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同學聚會

"人家是普林斯頓畢業的,莉莉陳那個澳大利亞三流大學,花錢買的學位,別提了好不好?"

普林斯頓!哦……眾人一同感嘆。

楊曉倩繼續,"她是從美國總公司過來的,空降部隊,專門負責公司裡研發這一塊兒,我們公司賣得最好的高階系列,之前就是她在美國負責口味研發的,這次是我們大中華區的總裁親自去要人的,否則人家還不過來呢。"

"真的啊!"眾人驚叫了,就連剛剛升職成功的那個都露出無限的羨慕之色。

"怪不得一來就前呼後擁,她幾歲啊?看上去不大啊。"

"是啊,人家天才嘛,不過……"楊曉倩拖長了聲音,成功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帶了回來。

"不過什麼啊?"旁邊有人耐不住了,追問。

楊曉倩喝口茶,神神秘秘地壓低嗓子,"聽說她是個單身媽媽,一個人帶著個兒子呢,還跟公司申請了日託,這是我從人事那兒私下打聽到的,你們可別說出去啊。"

眾人譁然,一張張臉上都露出唏噓之色,但唏噓底下,大多都是微妙的心理平衡之感,包括剛才說話的那位,立刻收起滿臉羨慕,換了種語氣。

"是啊,看起來上帝開啟一扇窗,總要給你關上一扇門,誰都一樣,點菜啦點菜啦,今天我請客,你們還給我省錢啊。"

沈智環顧左右,心裡說,看吧,再強的女人,留不住男人,那在別人眼裡,總是可悲的。

如果她沈智當初走出了那一步,現在別人會怎樣看自己呢?她回過頭去看了一眼關寧消失的方向,獨自帶著孩子生活的單身媽媽嗎?至少那個女人,看上去過得很好。

可是,她心裡有個聲音在說,沈智跟關寧,是沒有可比性的兩個人吧。

5

當晚的同學聚會,沈智遲到了。

定的飯店在虹橋,她是叫車去的,被堵在高架匝道口上,上不去下不來,前一個乘客一定是抽菸了,車廂裡一股煙味,開了窗旁邊正是一輛長途客運,熱烘烘柴油味撲面而來,差點沒把她一口氣憋死。

這樣一耽擱,等她到了蘇浙匯的時候,其他人差不多都已經齊全了。

組織同學聚會的是黃晨,沈智高中時候的好友,大學畢業以後先進了一家公關公司做策劃,後來又辭職給自己打工,不知多少八面玲瓏的一個人,經常給沈智發些各式各樣聚會邀請,什麼圈子都有,每次與沈智見面,說不到三句就要扼腕,"那麼早嫁人幹什麼?嫁就嫁了,還那麼快生孩子,那時候是誰說要跟我一起周遊世界打工賺錢看風景的?"

沈智比她更扼腕,她要早知道嫁給鄧家寧是這麼個下場,當初怎麼都不能點那個頭,但她回頭再想想,就算一切給她重來一次,她還是逃不過那一關。

那時候沈智媽媽突然被查出來疑似乳腺癌,就在醫院的病床上,抓著女兒的手聲音淒涼,"媽媽一個人守了那麼多年,不要你和小信回報我什麼,剩下的日子,就想看你們有個安定的家,家寧那孩子不錯,你就聽媽媽這一句,行不行?"

行不行?那時的沈智早已六神無主,立在母親病床前眼淚撲簌簌地掉,心裡想著,沒有了唐毅,嫁給誰不是嫁,媽媽要她嫁,那就嫁了吧。

沈智就是這麼著,跟鄧家寧去開了結婚證,沒想到事情一定下來,自己媽媽的癌症就神奇地變成了誤診,從選新房到訂酒席選婚紗,一路興致勃勃地參與下來,讓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午夜夢迴的時候,沈智也曾經偷偷懷疑過,當年媽媽的癌症,到底是真的誤診還是早就存了那個心逼著她結婚,可為人子女,這樣想自己的母親,太不可思議了,所以她也只是在夜半想想而已,從不敢放到青天白日下來質問一聲,更何況生米已經煮成熟飯,問了又如何?她沈智已經是鄧家寧的妻,鄧家寧女兒的母親,鐵板釘釘的事實,再也沒了改變的餘地。

"沈智!"老遠有人叫她的名字,接著便有一條人影站在富麗堂皇的包廂門口對她揮手,不是黃晨是誰?

