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座樓走出來後,林靜然主動提出離開省政府,周曉哲讓她選單位,回沙漠所也行,去更好一些的單位也行。林靜然既沒選擇回沙漠所,也沒挑所謂的好單位,她出人意料的選擇了孤兒院。
聽到這個訊息,江長明的心猛地一疼。這世上,怕是隻有他能理解,林靜然為什麼要去孤兒院。
林靜然是位孤兒。很小的時候,一場車禍奪去了她父母的生命,她先是被寄養在叔叔家,後來跟嬸嬸有了矛盾,沒法在叔叔家生活下去,便去了孤兒院。上完小學,該上中學了,她在鄉下的姥姥找到她,將她帶到了鄉下。那是一位慈祥的老人,江長明見過她,是白洋帶他去的。姥姥靠著養豬還有到城裡撿垃圾,供她唸完了高中。然後就一蹬腿走了。林靜然的大學念得很苦,一半靠自己打工,一半,靠親朋接濟。有段時間,她是在白洋家度過的,這也是她為什麼能那麼早認識江長明的原因。可惜,後來發生了那樣的事。
江長明指的是感情,可感情這東西,實在由不得人,江長明還是能理解林靜然,並不覺得她道德有什麼問題。不能原諒的,恰恰是他自己。現在他終於承認,當初急著跟林靜然和孟小舟做媒,真是有種掩人耳目或找退水溝的心理,很卑鄙。林靜然跟孟小舟戀愛,更是不能排除有報復心理在作怪。想想,他還是原罪的製造者,或叫禍根。
一股苦味泛上他的心頭,江長明嚥了一口唾沫,悄然走開了。
這個下午他是在悲情騰格里孤獨地度過的,駝駝不在,又去演出了。眼下駝駝的名氣已有點叫響,不少演出單位找他,聽說他都有了經紀人。那個露胳膊露腿的女歌手倒是想陪他坐會,被他拒開了,他抱著一杯咖啡,一直喝得太陽落下去。
街上吃過飯,他來到師母家。葉子秋一看見他,立刻兩眼放光,不過說出的話卻令他掃興:「你還跑來做什麼,你不是早已把我忘了嗎?」
江長明沒敢回話,這時回過去,免不了還要挨數落,畢竟,這段日子他看師母的次數少多了。
葉子秋問他吃了沒,江長明點頭,葉子秋越發生氣:「好啊,現在連飯都不在這兒吃了,怕我下毒是不?」師母的尖刻興許是與生俱來的,只不過在目前這種處境下表現得更為強烈。江長明耐心地笑了笑,勸師母坐下,說給她敲敲背。
敲到中間,葉子秋突然問:「你跟沙沙,打算啥時辦?」
「辦?」江長明的手停下來,茫然的僵在空中。
「我說你們咋回事呀,要說不談吧,兩個人又分不開,要說談吧,總也沒個結果。我可告訴你,這一次,你休想玩花招,你要是不娶沙沙,我饒不了你!」
江長明的手更僵了,身子也僵了。他像是一條魚,被人牢牢地網住了,動彈不得。半天,葉子秋扭過頭,像是很傷心地說:「長明,甭怪師母,師母老了,這輩子,沒啥寄託,師母就一個女兒,情況你可能也知道。你說,她老這麼下去,我這心裡,咋放得下?」
江長明不知說啥,呆呆的,站在葉子秋面前。
「你倒是說句話呀,沙沙哪點配不上你?!」
「沒,我沒說配不上。」江長明趕忙答。
「配上就好,算你還有點自知之明。那就聽我的,趕在我活著前,把事兒辦了,聽話,啊,長明?」
江長明不知道是該點頭還是該搖頭,他的心,似乎又跑到別處去了。
這晚,江長明沒離開,葉子秋不讓他離開,非要他住在這。「這有啥不方便的,往後,這兒就是你的家,啥時想來,就來,想住,儘管住。」葉子秋說了好多話,後來竟精神煥發的,拿出沙沙小時候的照片,非要江長明認真看。江長明看到中間,忽然發現葉子秋淚流滿面。
「長明,我苦哇——」
現場會如期召開,之前發生了段小插曲,差點讓現場會推遲。
