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我等你,下雨天,開車小心。」
「好。」唐毅回答簡短。
王梓琳卻不急著掛電話,突然在那頭叫,「等一下,你那兒在放lavitaebella?(電影《美麗人生》的插曲)大聲一點,我要聽。」
「我在開車。」
「收音機對嗎?」她像是在摸索什麼,然後同樣的音樂聲傳出來,與車廂中的重疊,「聽,我也調到了,lavitaebella,我們在義大利一起看過,還記得嗎?散場的時候你還笑我,說我哭得跟個傻瓜一樣。」
唐毅眼角看到車後座的沈智,她又一次撇過臉去看著車窗外,側臉線條僵硬。
王梓琳說得興起,車廂裡卻是一片沉默,沈智正看著車窗上自己的倒影,車在高架上,兩邊燈光絢亮,她的臉在車窗上清晰可見,只有蒼白一色,雙目空洞。
看看吧,這就叫自取其辱,誰讓你上他的車的?活該!
車在沈智公司大樓前停下,沈智道一聲謝謝,然後立刻推門下車,一秒鐘都不願在唐毅的車上多待,唐毅坐在車裡,看著她的背影,旋轉玻璃門巨大,雨天里拉了紅色絲絨繩禁止人使用,沈智走的是邊門,高門沉重,她推開時用了很大的力氣,半個人都是往前傾的。
他沉默地看著,剋制著自己下車走到她身邊的慾望,直到她的背影最終消失在大堂深處,許久之後才再次踩下油門,將車駛離。
唐毅將車轉入小區,雨已經停了,小區車道狹窄,他放慢速度,突然有人從旁邊跳出來,對著他招手。
他一下踩住剎車,這才看清是王梓琳,一手抱著一個大紙袋子,該是去購物了,滿滿的一袋食品,焦黃色的法式長棍有半截露在外面。
「小心。」
「就是要嚇你一跳。」她拉開門上車,順手把東西都扔到後座上去,又對著後座叫了一聲。
「髒死了,你是不是開到非洲去過?」
他看一眼後座上的泥濘,眼神略黯,「不是,剛才載一個朋友。」
「什麼朋友?」車開入往地下車庫的斜坡,王梓琳又看了一眼後座。
唐毅不答,將車倒入車位之後才說了一聲,「普通朋友。」
「ok,我剛叫阿姨把冰箱填滿,上樓你煮,好久沒吃到你做的中國菜了。」
王梓琳公差飛了歐洲趕米蘭巴黎的大牌時裝秀季節,又順便放自己大假回美國看望父親,將近兩個月不在上海,才回來就要求多多。
「為什麼不叫阿姨煮?」唐毅熄火。
「阿姨哪有你煮的好吃?好貨不用,過期作廢。」
「那你還買那麼多吃的?」他看一眼後座上的紙袋。
「備戰備荒,糧多不荒。」
他再怎麼心裡有事都忍不住一笑,「人家出一次國都滿口洋文,怎麼你溜達一圈嘴裡蹦出來的都是四個四個字的。」
「我那不叫出國,叫回去省親,我爸在美國每天考我的中文呢,對了,他說你幹得不錯啊,國內合夥人搶著誇你。」王梓琳嘻嘻笑,跳下車往後座去拿東西,開啟門,才一低頭就看到落在後座下的一個檔案袋。
她伸手撿起來,才想說唐毅你拉了東西,檔案袋角落兩個娟秀中文字已經鑽進眼裡,讓她所有的聲音都在唇邊停住,瞬間靜默下來。
那棕黃色的檔案袋角落上只寫了兩個字——沈智。
沈智丟失了一疊重要的材料,預算表計劃單,還有一疊數額巨大的發票,都是周曉飛要的十萬火急的東西,她一遍一遍地理,最後沮喪地發現,一定是掉在唐毅車上了。
電話撥過去的時候,唐毅正在站在會議室的投影前為客戶方解釋圖紙,手機擱在桌上,輕微地振動。
