接下來又是這樣那樣的問題,彙報得騰龍雲頭大,最後他不耐煩地衝吳總罵:「該彙報的彙報,不該彙報的,就消化在你那兒,別以為我是閒人!」

罵完之後,審計大廈這邊安穩了,真的安穩了,再也聽不見謝華鋒查出了什麼。騰龍雲這才集中精力,做完了那件必須要做的事。等把那檔子事了完,已是半月以後,他打電話給吳總:「怎麼樣,雪,最近進展如何?」

吳總叫吳雪,騰龍雲心情愉快時,不叫她吳總,叫她雪。

雪在那邊受寵若驚地說:「騰總,你放心,帳是嚴格按國家財務規定做的,不會有任何問題。」

騰龍雲呵呵一笑,心裡罵了聲:「老子高薪請你,就是讓你按國家規定做帳的,做出問題,你還拿個鳥的高薪。」罵完,又覺過分了點,騰龍雲向來對下屬不過分,有時甚至溫柔得很,當然是對雪這樣的女下屬。他再次撥通電話:「雪,有空出去轉轉,多買點衣服。對了,你的卡號我忘了,這麼著吧,你找司機,他那兒有張卡,你拿去用就是。」

這也是騰龍雲的過人之處,給下屬好處時,表現得很隨意。你以為他真把雪的卡忘了?笑話,騰龍雲的腦子號稱計算機,任何數字只要在他腦裡過一遍,一輩子都忘不了。他這是不讓雪有負擔。

不能讓她有負擔!

問題出在7月1號,確切說是晚上。

7月1號是黨的生日,彬江舉行了盛大的慶祝活動。作為民營企業的傑出代表,騰龍雲早已當選為黨代表。為表達他對黨和政府的感謝,兩年前龍騰實業捐資五百萬,為全市五百六十一個村支部修建黨員活動室,訂閱了黨報黨刊。7月1日,在彬江市委召開的慶祝大會上,市委副書記、市長範宏大代表市委和市黨風建設領導小組向他頒發了錦旗。下午召開的座談會上,騰龍雲當著市直機關三千多黨員的面,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晚上,市委統戰部、市工商聯、婦聯、民營企業家協會、房地產協會聯合召開茶話會,騰龍雲再次發表講話。這一天他可謂光彩照人,出盡了風頭。茶話會結束後,騰龍雲本打算請範市長和工商聯主席一道去洗個澡,順便交流一下感情。誰知他老婆一個電話,就讓他一天的好心情全沒了。

老婆在電話裡哭喪著聲音說:「當家的,出事了,你快回來。」

「什麼事?」騰龍雲的老婆是輕易不給騰龍雲打電話的,尤其騰龍雲在外面應酬時,她不像別的女人,老盯住自家男人不放。她懂事理,知道男人是幹大事的,幹大事的男人最忌諱女人一天到晚蒼蠅一般虰住不放。她像個乖孩子,盡職盡責守在家裡,哪怕騰龍雲一個月不回家,她也沒一句怨言。如果她打電話,就證明家裡出了十萬火急的事。

騰龍雲莫名地起了一身汗。

「那個人回來了。」老婆壓低聲音說。

「哪個人?」騰龍雲被老婆蚊子般的聲音激怒了。儘管很少接到老婆的電話,但只要電話裡傳來老婆奴才般的聲音,他就由不得地要來氣。「你把聲音說大點,沒吃飯啊?到底是誰?」騰龍雲拼命壓住肚子裡的火,他怕火發得太大,被別人聽到,影響不好。

老婆大約是怕他摔了手機,或者憤怒地衝身邊的人吼,猶豫了一會,怯怯地報出了來人的姓名。

不報還好,一報,騰龍雲頓時呆了,只覺得腦袋裡嗡一聲,觸電般地凝固在那兒。他?他怎麼會回來?不是去了國外麼,怎麼?

