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逸凡這次是陪同大旗國際投資公司總裁前來河陽洽談合作專案的,他們已向河陽方面提出了收購河化集團並以河化集團為依託,跟河陽方面一道對胡楊河流域進行生態投資的意向書,就等河陽方面做答覆。
冬天的影子還未徹底褪去,春的腳步已悄然來臨。一場大雪悄無聲息裹住了山川,裹住了大地,銀州一派銀裝,格外妖嬈。
雪後第三天,全國人大常委汪民生帶領調研組一行十三人抵達銀州,省委書記鍾超到機場親自迎接,跟鍾超一道前往機場的,有人大張祥生副主任,專程從河陽趕來的餘書紅書記等。望著一眼的白雪,還有白雪掩映著的山川,汪老激動地說:「瑞雪兆豐年埃」鍾超笑吟吟迎上去,握住汪老的手:「早就盼著您來了。」汪民生謙虛道:「我也一直想來,可實在是騰不出空埃」
說著,一行人步行走出機場,汪老指著機場對面的天峴山說:「樹都長得老高了,當年我在銀州工作的時候,這山光禿禿的,草都不長。」鍾超道:「植樹造林,綠化荒山,是一項長遠的工程,我們正在探索經驗。」
「是應該探索,西北缺的不只是資源,還有綠色。」汪老道。
汪老這次來銀州,一是跟新一屆省委交換胡楊河流域綜合治理意見,之前他已向省委發來一封長達五萬字的建議書,詳細談了自己的看法和意見,同時也將秦西嶽跟車樹聲寫的方案鄭重推薦給了省委,請省委認真研究。還有一項任務,是受人大常委調研室的委託,集中調研人大代表履行代表職責的情況。全國兩會即將召開,汪老想借此機會,走訪一些省市人大代表,瞭解他們的思想狀況和工作狀況,同時就他們所提的問題進行彙總,以便在新一屆人大會議上,提出更富時代感和責任感的議案。
秦西嶽這天沒能到機場,他被另一件事給纏住了。
誰能想得到,在即將過去的這個冬天,秦西嶽風風火火,又投身到另一場維權中。
事情還跟水車灣的拆遷有關,本來秦西嶽是鐵了心,決意不理此事。姓佟的老闆派員跟他商談合同的事,秦西嶽想也沒想就說:「你們怎麼定就怎麼執行吧,不要在小問題上浪費大家的精力。」可就在他打算簽約時,水車灣的群眾突然找到他,向他道出了一個驚人的事實:水車灣的開發專案有假,立項是按經濟實用房批的,姓佟的老闆卻玩偷天換日術,整個水車灣只在臨近天峴山那一塊闢出一小塊地方,打算象徵性地建四幢經濟實用房,水車灣這一大片,卻要開發成銀州最大也最豪華的別墅區。
秦西嶽不相信,隔壁老吳激動地說:「啥事你都不相信,可最終啥事都是真的。這次要是有假,我老吳把水車灣這房子讓出來,佔你老婆家的原還給你老婆」大家眾說紛紜中,秦西嶽心裡就起了疑。他跟著老吳他們,先是來到銀州市規劃局,詢問水車灣開發專案的具體情況,規劃局的同志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這就讓秦西嶽心裡的疑惑更重了。
一連問了五家單位,五家單位都是用模糊的語言回答了他們。這下,秦西嶽被激怒了,作為水車灣的合法居民,在政府提出搬遷時,最起碼應該具有知情權。按照市上批准的方案,水車灣的老住戶要搬到離銀州五十公里的永縣苦水鄉,整個水車灣,由市上統一規劃,統一建設,作為政府民心工程,主要建設居住面積不超過八十平米的經濟適用房。當時就有居民提出,既然是民心工程,又是經濟實用房,為何不採取就地安置的政策?市上的答覆是一期工程主要用來安置幾家國有老企業的職工,二期工程工期遠,工程竣工怕在四年以後,怕老居民等不了,只能採取異地安遷的辦法。
矛盾就是就地安置還是異地安置上引發的,結果水車灣的居民在上訪中瞭解到,所謂的民心工程完全是個幌子,真正的用途是將水車灣開發成依山傍水的豪華別墅區,打造銀州黃金住宅小區,還美其名曰提升銀州城市品位,打造西北第一人居都市。
既然有這個疑惑,秦西嶽就得解開,如果真是按最初的立項,要替老百姓蓋經濟實用買得起住得起的房子,居民的工作他可以做,矛盾他也可以幫政府及開發商調解。如果真像老吳他們說的,姓佟的老闆是在玩欺天術,要把這兒建成什麼富人區,黃金住宅區,他一千個不答應!
