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豪言壯語後,代表們走進大棚,實地檢視。大棚裡確實種出了西紅柿、茄子、黃瓜等新鮮蔬菜,種植戶臉上也確實洋溢著甜蜜的笑。但,秦西嶽就是感到哪兒不對勁,他的腦子裡死磕著一個問題,這麼豪華的牆,要花多少鈔票,這些鈔票要是用到實處,也能給農村辦不少事兒。
這天他開了小差,沒跟著代表團回鄉上,而是偷偷摸摸鑽進了離牆幾里處的村子。結果,秦西嶽發現了一個驚天大謊,老溝村不但欺騙了縣上,也欺騙了這一車的代表,更欺騙了老實巴交的老區群眾!
溫棚是拆掉房子後搭起來的!
村民說,一開始,老溝村的遮羞牆根其他地方的一樣,也是為了遮擋住破房子,只是比別的地方稍長,有一半,是在村子之外,沿著莊稼地而建。後來鄉上讓村裡搭溫棚,搭了一半,看上去不怎麼雅觀,村民的房子破壞了景緻。於是鄉上跟村上一合計,決計讓村民搬遷,騰出地方來搭溫棚,說只有這樣,才能讓牆發揮出作用來,也能讓溫棚更顯壯觀。村民們當然不樂意,搬房子哪有那麼容易?鄉上開了幾次會,同意給每戶補償一千元搬遷費,村民還是不搬,鄉上便來了個硬性撤除,強行將十二戶人家的房子扒了。
如今,時間過去了一年多,這十二戶人家,還居住在離村子五里處的山下。房子扒了,一下兩下,蓋不起來,搬遷戶只好在山下挖窯洞。秦西嶽跟著村民來到山下,只見十二孔窯,一孔挨一孔,依次兒在眼前展開,窯前用泥巴和石塊圍個小院子,就成了臨時的家。問及為什麼不蓋房子,有村民說,鄉上補了一千元,隨後又向每戶收五千元的溫棚搭建費,村民交不上,鄉上便讓村民跟信用社貸款。村民不貸,鄉上便來個土政策,不管村民同意與否,凡是有溫棚的,鄉上負責貸款,前三年溫棚收入用來還貸。
「一個溫棚,就把我們打到債窩裡了,這輩子怕都還不清。」有村民哽著嗓子說。
秦西嶽細問下去,才知道,所謂的溫棚,並不像縣鄉彙報的那樣,是村民自發要搭的。鄉上為了爭全縣第一,硬性搞攤派,只要責任田在路邊的,一律建溫棚,每個溫棚投資一萬多元,鄉上負責補貼三千,其餘部分由村民承擔。交不了現錢的,一律由信用社發放貸款,誰家敢違抗,輕者不讓孩子上學,重者,由派出所按治安處罰條例處罰。老區的村民膽小,一見開來了警車,乖乖的,在合同上籤了字。
「荒唐,荒唐至極」秦西嶽再也忍不住了,天下哪有如此荒唐的事,為搞形象工程,面子工程,竟把老百姓趕出村子,攆到窯洞裡。寒冬已至,西北風吼兒吼兒的,卷著塵土,裹著寒意,從遠處吹來。村民們瑟縮著身子,往太陽底下躲。望著破衣爛衫萎靡不振的村民,秦西嶽心想,他們怎麼過冬啊?
在窯洞裡住了一夜,秦西嶽趕到鄉上,一頭闖進會常鄉長正在向代表們彙報經驗,秦西嶽厲聲打斷他,指著他鼻子說:「你還有臉做報告,你還好意思總結經驗?我問你,那十二戶人家的房子呢?」鄉長被秦西嶽的舉動嚇壞了,一時結舌,秦西嶽搶過話筒道:「不敢回答是不,那好,我替你回答。」他頓了頓,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用近乎悲壯的聲音說:「我們口口聲聲講,要一切為民,要堅持群眾利益這個根本,可我們的做法呢?同志們,我請大家再去老溝村看看,看看那十二戶人家,他們的房子被鄉政府扒了,因為蓋不起新房,只能住在山下的破窯洞裡。去年冬天,十二戶人家沒一戶生過爐子,為啥,買不起煤。為了完成鄉上下達的溫棚搭建任務,他們舉債,有兩戶人家,甚至提前將十六歲的女兒許給了人家,就為了收幾個財禮。老區的群眾是觀念陳舊,他們害怕貸款,認為貸了款,就低人一等,就成倒欠戶了。為此他們節衣縮食,一家人一年只花幾百元錢。自己經營溫棚,卻捨不得吃一棵新鮮蔬菜。我們的鄉幹部呢,從溫棚搭建到現在,每次下去,都要村民殺雞宰羊,買酒招待。我真是不敢想,那羊你能吃得下,那酒你能喝得下?你們哪是在喝酒,是在喝老百姓的血礙…」
他的淚出來了,其實從昨晚到現在,他的淚就沒幹過。村民們每講一件事,他就要流一次。這陣兒,他實在控制不了,也不想控制。一任淚水流著,繼續道:「這一路,我憋著,忍著,我想我秦西嶽可能真是一個過激的人,是一個心裡沒有陽光的人。但,我現在還是要說,新農村建設,如果這樣搞下去,不但會坑害廣大的農民群眾,更會損害我們黨的形象,損傷我們的黨群關係。這做法是錯誤的呀,同志們,我們不能再自欺欺人了,我們在座的各位,是專家,是人民代表。代表是什麼?是廣大的老百姓舉著拳頭選出來的放心人,他們把那神聖的一票投給我們,就意味著他們交付了我們責任,交付了我們希望。代表如果不為廣大群眾說話,一味地說官話,說假話,說昧著良心的話,還配當這個代表麼?」
李副主任坐不住了,這哪像是開總結會,簡直讓秦西嶽弄成了控訴會。他怒衝衝站起來,衝秦西嶽喝了一聲:「老秦」
秦西嶽唰地掉轉目光,直逼住李副主任:「你今天別阻止我,我是人民選出來的代表,不是哪個官老爺封給我的。我秦西嶽哪怕掉腦袋,也要把憋在心裡的話說出來。李副主任,請你如實回答我,人大組織這次評議和調研,真實目的到底是什麼?如果單是為了說好話,為了給某些人臉上貼金,我秦西嶽現在就離隊」
李副主任被他問住了,想不到秦西嶽會用這樣的言詞質問他。
「你也不敢回答是不?那好,我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這次下來,我最大的感受,就是一個字:假!我們不是灶王爺,不能幹那種上天言好事,回宮降吉祥的事,我們更不是說話的機器,我們是人!是人就得說人話,幹人事!這一路的所見所聞,我秦西嶽不會悶在肚子裡,這次回去,我要上書中央,上書全國人大,我就不信,這欺上瞞下的官僚作風會禁不住,我更不相信,中央提出的新農村建設,會是這樣一種搞法!這可是在革命老區啊,同志們,難道我們有臉面對那些死去的革命先烈,有臉面對這一片曾被鮮血染紅的土地?現在,我正式向會議提出,我要離隊」
說完,他扔下話筒,大步走出了會場,身後傳來「老秦老秦」的叫聲,秦西嶽像是耳朵背了,再也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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