騰龍雲什麼也顧不上了,馬不停蹄就往家趕。回到家裡,老婆抱著那條名叫「東東」的捲毛洋種狗,縮在沙發一角。看見他,老婆並沒起身,而是更緊地抱住「東東」,又往沙發角上縮了縮。

「人呢?」騰龍雲問。

「走了。」老婆怯怯地說。

「走了你打電話做什麼?」騰龍雲一把搶過「東東」,扔在了一邊。「東東」張大嘴巴,想叫,頭一縮,乖乖兒鑽到了沙發下。

老婆急了,「東東」是她的命,她可以一天不吃不喝,但絕不能一刻看不見「東東」。

「東東,我的孩子,別怕,爸爸不會打你,快出來,媽媽抱。」

老婆終於抱住了「東東」,一邊不停地撫摸,一邊給騰龍雲找信。

那人走時留下一封信。

未等把信看完,騰龍雲臉上已失盡血色。「狗孃養的!」他這麼罵了一聲,掉頭就往外走,樓下一半,突然又折身回來:「這些天誰敲門也別開,記住了沒?」

老婆臉上剛舒展了些,一看他回來,原又回到驚恐萬分的狀態。

那晚他去了太平洋飯店,給他寫信的人住在那兒。騰龍雲敲開門時,那人躺在床上,光著上半身。開門的是一位二十出頭的女子,一看就知是什麼貨色。騰龍雲看了那人一眼,又掃了一眼開門的女子。

「來了,坐吧。」那人並沒起身,一邊搗鼓搖控板一邊跟他打招呼。騰龍雲心裡極不舒服,什麼時候,對方敢用這種口氣跟他說話了?又一想,分開這都七年了,七年,什麼事也有可能發生。

他笑笑,騰龍雲畢竟是騰龍雲,無論什麼時候,只要他想笑,就能笑出來,笑得還很自然,讓人瞅不出彆扭勁。「老五,什麼時候回來的?」騰龍雲熱情地問道。

「你老婆沒跟你說?」對方扔了搖控板,在床上找衣服。立在門口的女子慌忙跑過去,從衣櫃裡拿出件衫衣。

「我那老婆,你也知道,腦積水。」騰龍雲掏出煙,給老五敬。老五擺擺手:「戒了。」

騰龍雲自己也沒點,他已經不習慣自己點菸了,身邊如果沒有點菸的人,他寧可不抽。

「來了也不跟哥打聲招呼。」騰龍雲討好地說,「五子,對哥有成見啊?」騰龍雲叫得越發親熱。

「不敢!」老五硬梗梗道,一點不領情。

「我是小鬼,找閻王爺報到來了。」老五話說得慢條斯理,一點看不出他對騰龍雲有什麼敬畏。「聽說你最近又幹了樁大買賣,幹得過癮啊。」老五變換了下坐姿,伸出兩條腿,那女子慌忙蹲下,給他捶起腿來。

騰龍雲看在眼裡,氣在心裡,恨不得一腳踹死這踐女人,不過他還是笑容可掬地說:「你說什麼,大哥我聽不懂。」

「一夜三條命,乾淨利落,不錯,眼下這樣的大手筆真是越來越少了。」

「老五你胡說什麼,這種話是你亂講的?!」騰龍雲騰地起身,怒不可遏地瞪住老五。

老五哈哈大笑,笑得臉上的肌肉都歪了,笑完,收回兩條腿:「怎麼,騰大老闆也有害怕的事?」

「老五!」騰龍雲像被狗咬了一樣狂叫一聲,轉而又冷靜道:「我沒時間聽你磨牙,如果沒有事,我走了!」

「恕不遠送。」老五以牙還牙道。「不過,這道門要是出去了,再進就難。」他又補充了一句。

「你在威脅我?」

「哪敢,這是騰大老闆的地盤,哪容我一個流浪兒造次。」

「知道就好!」騰龍雲氣恨恨地又將屁股摔在了沙發椅上。

兩個人就開始沉默,各自在心裡揣測對方。顯然,騰龍雲比老五沉不住氣,老五還在笑呵呵地打量他,他便忍不住道:「咱兄弟一場,見面也不能只為了吵架,說吧,讓哥幫你什麼,只要你開口,哥絕不打折扣。」

