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沈智張口結舌,「你,你是哪位?」

那邊人回答時沈智像是能看到他皺起的眉頭,「沒有人通知過你嗎?我是周曉飛,你現在是我的助理。」

沈智一手拿著話筒,一手開啟桌上的資料夾,略一移動才發現那下面不知何時多出一張a4的初步日程表來,日期排得密密麻麻,找到今天,確實有一場現場會議,時間已經差不多了。

在這個時候,她已經無法向電話那頭的周曉飛解釋自己仍在辦公室的原因,也沒有時間去追究究竟是誰將這張日程表放到她的桌上,雖然伊麗莎白之前交給她的所有材料中絕對不包括這張表格,但她確實與田舒離開了一會兒,即使這是有人在故意作弄她,她也無話可說。

再不情願的工作還是工作,沈智說了聲抱歉,說她會盡快趕到,然後放下電話就往外趕,下樓發現天氣陰沉,路人各個行色匆匆,烏雲壓得低到眉睫,眼看就是一場大雨。

什麼叫人要倒霉,喝口涼水都塞牙,沈智總算有了切身體會。

工地在另一個區,出了地鐵站還有一長段距離,沈智冒著大雨叫車,開過的出租全亮著紅色的頂燈,好不容易叫到一輛黑車,那司機看她一身狼狽還嫌棄。

「當心點,不要把水弄到坐墊上。」

饒是這樣趕,等沈智奔到現場,會議已經開始了,工地是剛剛開建的,正在打樁,圍牆內泥濘一片,進出全是巨大的土方車,沈智走進大門的時候躲閃不及,泥水濺了半身,走進會議室時無一人不對她注目,表情錯愕。

「沈智?」旁邊有一中年男人開口。

「是我。」

周曉飛皺眉,向桌上其他人說話,「不好意思,這是我的助理。」說完向她走過來,示意沈智跟他到外頭去。

「對不起,我遲到了,我今天早上才接到通知,下雨,出地鐵的時候沒叫到車。」沈智抱歉。

「早上接到通知你到現在才出現?第一次開會就遲到,我從沒見過這麼不專業的助理。」周曉飛是個面目嚴肅的中年男人,公司特聘的工程專案監理,到工地也是一身西裝,說話很不客氣。

沈智還要開口,周曉飛再次打斷她,「還有即使趕,也要注意一點自己的形象,你看看你的樣子。」

沈智被訓得頭都抬不起,身上溼得擰得出水那樣,現場簡陋,屋子裡又沒開空調,她渾身冰冷,腳下的皮鞋像是兩艘船,動一動就能聽見咯吱咯吱的聲音。

「對不起,下回我會注意。」無論出於什麼原因,自己確實是遲到了,沈智又一次低聲道歉。

周曉飛還想再說些什麼,沈智背後的門又被推開,風雨聲大作,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個男人的聲音,對著周曉飛打招呼。

「周先生,你們都來了。」

說話間,那人大步向沈智與周曉飛的方向走來,黑色外套夾帶著雨水的寒意,走到與沈智將近並肩的時候才側頭看了她一眼,就這一眼,讓他所有的動作都靜止了下來。

沈智也是,其實她從那個聲音入耳的那一瞬開始便渾身僵硬,再也無法移動分毫。

她不相信,一定是這混亂的一天,這一切的陰冷、潮溼、疲憊讓她生了臆想,讓她有了幻覺,面前的一切都不是真實的,包括立在她身邊,冰冷衣角掃過她手背的那個男人。

不可能,她怎麼會在這個地方,遇見唐毅。

「唐先生,裡面已經開始了。」周曉飛回應唐毅——這個專案的設計負責人,

唐毅從錯愕稍稍回神,對周曉飛點頭,又問沈智,「你怎麼會在這裡?」

「沈小姐是我的助理,怎麼,你們認識嗎?」周曉飛多看一眼沈智,不明白她與唐毅是怎麼認識的。

「不。」

「是。」

兩人幾乎是同時回答了這個問題,然後沈智心中一聲呻吟。

所幸唐毅電話響,中斷了這尷尬的場面,他接起來聽了,「是,我就在門口,馬上來。」

合上電話之後唐毅對周曉飛和沈智開口,「專案經理打來的,我們進去吧。」說完又看了一眼沈智半身的泥濘,她已經跟著周曉飛往會議室裡去了,他走在最後,看著她的背影,眉頭微皺,不自覺地握緊了手。

會議繼續,唐毅很明顯他是這次會議的主持人之一,與專案經理一起,向施工負責人、監理以及數個政府監管部門派遣專員講解工程總規劃以及分期細節,一個工程要涉及到的方方面面複雜繁瑣,圖紙被放大到螢幕上,唐毅雖然年輕,但指點間自有一種自若的神態,即使是在這簡陋的會議室裡,舉手投足也讓人移不開目光。

沈智略覺暈眩,低頭再去看手上的材料,上面列著與工程相關的單位,負責設計的是一家著名的建築事務所,就連她這個對建築行業不太熟悉的人都如雷貫耳,沈智這才想起來,從唐毅在同學會上出現直到今天,她都沒有問過他在哪裡工作。

她已經儘自己所能,不去關心他的一切了,可命運兜兜轉轉,為什麼又把他推到她的面前來。

會議內容繁雜,一直持續到七點以後,沈智放在口袋中的手機震動數次,都是鄧家寧打來的電話,第一個電話她走出去聽了,站在會議室門外,壓低聲音,向丈夫解釋自己現在在何處,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夠趕回去吃飯,鄧家寧說知道了,但六點之後又接連撥她的手機,沈智握著電話躊躇,但看一眼坐在一邊周曉飛,思量再三都沒敢接。

工作是安身立命之本,最近經濟形勢不好,已經有數個朋友傳來被裁員以及辭退的訊息,沈智不敢不小心,更何況這一次伊麗莎白對她的針對如此明顯,沈智還沒有找到新的工作之前,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她找到理由將自己辭退了。

會議終於結束,之後當然地有飯局,沈智跟周曉飛請假,說她今天能不能不去了,周曉飛看一眼她身上的狼狽,終於點頭同意,臨了又補了一句。

「明天一早與我聯絡,還有許多材料需要你整理,下次注意點時間。」

沈智一陣鬱悶,但仍是應了,然後轉身就走,唐毅正與專案經理交談,一轉頭正看見她的推門而出,背影瘦窄,大門合起時像是被吞了進去。

沈智獨自往外走,路上仍舊在下雨,她撥電話給鄧家寧,但這次卻是他不接了,料想又是在飯局上,熱鬧喧囂,根本聽不見鈴聲。

鄧家寧最近越來越忙碌,沈智知道他順利升了處級,又開始負責一些重要的專案,在局裡的地位日漸提升,已經有人恭喜過她,說鄧家寧年少有為,她總有一日夫貴妻榮,沈智卻不覺得,她只知道,鄧家寧的迅速升遷與忙碌背後,帶來的是越來越多無法解釋的東西,比如他情緒上的暴躁與易變,還有對她的態度。

在沈智舅舅那場因鄧家寧而被最終化解的官司之後,沈智不再提起離婚的事情,鄧家寧對她的態度也有了微妙的變化,沈智覺得,他的言行之中常流露出她欠他良多的意味,但究竟她在什麼地方欠他良多,鄧家寧又從不明說,以至於沈智始終感覺一頭霧水。

沈智放下電話,想想自己,再想想田舒,最後又想到關寧,忽然間感慨萬千。

婚姻是什麼?回望當年,自己真是無知者無畏,如果還能讓她再選擇一次,她無論如何都不會一頭扎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