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姑姑現在是啥也不管了,不顧了,就操心她的婚事。按姑姑的話,只要她能體體面面嫁出去,嫁得好,這輩子,她的心也就甘了。
可嫁人是一時半會的事麼?玉音忍不住又難過起來,這些年,姑姑沒少操心她這事兒,只要一回沙窩鋪,一住在紅木房子裡,姑姑說的,準是這事兒,一說就是半宿,聽得玉音耳朵裡都有繭了。這一回,姑姑更是來人就說,來人就提,好像立時三刻,就要給她找個婆家。那天喬雪來看姑姑,是跟方勵志一道來的,姑姑剛剛能說話,看見喬雪跟方勵志手挽手進來,姑姑眼裡立馬就有了光,非要拉著喬雪問,怎麼跟方勵志認識的,認識多久了,婚事訂了沒,啥時辦?那口氣,好像她成了喬雪的姥姥。中間方勵志到外面接電話,她忙忙將喬雪的手抓在手裡,硬撐著坐起來說:「你跟音兒差不多大吧,瞅瞅,你多有福,找了多好一個物件。你可不能光顧著自己,抓緊給我家音兒也介紹個吧,她不嫁人,我這心,真是擱不下。」說著,臉上就又把愁露出來。喬雪被姑姑說急了,逗她道:「跟他們一起的,還有個小常,也是研究生,長得蠻帥的,就不知玉音看上看不上?」
「看上,看上哩,咋會看不上?下一回,你把他帶來,說定了啊,你可說啥也要帶他來。」
後來小常果然來了,是跟尚立敏一道來的,說是回所裡報資料,順道來看看她。姑姑高興的,病立馬退了三分,人也一下精神了,非要纏著小常問這問那,問得一旁的尚立敏直翻白眼,結果正問著,小常的女朋友來了,人家也是大學生,在農科所上班,是來喊小常一道兒去看房子的。姑姑眼裡的光唰地滅了,身子一軟,倒在了病床上。
姑姑的反常表現令玉音忍不住就亂想,姑姑會不會真是有了啥預感?想法一齣,她把自己先嚇了一跳。
蘇寧教授來了。連續幾個週末,蘇寧教授都要到醫院來,要麼陪姑姑坐坐,問問病情,要麼,就跟玉音說說專業上的事。蘇寧教授的那檔事兒早已過去了,也虧了是他,敢於告,敢於把真相說出去。結果,有關方面怕了,生怕他把事兒弄大,四下找人跟他做工作,要求他停止上訪,別把矛盾擴大化。蘇寧教授並不是想把事情弄大,他只是想還原真相,讓沙縣方面承認做了假。至於他自己蒙受的那點兒羞,倒沒怎麼提,反正明眼人都知道,周正虹在他身上玩了一齣苦肉計。這事最終還是周曉哲出面調解的,周曉哲說,基層作假已不是啥新鮮事,各個地方都不同程度的存在,省上已就此問題專門進行過討論,決定借這起事件,在全省來一次統計執法大檢查。同時,周曉哲向蘇寧教授保證,沙漠水庫還有沙縣水利部門工作中暴露出的嚴重問題,一定要徹查。話說完沒幾天,省委省政府便召開電話會議,全面部署胡楊河流域綜合治理工作。眼下,這項工作已聲勢浩大地展開,胡楊河流域已成為一個關鍵詞。
跟在蘇寧教授後面的,是玉音的班主任谷老師,一個被她們背後喚作「古董王」的呆板男人,他五短身材,脖子的位置像是被肥胖的身子和碩大的頭顱搶佔了,看上去跟國寶大熊貓有點像。谷老師不只長得困難,性格就更為困難。他可能快要四十歲了吧,生活能力跟十幾歲的小男孩差不多,聽說到現在他還不會洗衣服,做飯之類的事就更不用提,真是搞不清在學校是他管理這幫研究生還是研究生們管理他,反正沒一個研究生拿他當班主任看。谷老師現在還是單身,這事不值得奇怪,像他這種男人,上帝生下就是讓做學問的,至於談情說愛,結婚成家,這些事難度係數太大了,他可能一聽就害怕。