他並沒有伸手去拿,只是看過一眼,那輕微的振動孤獨地繼續,數下即止,是對方率先按斷了電話。
他繼續說下去,螢幕上的投影翻過,他面對整個會議室解釋最新的冷梁技術在建築上的應用,直到助理咳嗽了一聲才回過頭,看到自己翻過的竟是重複的前一頁。
難得看到著名的唐大設計師犯這樣低階的錯誤,所有人都面面相覷,而他立在螢幕前沉默了一秒,然後拿起桌上的手機,低聲說了句對不起,轉身走了出去。
他沒有接,沈智握著手機立在公司的走廊中,正想著要不要發個訊息,手裡的電話卻響了。
沈智接聽,唐毅的聲音,電話清晰,就像在她耳邊說話。
心臟起伏,有跌蕩感,沈智用一隻手按住胸口,聲音很平,「唐毅,我有一個檔案袋落在你車上了,可以過來取嗎?」
他說好,其實那個檔案袋就放在他的辦公桌上,原想撥電話給她,又擱下了,一直擱著。
沈智應了一聲,合上手機出門叫車,自從她得了工地特別助理這個新職位之後,進出就方便許多,再不用向伊麗莎白告假,也算有得有失。
唐毅所在的建築事務所在一棟五層樓的電梯洋房中,門禁森嚴,保安給了她訪客證,進電梯都要刷卡,前臺對她微笑,請她直接到四樓。
唐毅辦公室門口坐著身穿灰色套裝的秘書,看到她就是一臉微笑,「沈小姐是嗎?唐先生在辦公室。」
門並沒有合緊,沈智推門進去了,辦公室很大,窗簾也是拉開的,唐毅正在接電話,她有些尷尬,覺得自己進來得太隨便了,一時不知是往前還是退後的好,但他已經看到她了,簡短地結束了通話,望著她,「你來了。」
「是,我來拿一下那些檔案。」沈智說著,眼睛往他桌上看去,寬大的辦公桌被理得非常乾淨,唐毅的一貫風格,沒有一件多餘的東西,一眼掃過,不要說檔案袋,連一張a4紙都沒看到。
「在我車上。」他站起來,「跟我來。」
她與他進了電梯,門合上,窄小空間裡只有他們兩個,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唐毅雙手一直插在褲袋裡,沈智目不轉睛地看電梯壁上的自己。
他的車停在地下車庫,電梯直達,不是下班時間,車庫裡安靜無人,兩人錯落的腳步彷彿有迴音,他開啟車門,「十二點了,一起去吃點東西吧?」
「我是來拿東西的。」她提醒他。
「我知道,會給你的,就算是普通朋友,一起吃點東西也是可以的吧?」
再拒絕倒顯得她小氣,沈智上了車。
兩人去了一家街邊的中餐館,中午人並不多,店堂清爽乾淨,上菜的時候他問她。
「怎麼會做了周曉飛的助理。」
她不想對他訴苦,只答,「公司安排。」
他點點頭。
菜上完了,簡單的幾道,他知道她的口味。
唐毅說話吃菜神色平常,沈智漸漸放鬆,又不知說什麼好。
說要做普通朋友的是她,說不出話來的也是她。
他又說,「工地上會很辛苦,不適合你。」
沈智低頭,覺得心酸。
這些話,本不該由他來說的。
一頓飯結束,沈智拒絕他送她回公司的要求,唐毅並沒有堅持,只是從副駕駛座前的儲物箱裡取出檔案袋給她,沈智說了聲謝謝,就在街邊叫車走了。計程車走出許久才回頭看了一眼,看到他仍立在那黑色的車邊,也沒有坐進去,一個人靠著,像是在抽菸,但距離這樣遙遠,只是看不清。
她把頭轉回來,心裡罵自己一句。
回頭做什麼?神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