會議想請牛棗花發言,這是經過反覆研究了的。周曉哲提出這個意見,有兩層考慮。一是眼下沙鄉群眾人心不穩,缺少戰勝旱魔的信心,讓牛棗花做現場發言,就是想鼓舞士氣,增強鬥志。另則,對牛棗花,周曉哲是打內心深處敬佩,一個女人,一輩子守在沙漠,一生只為樹活著,這樣的事,在今天聽起來像神話,但它確確實實發生在我們的生活中。周曉哲曾幾度想向省委建言,應該將牛棗花樹為典型,新時期農民的典型,治沙種樹保衛家園的典型,可又覺得這樣做,會不會曲解了牛棗花?畢竟,他對牛棗花本人缺乏瞭解,牛棗花決不是為了這點虛名而種樹的,也決不會為了一個典型把自己囚禁在沙窩鋪。這件事必須慎重。後來他跟江長明探討過,江長明的意思,也是希望不要打擾她。江長明還說,在她最需要關懷和幫助的時候,我們沒能伸出手,政府沒能把關懷送到位,現在給她榮譽,是不是有點太虛偽?周曉哲很難受,他知道江長明指什麼,但那個時候他的確沒想到這一層,他也是在確定要開現場會後,才猛然想起沙窩鋪還有個牛棗花的。
啥叫官僚,興許這就是最大的官僚。
之所以最後把這項建議提出來,是吳海韻鼓動了他。周曉哲是在不久前因一項公益性投資跟吳海韻見面的,五佛跟蒼浪要搞大地母親水窖工程,就是義務幫農民建水窖,改善農民用水質量,緩解農民用水危機。這專案計劃很久了,但資金一直不能落實到位。專案最初是由香港一位慈善家提出的,正要實施時這位慈善家不幸病故,中途擱淺了下來。不久前吳海韻提出,這專案由她來落實,縣上省上都很高興,經過一番磋商,專案終於啟動。剪綵那天,周曉哲跟吳海韻得以認識,並交談了很多。吳海韻的真誠打動了周曉哲,她對這片土地的熱情還有遠大抱負也感染了他,周曉哲終於相信,吳海韻是位有良知的企業家,她跟那位姓董的女人有本質的區別。談到中間,吳海韻很直率地說:「政府每年評那麼多先進,樹那麼多勞模,為什麼就對牛棗花視而不見呢,難道她做的還不夠多?」這話終於讓周曉哲下定決心,對牛棗花,該是政府對她施以關懷的時候了。
沒想,牛棗花堅決不同意在會上發言,而且也拒不接受政府提出的幾項幫助。牛玉音更是如此,甚至罵著不讓縣上的幹部進紅木小院。周曉哲親自到沙窩鋪,門算是進去了,但,發言的事還是被拒絕了。
牛棗花不發言,現場會就會失掉很多魅力。將會址定在沙窩鋪,說穿了就是奔那片林子去的,主人不露面,會議造的聲勢再大,又有何說服力?
情急之下,周曉哲將此項工作安排給江長明,讓他無論如何說服牛棗花跟玉音,要她們從大局出發,從沙鄉的未來出發,站出來為會議吶喊幾聲。
江長明算是沒負厚望,在他細緻耐心的工作下,棗花終於點了頭。
沙窩鋪沉浸在一派喜慶中,幾天前趕來的工作人員不分晝夜,早已搭起了會場,巨大的汽球懸浮在空中,各色條幅迎風招展,將沙窩鋪的天空染得五顏六色。九道拱門象徵著九道沙樑子,將這片荒蕪的土地渲染得更加奪目。天剛麻麻亮,睡不著覺的沙鄉人便從四面八方趕來,有步行的,有騎著駱駝的,還有坐毛驢車和三碼子來的,來了就都聚在五道樑子外,那兒有道紅線,擋住了他們往裡進的路。沙鄉人也不生氣,知道這是大事,不敢胡來,今兒個胡來是要吃虧的。反正外面照樣有熱鬧,雖是在一個沙窩窩裡住著,平日多是不照面的,為日子奔波哩。不如趁這機會,找熟人拉拉家常。就有老者想起若干年前,這兒也是紅旗招展,人山人海,陣勢得很。一提那場子運動,老者們便都唏噓不已,直嘆沒屁眼的事是不能做的,做下了,你就得心甘情願受罰。
這罰,當然是老天爺的罰,誰讓當年他們沒明沒黑地毀樹哩。
常八官這一天格外的牛勢,他被委了官,負責外圍的安全。安全兩個字讓人彆扭,其實就是先把老鄉們勸在紅線外,等領導們進了場後,再讓他們有秩序地往裡走。常八官說,我就當個跑腿的,腿跑好就行。羊倌六根這一天也抖了起來,會務組安排他一項好差事,站在五道樑子上吼王哥放羊。從八點吼到八點半,領導們進了場,就不用吼了。這主意不知啥人出的,要說出得好吧,讓人覺得彆扭。要說不好吧,你還指不出哪兒不好。不過六根這天是耍了人,他穿著放羊的衣裳,腰裡紮根芨芨繩,頭上箍條白毛巾,放野了嗓子吼。那味兒,還直把人震住了。事後都說,羊倌六根是歌星哩,這天最有味的,還是他的王哥放羊。
事情出在九點,之前誰也沒想到會發生這麼一幕,等發生時,就都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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