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市長聽信了謠言,她誤以為,賈一非的死跟你有關。」
「……」
坐在車上,強偉思緒萬千,如果此行不能見到高波書記,不能得到他的指示,回去後,他將如何應對局面?單憑他一個人的力量,又怎能查清這一切?雖說後面有張祥生和秦西嶽支援,但他們畢竟只是一個調研組,幫不了多少實質性的忙,況且齊默然能不聞不問,聽任調研組在河陽推波助瀾?
一想齊默然,強偉忍不住就打出幾個寒噤。
這個人藏得深藏得狠啊,還有被他矇騙的週一粲,他們如果一致地對準他,該咋辦?
車子經過兩個多小時的奔波,終於駛入協和醫院,北京的交通,真是煩人,車子一堵,等於把人的心也給堵了。好幾次,強偉都要衝路上螞蟻一般的車隊發火了。
來到住院部樓下,一看電梯還在十幾層,強偉等不住,快步上樓,這時候他感覺自己的心在猛烈跳動,甚至能聽得到怦怦的心跳聲。樓上的人真多,臉色全都一樣沉重,有幾位,正在樓梯拐彎處竊竊私語,強偉好像見過他們,是在第一次探望高波書記時。快要到達六樓時,他的步子被阻住了,工作人員告訴他,接有關方面通知,探視人員一律不得到六樓。
「高波書記的病情怎麼樣?」強偉緊張地問道。
「對不起,目前情況不明,請你到樓下等。」
「我是專程從河陽趕來的,有重要事向高波書記彙報。」
「這位同志,請你配合我們的工作,到樓下去。」從六樓下來一位負責人,很是不滿地看了一眼他,用不容違抗的口氣命令道。
強偉這才感覺,自己有點急昏頭了,說了聲對不起,機械地掉轉步子,一步一步往樓下走。那位接他來的同志這才氣喘吁吁爬上樓來,不過他也剛剛接到了通知,用抱歉的口氣說:「對不起強書記,我還有事,你先在樓下轉轉,等我辦完事,再跟你聯絡。」
強偉嘴上說著謝謝,腦子裡卻已是一片空白。不用問詳情,單就眼前這場面,還有這緊繃繃的空氣,就能猜道,高波書記的病情一定不容樂觀。
他在樓下直等到天黑,也沒人跟他打電話,更沒人前來找他。他想,情況準是糟透了,要不然,那位同志不會撇下他不管。他懷著異常沉重的心情離開醫院,想先找個地方住下,再等訊息。
直到第二天下午五點,那位同志才打電話,問他在哪?強偉說了賓館的名字,那位同志讓他等在賓館,說一個小時後高波書記的秘書會去見他。強偉的心又開始怦怦亂跳,他害怕聽到不幸的訊息,卻又急著想知道訊息。一個小時後,門被敲響,強偉開啟門,就見高波書記的秘書臉色陰沉地站在外面。
「情況到底怎麼樣?」
高波書記的秘書緩緩搖頭,用抑制不住的悲慟說:「醫院盡了最大努力,還是沒能把他從昏迷中救過來。高波書記全身癱瘓,目前仍是重度昏迷。」
「什麼?」強偉重重地跌坐在沙發上。
「他可能要成植物人了。」秘書又說。
一股黑雲騰起,猛就罩住了強偉的心。
太可怕了。
兩個人沉默了足有十分鐘,高波書記的秘書才說:「我急著來見你,是有重要情況跟你相告。」
「你說吧。」強偉的聲音很低,低得他自己都聽不見。
「高波書記留下兩句話,要我轉告你。」秘書頓了頓,接著道:「第一,河化集團一定要救活,絕不能讓開發商蓋了房子。第二,九墩灘開發區要堅持,不要灰心。」秘書說完,目光沉沉地望他半天,道:「高波書記心裡一直放不下河陽埃」
高波書記這兩句話,似重錘一般叩擊在強偉心上,秘書走了很久,強偉還沉在裡面醒不過來。
這兩句話,都是有所指的。河化集團陷入困境後,省市想了很多辦法,終因攤子太大,負重過多,一時無法扭轉虧損局面。加之大氣候的影響,河化再想回到昔日的風光已是很難,困境面前,改制已成必然。這時候周鐵山主動提出兼併或收購河化,一開始,強偉也很積極,畢竟鐵山集團是民營企業的佼佼者,這幾年發展迅猛,資產由兩千多萬迅速擴張到兩個多億,集團已涉足六個行業,四大領域,從業人員也由當初的一百多人發展到一千多人,已成為河陽乃至全省民營經濟的中堅力量。方案報到省上後,齊默然當即批示,要河陽全力以赴促成這件事,要大刀闊斧地推進國有企業改革,要讓民營經濟迅速參與到國有企業的重組與整合中來。要把這起兼併案當成重點案例來宣傳,來推廣,要掀起大力發展民營經濟的高潮,要讓民營經濟在國民經濟中唱主角。想法當然不錯,提法也很鼓舞人心。可在執行當中,強偉忽然發現,鐵山集團所以斥資收購河化集團,目的並不是為了盤活河化的資產,也不是為了讓河化重振雄風。周鐵山的目的,在於房地產。
