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黨校同學 楊少衡 第2頁,共2頁

林文棋說他不想要什麼報告,只要旅行袋。

放下電話後,蔡波即表揚,說看來讓康良才當迎賓山莊總經理確實屈才了。康總應當去編電視連續劇,編過一集再一集。這一集現在編完了,接下來怎麼編?假如旅行袋沒有找到,那就得設法編一起車禍,讓它掉到哈爾濱的松花江裡,是這樣嗎?

康良才一張臉又哭喪起來。他說現在一聽林部委電話,眼前就是一片空白。電話裡還好說,要是人家下令他去當面彙報,當場就得嚇死。

蔡波即把臉一板:「現在知道不能出錯了吧?」

他讓康良才不必太緊張。林部委追查這隻旅行袋的下落,很正常。這是一種督辦方式,目的在於催促儘快把旅行袋找回來。人家那麼大的領導,那麼有經驗,哪裡會上整腳編劇的當。別以為他真信了什麼哈爾濱鬼話,人家只是不戳穿而已。

他沒往深裡說。他知道此刻對方確有難言之隱。

這一次省考核組來到本市,林文棋是領隊。考核組由省委組織部、省紀委等方面的幹部組成,原定由省組一位副部長帶。動身之前,該副部長有緊急任務去了北京,考核組讓林文棋帶下來。所謂的「林部委」是一種非正式稱謂,不是正式職務。林文祺是省組的資深處長,去年被任命為部務會成員,處長也還兼著。這時稱他林處長叫刁叮,稱部長又不妥,川門便以「部委」稱之,表示尊重。林文棋帶隊來本市考核,住到了道林區的迎賓山莊,這有些特別。以往考核組下來通常住市賓館,地點在市中心,處理工作比較方便。這一次安排到道林區,主要原因是市賓館主樓剛裝修完畢,氣味很重,不好住人。趙榮昌市長對這次考核非常重視,考核組到來之前,他親自到市賓館檢查接待安排,發覺房間裡氣味重得燻人,他說不行,滿屋子甲醛,不能危害人家的健康。於是臨時調整,確定在道林區的迎賓山莊,距離遠了點,環境卻大勝於市中心,空氣裡都是負氧離子,質量絕對一流。趙榮昌決定這麼安排,除考慮空氣外,也還另有些特殊用意,林文棋心裡非常清楚,所以事先溝通時他有些猶豫,曾提出空氣差一點沒關係,還是按常規住市賓館吧。結果市裡做了兩個方案,兩邊都留下房間。考核組到達當天先去了市賓館,大家一抽鼻子,真是氣味襲人,甲醛很多,實在有害身體,於是就到了道林區的迎賓山莊。相比起來這兒條件有些太好了,住別墅,看風景,如蔡波稱「享受部級待遇」,林部委作為領隊不免忐忑,覺得太奢侈,怕影響不好。但是既來之則安之,他們還是住下。如果工作開展順利,幾天後大家打道回府,過去就過去了,不會有誰提出什麼問題。

但是不能有麻煩。一旦上邊領導注意到林文祺居然帶考核組住到那個地方,在那裡出了事,看法可就很不好了。

所以旅行袋的遺失讓林部委格外著急,不僅因為裡邊的東西,也因為外部的因素,他肯定希望它能完好無損地被悄悄找回來。

這裡邊還有一個情況:發現旅行袋失竊是在當晚午夜,小吳跑哪去了?為什麼沒有早點察覺?這個問題同樣不好多說,讓林文棋很為難。當晚考核組全體成員哪都沒去,都在迎賓山莊,但是都沒在自己的房間裡。大家幹什麼呢?與道林區東道主歡聚。這個專案在考核議程之外,屬即興增補。考核組住進迎賓山莊,東道主自當有所表示,當晚道林區區委書記丁秀明,區長蔡波一起特意前來探望,與考核組共進了晚餐。林文棋一向謹慎,交代只吃便飯,不擺宴席,東道主稱絕無問題。起初飯菜也還正常,標準遠超於便飯,卻也不算太過分,開了兩瓶紅酒,大家象徵性碰碰而己,不來真的,林文棋尚能接受。後頭卻不行了,區委書記丁秀明因第二天要出國,當晚被市裡一位領導叫去商量工作,提前告罪走了,蔡波接手主持餐桌,繼續共進晚餐,情況即刻生變:他手下女將江英帶著兒個女孩跳出來,以一當百,奮勇無比,跟場上所有人拿大杯子喝酒,氣氛一下子就給調動上去。這洲上去就下不來了。林文棋帶的這一組人本次負責考核兩個市級班子,本市是第二站也是最後一站,大家辛苦工作逾半個多月,都比較累,加上那天是星期天,本是假日,初來乍到,剛開過領導幹部大會,緊張工作就要開始,大家也需要略事放鬆,不禁就放開來喝,直喝到半夜方休。林文棋當時覺得不好,那種情況下又不想太讓大家掃興,就自己先離開現場,暫避於外,跑到外邊廣場呼吸新鮮空氣。蔡波緊隨其後,放下酒杯起身離開,陪他到外邊廣場抽菸,聊天。領導一走,裡邊的人自由了,喝得更為暢快。結果江科長大醉,在餐廳裡唱歌、喊叫,驚天動地。氣氛極好,賓主個個極為盡興,感覺格外親近。

林文祺和蔡波在場外,什麼都聽在耳朵裡。林文棋搖頭,說就鬧這一回,下不為例。蔡波說放心。大家難得放鬆,高興就好。迎賓山莊這裡有個好處,就是離市區遠,荒郊野嶺,獨此一家,不管怎麼鬧,外頭都不會知道。

