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家裡有事,兄弟替婦孺先出頭,就算傷心,看到他也覺得有依靠,再親密的愛人與之相比,都是暫時的。

就連這一點,沈智都贏過她。

酒精讓她脆弱,王梓琳突然流淚了,在暮色濃重的蘇州河的橋上,沈信手足無措,立在她面前不知如何是好,許久才想起來哄她。

「你這是怎麼了?好了好了,不哭不哭。」

語氣情不自禁地輕柔下來,就像在哄他的小侄女安安。

李副局長果然有辦法,沈智舅舅告上法院的那家公司撤訴了,不過沈智舅舅也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先把正貨給他們換上,再每套房子附送了一套衝淋裝置,至於其他賠償,雙方坐下來談了數次,最後賠還是賠了,但總算是沈智舅舅能夠承受的範圍之內。

就這樣,眼看著一場官司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沈智舅舅高興得就差沒把鄧家寧給供起來,舅媽也是,天天在沈智面前說鄧家寧的好處,說得沈智嘴都插不上。

公婆離開上海,鄧家寧要沈智一起去送行,這段時間公婆幫著帶安安,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沈智不能不領情,無奈之下,只好又請了半天假。

公婆一路上有太多的囑咐,到了長途汽車站卻硬是要兒子去買瓶水帶在路上喝,鄧家寧就去了,沈智站在一堆行李邊上,被婆婆拉住手。

「妹妹,你跟家寧,是不是有什麼事兒?別悶在心裡,要是我們家寧不對,我幫你說他,他呀,這麼大個人了,還是糊塗,家裡家外的什麼事兒都不明白,他不懂事,你可得多對他上點心。」

沈智與鄧家寧的異常,這段日子她婆婆都看在眼裡,只是她婆婆常年做工會工作的,做事講究一個方式方法,一直都按兵不動,直到離開這天,才挑好了機會,盤算多日了,一番話說得軟硬兼施綿裡藏針,表裡埋汰兒子暗裡提點媳婦,總之面面都照顧到。

沈智略覺不安,不知該怎樣回答婆婆的問題,她與鄧家寧的婚姻早已岌岌可危,只差懸崖邊上的最後一步,邁出去就是粉身碎骨了,這當口婆婆提這樣的問題,對她來說實在太難回答了。

正支吾著,鄧家寧抱著兩瓶水回來了,看到沈智與母親的樣子立刻□來問了一句,「你們在說什麼?」

「沒什麼。」

「我們娘倆說說話,你那麼緊張幹什麼?」兒子臉色不太對,鄧家寧母親眉頭一皺,但車已經進站,老伴又在旁邊催,她也來不及多說什麼了,只好跟著老伴先上車。

長途車起步之後她還在往窗外看,鄧家寧的父親就說了她一句,「兒孫自有兒孫福,你就別操心了。」

「你懂什麼?這回來,親家母跟我們說話都支支吾吾的,她弟弟小信就根本沒露過臉,家寧丈母孃多厲害一個人,揪著家寧那年出的事兒,哪回不刺我們幾句,這次變化那麼大,肯定是出事了。」

「能出什麼事?小夫妻今天還一起來送我們,我看他們過得挺好。」鄧家寧的父親退休前是在二線城市城建局做的,很少管家裡的事情,這時多有不耐煩。

「這事兒一定不在家寧身上。」鄧母猶自唸叨,「我看,弄不好是媳婦這頭有問題,不行,我得替兒子操點心,他呀,看到老婆魂都沒了。」

沈智聽不到婆婆的自言自語,這時的她正與鄧家寧往地鐵站走,鄧家寧猶自問她,「剛才我媽跟你說什麼了?」

「怎麼?著急我說了什麼?」

「不是,你知道我媽那人,總喜歡想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放心,我什麼都沒說。」

鄧家寧鬆了口氣,轉念一想,突覺高興,忍不住面露微笑,走在沈智身邊,聲音輕快地說了句,「沒事了,回去吧。」

這天晚上,沈智哄女兒睡了,然後獨自坐在床上看書,鄧家寧推門進來,慢慢說了句,「地上挺冷的。」

沈智沒說話,手裡仍是拿著書,半天沒有翻過一頁去,鄧家寧又去看了看小床上的安安,沈智剛洗過澡,身上還帶著沐浴之後的香味,頭髮披著,略有些潮,鄧家寧立在床邊都覺得欲罷不能,又見她一聲不吭,也沒有要變臉的意思,最後就鼓起勇氣在床邊上坐下了。

「晚了,睡吧,別看書了。」

說完就把燈關了,又在黑暗中伸手摟住沈智,沈智突地動了一下,但力道不夠,並未掙脫,鄧家寧緊緊摟住沈智,感嘆了一聲。

「沈智,你還記得嗎?我們結婚那天晚上,我跟你說了什麼?」

他們的婚禮……。

沈智一直記得,婚禮那天晚上,鄧家寧是喝醉了,那時她正在樓上換衣服,而且遇到了麻煩。

她的月事來了,寬長的雪白裙裾上沾著一點殷紅,觸目驚心,幸好發現得及時,沒有在親友面前穿幫。

那天晚上,已有七八分醉意的鄧家寧仍是做完了一個新郎該做的所有事情,一個男人憋了太久的熱情爆發,沈智也推拒不能,幸好鄧家寧是醉了,時間也不太久,總之在沈智做出進一步的反應的之前,一切已經結束了。

扯掉的床單落在地上,刺眼奪目的一灘紅色,鄧家寧欣喜若狂,狂熱地親吻妻子,在她耳邊重複。

「我是你的第一個男人,你是我的了,沈智,我會對你好的,我會對你好的。」

沈智一言不發。

沈智與鄧家寧在交往的一年半的時間裡,有過牽手有過親吻,但唯獨沒有越過雷池一步,一對男女愛得死去活來的時候,隨時都可以天雷地火,所謂的天時地利人和都是狗屁,沒有過的,多半是愛得不夠。沈智與唐毅的一段初戀,死去活來褪了數層皮,比誰都明白這個道理。

誰沒有過去,當然,沈智沒必要樁樁件件都說給鄧家寧聽,但此時此刻,若是直白說出真相,未免有些大煞風景,思索之下,沈智最後還是三緘其口,就讓這誤會成了一個啞口無言的秘密。

今天,鄧家寧又突然地提起了他們的新婚之夜,沈智思前想後,心中一聲長嘆。

鄧家寧是錯,但她也不能說自己沒有一絲歉疚,他欠她了,她又何嘗沒有欠他。

鄧家寧滾燙的手開始在她身上摸索,沈智在黑暗中靜默地承受著,只是一路都是閉著眼睛的,腦海中全是空白,眼皮下卻還突突地跳著,不知是為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