「那好,你可聽好了,我老五雖然是小鬼,說出的話,也跟閻王差不多,沒打算收回。」

「廢話多了點,我沒工夫磨牙,要錢還是要房,儘管講!」

「要命!」

「什麼?!」騰龍雲猛地彈了起來。

老五笑笑:「坐,騰大老闆,先別激動。」

你還甭說,騰龍雲今天還真聽話,老五讓他坐,他還真就乖乖坐下了。

「騰老闆,殺人償命,這是天理。我老五當年為了你,欠下幾條命,這些年我東躲西藏,為了什麼?就是為了將來有一天給人家還命。」

「那你去還啊,管我鳥事?!」騰龍雲又不能保持自己的風度了,七年不見,老五的風格還有膽略已遠非當年,這個叫花子面前,他突然有了壓迫感。他必須藉助虛張聲勢四個字,來掩飾自己的慌亂。

「還不到時候,到了時候,我自然會去還。」老五極為沉著,說話仍舊不緊不慢。

「那你找我做什麼?」

「你欠我一條命!」老五霍地站起,目光逼視著騰龍雲,這一刻,老五已不是剛才那個和顏悅色的老五,他的樣子恐怖極了。他瞪了騰龍雲半天,然後沉沉地說出一句令騰龍雲心驚肉跳的話:「我妹妹的命你不該取!」

騰龍雲險些就癱了。這話,這話實在太過分,他氣短三分地抹了把冷汗,大瞪著雙眼,表情駭然地望住老五。半天,騰龍雲才從巨大的恐慌中醒過神,醒過神的騰龍雲猛然間就變成一頭獅子,他彈起身,用極其猙獰的聲音說:「混帳,給你火柴棍還當電杆爬了,再敢這樣說,小心我……」

「小心你怎麼樣?」老五毫不畏懼,針鋒相對道,「報警還是找人做了我?」

「你?!」

「騰大老闆,我五子只是個混混,命不值錢,你想啥時拿,只管拿去好了。不過,你騰大老闆的命可就值錢了。再加上另外三條命,我想警方出十萬八萬沒問題吧?」老五終於顯出了他的本色,七年不見,他比過去老辣許多,也惡毒許多。

「你個混蛋,真還蹬鼻子上臉了!」騰龍雲再也忍受不住,往前一步,逼近老五:「信不信,老子現在就能把你這小命要掉?!」

騰龍雲說的是真,這一刻,他的思維已先行動將老五判了死刑。老五看見,騰龍雲說話的時候,手已摸到了腰間。

他不陰不陽笑出一聲,目光投向一邊呆立著的女子。

騰龍雲萬萬沒想到,就在他拔槍的一瞬,被他一直忽視了的女子一個箭步跨向他,還沒等反應過是怎麼回事,兩隻手已被牢牢地控制。一股巨痛傳遍全身,他呲牙咧嘴:「你……你……」

女子利索地從他身上下了槍,扔給老五。左腳一用力,騰龍雲沒防範,撲通一聲倒在了老五面前。

「怎麼樣,騰老闆,這遊戲不好玩吧?」老五陰笑著道。

「你——」騰龍雲掙扎著想起來,女子卻用全身的力氣制住了他,騰龍雲一洩氣,算了,不起了,他索性裝作很乖地躺在了地上。

老五發出一陣得意的笑。

「老五,她是誰?」騰龍雲抱著極大的好奇問出一聲。

「呵呵,這你就不用管了,她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欠我一條命。說吧,怎麼還?」老五把玩著騰龍雲那支槍,慢悠悠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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