沈智露出笑臉來,走過去的時候步子邁得很大,但走到黃晨近前卻突然停了,不但停了,腳下還像是粘了膠,再也邁不動了。

黃晨還在叫她,見她不動,又側了側身子,讓出站在她身後一個男人來,"沈智,看看誰回來了?認不出來了?"

其實不用她讓沈智也看到了,那男人穿一身黑色,板寸乾淨,因為高大,隨便一站就讓人覺得有壓迫感,黃晨那個頭怎麼擋得住他。

他一開始並沒有說話,隻立在那裡,目光落在沈智的臉上,數秒之後才對沈智笑了一下,開口說。

"沈智,好久不見。"

沈智沒有張口,心臟無限緊縮,又突然無限膨脹,那感覺只有翻江倒海能形容,逼得她只有用鼻子最短促地吸氣,還不能讓人察覺,只能壓著,壓著,壓得胸口處突突地抖。

認不出來?怎麼會認不出來?這個男人是唐毅,唐毅回來了。

只是他為什麼要回來?沈智還記得當年她與唐毅分手時他瞪著她的那雙血紅的眼睛,還記得他死死抓住自己的手,然後是從牙縫中擠出的"為什麼。"

還有什麼為什麼?所有的一切都已經在她做出那個決定之後雨打風吹去,沈智是那樣的女人,如果失去了,就當作從沒得到過,他走了,她還有自己的生活,就算心上從此留下了一個血淋淋的缺口,但誰不是這樣活下來了?天長日久,只要你不再想起,再痛都會過去的。

只是她不明白,他又怎麼會回來了?不但回來了,還再次出現在她的面前。

另兩個人都看著自己,沈智沒有選擇,只能用最短的時間武裝自己的表情,吃力地彎起嘴角,然後答了,第一個字有點澀,但開了口也就順了。

"是啊,好久不見。"

黃晨見這場面,立刻露出一個捉狹的笑容來,"哦哦,咱們的老班對見面,一定有很多話要說對吧,我錯我錯,先進去了啊,不過別站在這兒聊太久,就算要走,好歹在老同學面前露個臉,裡面還有人等著你們哪。"

沈智動了,一把將她抓住,嘴裡還說,"不用,我都已經遲到了那麼久,還是先進去吧,別讓大夥等我們。"

黃晨被沈智拉住,回頭的時候帶著點錯愕,不知她為什麼是這個反應,沈智和唐毅,當年的金童玉女啊,就算分手了,但大家都是成年人,多年未見,即使不想一起追憶兩句似水流年,但也不必這樣決絕到一句話都不說的地步吧?

倒是唐毅落落大方,一伸手替她們推開包廂門,還欠了欠身,彬彬有禮地做了個請的姿勢。

沈智拉著黃晨,包廂門口能有多大的地方?黃晨一動,她就與唐毅擦身而過,撲面而來的是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沈智竟是一震。

唐毅同樣,他人高,沈智與黃晨便是從他的眼下過去的,沈智穿風衣,並沒有挽頭髮,當年的一把烏髮已經燙過了,捲曲的髮梢成了棕色,該是在來之前打理過了,不知揉了什麼東西,總讓人覺得有些膩,走過他身邊時大概是有些不自在,一偏頭,露出頸側的那段皮膚,頭髮未遮住的地方,好大一塊紅。

他不記得沈智在這個地方有胎記,那樣的紅,是燙的吧?

他瞬間一震,幾乎要把手按上去,但終究是沒有,只是把手伸進了褲袋裡,就這麼默默地看著她走過去了。

5

包廂很大,開了兩桌,裡已經坐滿了人,都是幾年沒見的老同學了,還男女分開,那邊一群男人招呼唐毅,他便轉身過去了,一句話都沒有多說。

沈智鬆了口氣,要坐下的時候發現旁邊有人一直在看她,見她轉過臉就笑了,眼裡有亮光。

沈智剛才所受的震盪還沒回過來,跟那人對視數秒,明明是再熟悉不過的一張臉,腦子裡卻一片空白,硬是沒有叫出她的名字來。

黃晨捏了捏她的肩膀,卻越過她對另一個人說話,"田舒,你原諒沈智,她呀,今天大概是在外面撞見鬼了。"

沈智是震驚,慢慢吐出一句,仍有些不敢相信,"田舒,你回來了?"