他們倆在廣場上站了足有兩個小時,兩小時裡該說的全都說到了。林文棋從事幹部工作多年,蔡波是一方政府主官,兩個人因工作曾有接觸,彼此認識,但是不太熟悉。這晚一聊,熟悉多了。關鍵時刻,拉近距離很重要,不可能一下子變成所謂的「自己尤」互相之間備覺親切也就夠了,當晚這場歡聚對蔡波意義重大,有如冬天裡燃起一堆簧火,湊近烤之格外溫暖。如果林文棋沒有率隊進駐迎賓山莊,蔡波有這種接近的可能嗎?沒有。這就是為什麼趙榮昌如此安排,林文棋曾有所猶豫的原因。林文棋是領隊,他心裡清楚,此番考核牽涉到市長趙榮昌能否接任書記,也牽涉到若干幹部的提任。本市推薦的考核人選很多,蔡波是趙榮昌力推的一個,他的情況有些特殊。

蔡波目前是道林區區長,第二把手。通常情況下提升幹部,首選應當是區委書記,怎麼會是這個區長?原因在於他目前在該區實際主事,是老資格的區長,該區女書記丁秀明任職則剛剛半年,還不到可以提升的年限。丁秀明本來只是道林區區委副書記、常務副區一長,歸蔡波領導。半年多前老書記離任,市裡推薦接任人選是蔡波,省裡從培養女幹部考慮,安排了丁秀明。當時外界就風傳上級對蔡波另有考慮,可能會直接成為副市長人選,這一次果然被排進了重點考核的物件之中。如此安排多少有些超常,格外需要多做點溝通和努力,趙榮昌通過過問賓館安排,就是不露形跡地給了蔡波一個機會,可以名正言{!項地以東道主方式接近林文棋。但是林文祺有所不便,考核組與當事人接觸過密,有影響客觀公正之嫌。好在考核組住到迎賓山莊確實有些具體原因,是市裡安排的,原因不在考核組,而且確如蔡波所說,這裡荒郊野嶺,鬼都不見一個,不必顧忌太多。

那天晚上天氣很好,明月當空,清風習習,迎賓山莊月湖四周彩燈閃亮,湖中波光粼粼,鄰近山嶺草木蔥鬱,很安靜很宜人。美景之中兩人相對,東拉西扯,隨性攀談,親切交流,景象如在畫中。側後廳堂歡聲笑語陣陣傳來,間有女士興奮地尖聲叫喚,呼喊「救命啊」,其情其景何等美妙溫馨。

哪想樂極生悲,兩邊歡聚剛完,蔡波回到家裡剛往床上一躺,那邊轉眼發現壞事,少了一隻旅行袋,這時候林文棋找誰為好?自然首先揪住蔡波。蔡波只能匆匆起身,趁夜再回山莊。這事如果形成麻煩,一旦需要對它的失竊進行調查,林文棋必須如實報告相關的全部情況,包括當晚考核組的活動。這就很尷尬了:你們喝酒了?把人家的女接待科長喝得大呼小叫,滾在地上發酒瘋?你們到底是幹什麼去的?酗酒協會換屆慶典嗎?

所以難怪林文祺對哈爾濱如此關切。

蔡波說現在說什麼全都多餘,只要那個旅行袋。

康良才說這旅行袋真有那麼要緊嗎,裡邊能裝些啥。

蔡波說很多人的命運在裡邊裝著呢,包括康總經理。

下午三點,警察從市區傳來訊息:已經鎖定了一輛轎車的車主。很可能是昨天下午出現在迎賓山莊的那輛車。

蔡波說很好,越來越接近了。市長趙榮昌給蔡波打來一個電話。

「情況怎麼樣?」他問。

蔡波報稱有了較大進展,可能接近目標了。

趙榮昌交代不要掉以輕心,問題和困難要多考慮一些。

「要不要我給他們說一聲?」趙榮昌問。

蔡波知道他的意思,蔡波能夠動用的只是區裡的力量,主要是區公安分局的力量。一個區的力量畢竟有限,需要不需要讓市裡的力量介入呢?蔡波提出目前還不必,區裡來做就可以了,免得沸沸揚揚。

「老葉打電話找我,我沒跟他講。嚴蔡波說,「哪怕是自己人,多插手也壞。」

趙榮昌說葉家福找蔡波是另外有些事情。

他的話還是不緊不慢,口氣平淡:「你那邊工作做好。」

蔡波說明白。市長放心。

放下電話後,蔡波立刻招手,把王平東等人口q到身邊。

「趕緊商量。別高興早了。」

他說現在快弄住那兩個女同志了。很好。但是他開始感到擔心,這是直覺。事情好像太順當了一點,會有這麼愉快嗎?如果不是那兩個人?或者是那兩個人,她們卻沒有作案,接下來該怎麼辦?咱們怎麼把旅行袋扔進松花江,再把它從水裡打撈上來?這不是編電視連續劇,是來真的。搞砸了後果嚴重,咱們誰都經受不起。

時間不多,只剩一天左右。趙榮昌在電話裡沒說什麼,但是這個電話本身就很明白:他非常關注。這件事非同小可。

蔡波與眾人繼續分析情況。他問了一句話,瞭解附近還有什麼動態,是否發生什麼可疑事項。有人彙報了幾條,其中提到了上午企圖闖進迎賓山莊的一輛車,掛的是警務車牌,自稱是市政法委的領導。但是當保安科長打電話請示是否准予進入時,車子忽然掉頭走開了。

蔡波愣了‘下。

「這說的是誰?」他問,「葉家福?」

那人說對,是叫這個名字。

蔡波搖頭,恨恨道:「好一堆聰明蛋啊,怎麼就不知道說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