河化集團是河陽佔地最大的國有企業,其主廠區位於河陽市區中心地段,是真正意義上的黃金地段。加上河化後期兼併的三家分廠,兩家在西城區,一家在河陽最大的集市貿易邊上,這三處位置,都是開發商夢寐以求的。
將國有企業低價收購,然後拆除廠房,改建成花園小區,已是不少地區的做法。就在河陽,這樣的事例也很多。那些曾經為地方經濟的發展做出過卓越貢獻的國企,那些在過去相當長的日子裡老黃牛一樣為國家為地方默默奉獻過的國企,如今遭遇市場瓶頸後,已有不少以改制的名義成了地產商的刀下肉。低價收購,政策性兼併,然後以每年幾百元的買斷金,將那些在車床前幹了一輩子的工人買斷工齡,買斷身份,打發回家。幾個月後,帶有時代氣息的高樓便拔地而起,形形色色的花園小區便成了改革的成果。對此,強偉一直堅持自己的看法,認為這不是搞改革,這是在掠奪。對國家,對地方,對工人,這樣的改革都欠公平,都值得思考。但是改革是大趨勢,強大的洪流面前,個人的聲音永遠是弱小的,甚至微不足道。誰也阻擋不住歷史邁出這一步,強偉阻擋不住,高波也阻擋不祝
對河化,強偉卻堅決不許這樣!
他不能親手將一家有著幾十年歷史的國有老企業毀了,更不能將幾萬號工人掃地出門。幾萬號啊,每個人發給可憐的一萬多塊錢,就算把一生給賣掉了。他們靠著這一萬多塊錢,怎麼活?置換身份,置換身份也不是拿錢把一個人的一生給買斷!
掌握了確鑿的事實後,強偉突然宣佈,中止兼併程式,撤出工作組,河化的問題重新考慮!
這一聲無異於一個響雷,炸得好多人傻了眼。於是,告狀信舉報信雪片一樣飛向省委省府,齊默然很不高興,電話裡批評強偉,為什麼要中止改革,難道省委表了態的事,你強偉想推翻就推翻?
強偉先是耐心給齊默然做解釋,說這樣改了,職工情緒很大,難以保持穩定,如果幾萬號工人鬧起來,河陽的局面就不好收拾。
「是職工情緒大還是你強偉情緒大?我再三講過,改革是陣痛,必須要有一部分人付出代價。不付出代價,就不叫改革」
強偉想了想說:「難道工人階級付出的代價還小?為什麼每次社會轉型,承受代價的不是農民就是工人?這我想不通。」
「想不通也得想,現在是改革的攻堅期,很多問題不是你我爭論的,我們只有堅定不移地把改革進行下去,才有希望」
「改革我擁護,但拆廠房蓋樓房,我不能贊同。」
聽了這句話,齊默然不說什麼了,後來他也沒再跟強偉提起過河化集團的事。但因了一個河化集團,強偉的日子卻一天比一天難過。不久,就有訊息傳來,省委要調整河陽的班子,強偉要到省委政研室工作,市委書記很可能由喬國棟接任。
到了這個時候,強偉就不得不找高波書記了。高波書記曾經對鐵山集團兼併河化是表過態的,齊默然分管全省工業企業改革,也是省委常委會做出的分工。強偉起先還猶豫,高波書記能否聽得進去他的意見,能否出面制止這起兼併事件。沒想,等他彙報完,高波書記第一句話就說:「是啊,我們的老國企是越來越少了,房地產是越來越熱了,以後怕是連工人這兩個字,也聽不到了。」感嘆了一陣,突然問:「如果不讓他們買了蓋房子,你有沒有辦法把河化救活?」
強偉想了想,鄭重地點了點頭,道:「辦法是有,不過得給我時間,國企改革,確實是道難題,破解它,我需要時間。」
高波書記略一思忖,道:「那我給你兩年,要是救不活河化,你就自動離開河陽,怎麼樣?」
強偉沒點頭,也沒搖頭,他知道,高波書記這句話,等於是讓他立了軍令狀!
如今兩年時間已過,河化這盤棋,他仍是沒能下活。一想這個,強偉心裡,就充滿了內疚,充滿了自責。他在河陽幹了六年,六年啊,有誰能在市委書記的位子上連續幹六年,高波書記給了他這機會,可他到底幹出了什麼?
對九墩灘開發區,他就更不能想,這不但是他心中一塊痛,更是高波書記心中一塊痛。怕是沒人知道,開發九墩灘,原本不是他強偉的主意,這個構想,是高波書記提出的,它是高波書記建設西部新農村遠景戰略中的一步棋,可惜這步棋,他強偉沒下好,沒下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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