田舒笑出聲來,說了聲,"驚喜吧?"然後肩膀一熱,已經被沈智狠狠擁抱了一下。

"真的是你回來了!死丫頭,這都瞞著我。"

田舒的臉漲紅了,眼淚眼看就要溢位來,勉強笑著,"給你一個驚喜嘛,急什麼,有得是時間讓你罵。"說著把身邊椅子上的包拿起來,還拉了拉沈智的手腕,"坐。"

沈智眼前一陣光亮,耀眼奪目,定定睛才看清那是一隻鑽石戒子,就帶在田舒的手上,那大小,只讓她想起一個詞來。

鴿子蛋!

還有她手裡拿著的那隻包,birkin!有錢都得排隊等三年的birkin,這兩樣東西一晃,桌上其他女人都沒了聲音,包括沈智。

沈智是錯愕,田舒是她高中時代最好的朋友,因為父母離婚,畢業之後就跟著母親離開了上海,就連大學都是在杭州讀的,分開得太久,尤其是近兩年,田舒幾乎是人間蒸發了,一點訊息也無,沈智最後知道的是她與一個香港人結婚了,後來又去了加拿大,女生的友誼就是這樣,忙著戀愛結婚生子的時候,世界裡就沒了其他人,現在乍然重聚,田舒的變化實在是太大了,沈智怎麼可能不錯愕。

不,不止錯愕,看看通身發著光的田舒吧,這簡直讓人拍案驚奇。

"我在加拿大待了兩年,先生要來上海做生意,所以就跟他一起過來了,剛安頓下來。"田舒並沒有要隱瞞自己情況的意思,慢慢解釋,仍是那把細細的嗓子,卻讓桌上所有的女人都聽得滿面羨慕之色。

黃晨說話,"謙虛吧你,大家可看好了啊,我們田舒,嫁得可不一般,我來的時候還是蹭了她家的車呢,賓士600!刺溜停我身邊,她招呼我我還不敢相信,司機已經下來替我開門了,彎著腰,黃小姐您請,別提多港劇了。"

黃晨說話表情生動,學起司機的樣子來惟妙惟肖,聽得一桌子人直了眼睛,旁邊有人介面,"什麼港劇?"

說話的是過去的文藝委員玲子,高中畢業因為藝術特長類加分保送上大音樂系的,當年大夥兒眼裡的美女,半年前才生了孩子,卻是失色了,身材略顯臃腫,毛衣還有些起球,坐在田舒旁邊,更是黯淡無光。

"珠光寶氣啊。"黃晨眨眨眼,一桌子人都笑。

玲子就對田舒舉杯子,"田舒,沒想到幾年不見你成傳奇了,來,說說怎麼釣上金龜婿的,我是沒戲了,生完孩子就成了顆爛白菜幫子,扔在地上都沒人看,黃晨她們幾個還有機會,正好學習學習。"

黃晨跟這玲子,一直就有點不對盤,高中時候就鬥了三年,每次聚會也一樣,總要衝對方兩句,這時聽完就不舒服了,臉上笑嘻嘻的,手卻拍在沈智肩膀上。

"什麼白菜幫子啊?看看咱們沈智,這樣子像孩子媽嗎?"

桌上熱鬧,沈智卻一直覺得芒刺在背,總覺得有人在看著自己,但眼角餘光掠過另一張桌子,那兒卻早已杯盞交錯,唐毅更被兩三個人圍住說話,哪裡有人在注意她,她覺著自己荒謬,更強迫著自己把注意力放在面前這些人身上,這時被黃晨一拍就反應過來了,只答。

"一樣啦,玲子孩子還小吧?你們沒見我前半年每天掐著點半夜起來兩三次的樣子,到了早上都不敢去陽光下見人,整一個見光死。"

大夥兒頓時笑起來,其中就數玲子笑聲最大。

沈智也笑了笑,另一條手臂卻已經被人抓住,是田舒,對著她張大了眼睛。

"真的?你有孩子了?"

