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多年,他坐在她的面前,對她說,對不起,我明白了,對不起。
為什麼要抱歉?又有什麼是值得抱歉的?抱歉又有什麼用?這世上從沒有可以重新來過的事情,她已經回不去了。
她曾經用一種任何人都不能理解的辦法成全自己的愛情,將其永遠凝固在生命的某一個時間段裡,而那些讓她眷戀的、不捨的、不願放手的時光,她早已知道,自己是回不去的了。
她挺直脊背,向後仰頭,一隻手伸上來,將他的手按下去,緩緩地回答了一個字。
「不。」
唐毅所有的動作停住。
「不。」她又重複了一遍,目光迎著他的,那是一種痛楚之後的鎮定,讓人不能用任何言語去安慰。
他與她對視,許久才又開口,「你過得好嗎?我看到……我一直想問你,你是不是過得不好?」
「你不需要關心我過得好與不好。」
「可上一次。」
「上一次我們都錯了。」沈智打斷他,「我們不應該那樣,還有,我不知道你媽媽對你說了些什麼,但當初與你分手是我自己的決定,與任何人無關。」
「我見到了艾瑞克,他仍在那家公司,他說你辭了職,再也沒有與他見過面,還有,你從未接受過他的追求。」
「那又怎樣?」他的話讓她有被扯掉一切保護的感覺,沈智在膝蓋上的雙手握緊了。
「你知道的,我原本並不想走。」
「是,我知道,我也知道,因為這樣留下來的你,一定會在遭遇坎坷,感到不如意的時候,後悔,懊惱,然後責怪所有當初成為你留下的原因,包括我。」
「怎麼可能?我都沒有告訴過你,我有那樣一個機會。」
「但我知道了!」
「是我媽媽告訴你的。」
「她只是說出了事實。」
「你覺得我會因為自己的不如意責怪你?在你眼裡我是這樣的人?」
「你是個人,是個人就會這樣,換了是我,我也會。」
「什麼是不如意?窮嗎?我又不是沒有窮過,你忘了嗎?」
沈智語速飛快,「是,你窮過,年輕的時候窮是資本,是逼你發奮的動力,可沒人想要永遠窮下去,永遠在最底下生活。你看看你現在,留洋海歸,知名設計師,國際大獎得主,住最好的房子,開最好的車子,看到的都是笑臉,如果不是這樣,如果多年以後,你仍舊住在骯髒的棚戶區,做最勞累的工作,拿最微薄的薪水,為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升遷或者小利與人齷齪相見,你還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嗎?」
唐毅再也說不出話,而沈智說完這一長串之後也無以為繼,一瞬間兩個人都沉默了下來。
許久之後,沈智才又一次開口,「唐毅,我想你知道,當年離開你,無關他人,是我一人的決定。是我害怕了,害怕總有一天會被你怨恨,總有一天要面對我們之前感情的改變。今天我的生活如何,全由自己選擇,絕不是你的責任,即使我想要改變現在的生活,也不該是因為你,更不能是因為你,你明白嗎?」
他深深吸氣,這些字像是有實體的子彈,一顆顆打在他身上。
是啊,沈智已經選擇了自己的生活,那麼他在做什麼?他還想要做什麼?
「今天我來見你,只是親口想告訴你,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我們不需要見面,也不應該再見面。」沈智說完就站起來。
「小智。」他也站起來,伸手想去拉她,但身體不知被什麼力量牽絆住,手指已經堪堪觸到她的手臂,只是一寸之間,竟再也無法向前。她低頭,目光落在他停頓在自己身前的手上,「你還想說什麼?唐毅,我有我的家庭,你也有了未婚妻,不是嗎?」
唐毅目光一黯,沈智背過身去,他突然開口,問了最後一句話。
「那麼,你愛他嗎?」
沈智沉默,數秒之後才答,「這不重要。」說完下樓而去,腳步匆匆,再也沒有回過頭。
直到上了計程車,沈智才開始呼吸,憋得太久,嘴唇都是麻的,簡單的一個路名說了兩遍,司機用眼角的餘光偷偷打量她,眼神奇怪。
電話響,她竟不敢看那螢幕,直到司機提醒,「小姐,你有電話。」
她不得不低頭看了一眼,不是唐毅,是鄧家寧,她的丈夫,鄧家寧。
「沈智,你在哪兒?午飯吃過沒有?」
自從沈智回到家之後,鄧家寧把她看得益發緊,日日電話不斷,沈智還並沒有高升到擁有獨立辦公室的級別,格子間裡,丈夫時不時打來的電話總是令人側目,前幾日沈智與一個同事交接材料上出了點問題,沈智還在道歉,對方已經一句話扔過來。
「有老公疼的到底不一樣,像我們這種靠自己做到死的,不敢不小心啊。」
噎得她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喂?沈智?是不是訊號不好?」鄧家寧不停說話。
「吃過了,正回辦公室。」
「吃什麼了?那是什麼聲音?你在車上?去很遠的地方吃飯了?還坐車?」
鄧家寧問了一連串的問題,沈智回答她願意回答的部分,「在計程車上,我說了,正回辦公室,有事嗎?」
鄧家寧也意識到自己是在追問了,以他與沈智現在岌岌可危的關係,他絕不想用這幾個問題激怒她,是以立刻改了語氣,「沒事,就跟你說一聲,晚上我回來吃飯,我媽說晚上燉豬腳,我跟她說過,你最愛吃這個。」
沈智「嗯」了一聲。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沈智有片刻的失神,雙手握著電話,攏在膝蓋當中,久久都沒有動彈。
一邊的司機又用眼角餘光看她,大概覺得這女客十分之古怪。
沈智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對還是錯,但她已經選擇了,那一年,她選擇離開唐毅,然後,她選擇了嫁給鄧家寧,再然後,她選擇了忍下去。
她與鄧家寧可以沒有激情沒有愛情,那麼多的齷齪之後,她甚至不想要這個男人碰她,但他們有了安安,安安就是她的血他的肉,這個孩子就是他們之間斬不斷的血緣,沒有孩子,夫妻就是兩個獨立的個體,有了孩子,這兩者之間才會產生所謂的聯絡,這種聯絡,才是讓她忍下去的本源!
再一次,她要離婚的決絕在他們父女在晨光中的對視中退卻了,為了安安,她不能不給這個男人一次機會,給這個婚姻一次機會。
那麼,你愛他嗎?
唐毅的話,言猶在耳。
又怎麼樣呢?這世上多的是無愛的婚姻,愛情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女兒是否需要她為她保留這段婚姻!
沈智咬著牙,在自己的手機上,將唐毅的號碼設定為拒絕來電,就連短訊息,也一併拒絕,然後閉上眼,關上耳朵,合起心,將他的表情、聲音還有他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抹掉,乾乾淨淨地,從自己的生命中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