秦西嶽最反感的,就是頓不頓提什麼富人區,豪華區,好像一夜之間,天下人就都暴富了,就都要變著法子奢侈了別墅區,就目前銀州的經濟狀況,大部分老百姓連二手房都買不起,那些別墅到底蓋給誰?
這個冬天,長達兩個多月的時間,秦西嶽帶著十個他挑選出來的老住戶代表,層層上訪,層層質詢,終於將水車灣的開發真相搞清。老吳他們說的沒錯,包括他在內的五百多戶老居民,都讓姓佟的老闆給騙了。不,準確地說,他們是讓政府騙了,因為立項是政府批准的,搬遷工作又是政府帶頭做的,所有的許諾都是政府替開發商做出的。所謂的一期工程用來安排國有企業職工,純屬謊言,事實上壓根就沒有一二期工程之說,更沒有哪家國企的職工能享受到此陽光政策,入住到水車灣來。
秦西嶽驚怒之餘,代表水車灣全體老住戶,聘請了律師,以公民的合法私產不受侵犯為由,一紙訴狀,將市政府三家部門還有開發商一併告上了法庭。汪老抵達銀州這天,秦西嶽正在忙著準備上訴材料。
汪老是在第二天下午才聽說這事的,他笑著跟鍾超說:「西嶽這同志,簡直成上訪專業戶了。」
鍾超聽了,臉微微一紅,帶著歉意道:「不,是政府沒把工作做好,老秦是在幫我們挑毛病,幫我們改進工作,省委很感謝他。」
汪老聽了,沒再說啥,他已從鍾超這兒得知,在半月前結束的省人代會上,秦西嶽以高票當選為全國人大代表。看來像他這樣的知識分子,還是很受老百姓歡迎和擁戴的。這也是這次他要跟秦西嶽認真交換意見的一個問題,社會發展到今天,知識分子如何將悲憫意識和批判精神化為實際行動,如何能在自己可及的範圍內,更好地為國家、為民族、為整個社會的進步與發展獻計獻策?汪老甚至想,他要向全國人大建言,適當加大知識分子特別是有苦難精神和民本意識的知識分子在全國人大代表中所佔的比例,降低和減少影視明星、公眾人物特別是政府官員在代表中的比例,這對反映民聲,體顯民意更有好處。當然,這個想法還不成熟,還需要進一步跟各界代表交換意見。
直到第三天,汪老一行要到胡楊河流域實地考察,秦西嶽才匆匆忙忙趕來,見面就檢討:「你看我,現在都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了,瞎忙,真是瞎忙。」汪老打趣地說:「你這個代表,當得可真到家,啥事也管,啥事也過問,我看,你乾脆辭職,做專職調研員好了。」
「那可不敢,我也就配管管身邊的事,大事要事,我管不了,水平有限。」
說著話,秦西嶽搭乘汪老的車,往流域去。
這一路,秦西嶽跟汪老,真是談了不少,除了胡楊河流域下一步的治理和河陽的治沙問題,談得更多的,還是代表這個話題。汪老這才發現,這兩年,秦西嶽在如何當好這個代表上,的確下了一番功夫。他靠的不僅僅是一份熱情,更多的,是良知,是責任,是對老百姓那份實實在在的感情。
是啊,感情。
他耳邊猛就響起雪地裡秦西嶽說過的一番話:「民聲是什麼,是老百姓的呼喚,老百姓的期望,更是老百姓的眼淚。上上下下一直在強調,要讓底層發出聲音,可底層能發出聲音麼?這個時代太過嘈雜了,強勢階層咳嗽一聲,都能把老百姓的聲音覆蓋掉。要想讓底層發出聲音,就得加強代表制度的建設,讓代表真正替老百姓說話,替老百姓鳴不平。老百姓的聲音壓不住啊,你聽聽,站在這雪地裡,你就能聽到,那吼吼的風聲,其實不是風在叫,在大地在叫。大地的聲音,就是民聲藹—」
大地的聲音。
汪老閉上眼,果然聽到有無數的聲音在響,在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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