那種芒刺在背的感覺又來了,沈智卻只看著田舒,點點頭,"是啊,一歲多了。"

"男孩女孩?"田舒問得激動,臉又有些要漲紅的趨勢,與過去的習慣一樣,一激動就臉紅,沈智這才對她有了些真實的感覺,又奇怪。

"女孩兒,叫安安,要不要看照片?我手機上有。"

"要啊,當然要,給我看看。"

沈智就轉身到自己包裡去摸手機,一回頭看到田舒放在身後的那隻birkin,鱷魚皮複雜的紋理,即使是在這起嘈雜熱鬧的包廂裡都讓人覺得矜貴。

沈智在這一瞬間,彷彿是出於一種女人的本能,她在拿出手機之後,將手裡的包隨手放到了腳邊。

安安是沈智的驕傲。

這小小的孩子,完全繼承了沈智家祖傳的雪白皮膚,下巴尖小,明明是一雙大眼,笑起來卻眯成一彎月牙,抱著走在路上,多遠都有人追過來說一聲。

"這孩子長得真可愛。"

脾氣也好,無論多吵多鬧,被媽媽雙手一抱,立刻安靜下來,小腦袋蹭著她,像是知道媽媽為了她忍下的委屈,就算還不會說話,也會用行動表達,"你辛苦了,因為我辛苦了。"

要說沈智現在這世界上最愛誰,不用思考,排第一位的一定是安安。

只是沒想到田舒的反應這麼激烈,其他人看到照片最多驚歎一聲,"呀,真可愛。"田舒卻緊緊抓著她的手機,看了又看,聲音裡都是羨慕。

"太可愛了,真好,沈智,你一定要帶她來我家玩兒,我太喜歡這樣的小女孩兒了,如果我有個這樣的孩子就好了,你答應我,一定要讓我見見她。"

沈智笑,"這麼喜歡小孩?自己生一個唄。"

隔了幾秒鐘才聽到田舒回答,"是啊,我正努力呢,沈智,你太幸福了,我羨慕你。"

羨慕她?沈智看看一身華貴的田舒,心裡情不自禁地苦笑了。

包廂裡已經熱鬧起來,男人們所在那桌有人站起來舉酒杯,大聲叫著,"大夥兒都起來啊,我們一塊兒敬唐毅一杯,謝謝他有了今天,還沒忘記我們這幫老同學。"

沈智一愣,黃晨已經把酒杯塞到她手裡了,"來吧,今天是唐毅請客,一起喝一杯。"

"唐毅請客?"沈智更是驚訝。

"你不知道嗎?"黃晨衝她眨眼,"人家現在可不是那個弄堂裡出來的唐毅啦,他現在是拿過國際大獎的著名建築設計師,從美國回來的,牛著呢。"

沈智霍地回頭,正看到唐毅在一群人的擁簇下站起來,舉杯的時候,黑色的腕錶露出袖口,被以前班上最愛玩現在進了家貿易公司工作的林胖子一把抓住,叫了一聲。

"喲,哥們兒,三房兩廳戴在手上啊,咯著咱眼睛了啊。"

一群人就跟著起鬨,沈智已經站起來了,半空中與唐毅的目光相碰,也不是兩人有心,只是交錯而過。

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掠過她時讓她想起的一切與過去聯絡在一起的酸甜苦辣,隔著時空都讓人靈魂顫抖。

過去,唐毅身上還有過去嗎?她現在知道他為什麼回來了,脫胎換骨莫過於此,他為什麼不回來?他有什麼理由不回來?

"沈智,沈智?"旁邊有人拉她,把沈智的神志從遙遠的過去拉了回來,她轉頭,看到田舒,端著酒杯等著與她碰杯的田舒,貴氣逼人,耀眼奪目的田舒。

田舒笑著,仍是拉著她的手,聲音親切。

"來,為了我們的再次相聚。"

沈智把手裡的杯子向她的靠去,兩隻玻璃杯口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她點頭,說一聲,"為了再次相聚。"然後閉著眼一飲而盡。

再睜眼的時候,沈智笑了,是苦笑,原來所謂的同學聚會,就是在多年以後給所有到場的人一個機會,看看什麼叫滄海桑田,歲月如刀。

當然了,滄海桑田的都是別人,歲月如刀的,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