谷老師曾經也有過一次戀愛經歷,聽說那時他剛大學畢業,跟他相戀的是他一位同學,身材跟他一樣的豐滿,生活能力也絕不在他之上,大約是惺惺惜惺惺的緣故吧,兩人感情很要好,一度時期都同居了。對不起,這同居跟其他男女的同居不一樣,就是搬在一起住,睡是不可能睡在一起的,聽說那位女同學很害怕,老提醒谷老師,你可別碰我啊,男人一碰女人,女人就要懷孕的,我可不想懷孕。這是不是真話,無可考證,不過他們同居半年,真的啥事也沒發生。分手居說是因了那女孩的媽媽,那是個很要強的小鎮女人,節衣縮食供女兒唸完大學,一心還想讓女兒考研。她從小鎮跑來看女兒,結果就撞上女兒給谷老師煮泡麵吃。你真是無法想像,那女孩是怎樣煮泡麵的,她在一口鋁鍋里加滿水,將幾包泡麵放進去,然後再加進去一些蔬菜和幾個雞蛋,就捧著書坐液化氣邊。等鍋開了,就尖叫著讓谷老師來吃。結果谷老師費半天勁,也不能把面撈出來,雞蛋倒是撈了出來,可蛋皮還在。女孩以為雞蛋一熟蛋皮就會自然脫落,至於脫落以後怎麼辦,她就不知道了。
女孩的媽媽發出更誇張的叫:「天呀,你這樣侍候他,我都捨不得讓你做一把活,你倒好,放著書不讀,竟做起家庭主婦了。」
這事自然吹了,好在女孩的媽媽還沒發現他們同居的事,如果知道,沒準就會吵著跟谷老師要賠償。打那以後,谷老師就沒再戀愛過。他說戀愛太麻煩,兩個人在一起還要煮飯,不如吃食堂簡單。
谷老師這是第二次跟著蘇寧教授來,玉音搞不清這是谷老師的意思還是蘇寧教授受了姑姑的重託,迫不得已帶一個未婚男人來。反正,一看見谷老師,她就想笑。偶爾的她也想,如果真把她嫁給這樣一個男人,以後的日子會是什麼樣呢?想著想著,她就又笑了,她在笑姑姑。姑姑是不是害了男人狂想症,聽說醫學上有這種病的,有空她應該好好請教一下肖護士。
蘇寧教授今天來,是有重要事兒跟姑姑談。夏天沙漠之行,讓蘇寧教授感慨頗多,他原來以為,教授就應該認認真真教學生。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至於社會上那些事,能遠儘量還是遠點。經歷了那場風波,蘇寧教授的觀念變了,特別是看到沙鄉人生活的艱辛,沙漠生態的惡化,他那顆心再也不安分了。這段日子,他做了兩件事。一是聯合省城高等院校的教授及學者,還有部分學術單位的業務骨幹,向省政府聯名寫了一封調查報告,建議對沙縣「壓地填井」。據沙縣統計局的資料顯示,沙縣耕地面積為一百一十萬畝,比解放初增加了五倍。這似乎是一項偉大的成績,按目前沙縣的農業人口算,人均耕地近五畝。他最近接連跑了兩趟沙縣,依他掌握的情況,耕地面積遠不止這個數,翻一番可能差不多,這就是統計的誤差。目前統計部門用的數字還是包產到戶時的數字,這些年,沙縣農民大規模墾荒,加上國有農場和個體農場主的無節制擴張,原來的大片荒漠早已變成良田。使得沙縣人均耕地早已超過了十畝。農田得靠機井養,沙縣的機井到底有多少,怕是沙縣政府也不知道。但一個可怕的事實是,大規模開採地下水,已成為生態惡化最關鍵的因素。因此要想根本上解決生態問題,首要的,就是「壓地填井」。如果能將沙縣的可耕地壓縮三分之二,機井填掉一半,沙縣的水危機才能得以緩解。當然,這個問題在胡楊河流流域普遍存在,只不過沙縣表現得更為突出。蘇寧教授正在制定計劃,打算花三年時間,帶領研究生將胡楊河流域的機井數和年開採水量做一次全面統計,給政府決策提供依據。
另件事兒,蘇寧教授打算在胡楊河流域建立三個水資源研究站,分別建在上游、中游、下游。目前上游和中游的點已基本確定,他原打算將下游的研究站建在沙漠水庫,但受上次事件的影響,他對沙漠水庫心存餘悸。考慮來考慮去,他決計將點選在沙窩鋪。研究站建成,不僅能作為教學點,更能讓水文與水資源研究跟流域的現實結合起來,這樣做出的研究成果才真實可信,也更有說服力。他今天來,就是跟棗花商量這件事的。
「點建起來,正好跟沙漠所的研究相配套,兩家優勢互補,出成果的速度就能更快點。」
棗花聽著,並沒表現出應有的興奮,好像蘇寧教授說的事跟她無關。目光,不時地打蘇寧教授臉上挪開,偷偷摸摸的,移到谷老師臉上。棗花的確跟蘇寧教授託過這事,蘇寧教授也答應了她,說盡可能地替玉音物色一個好物件。望著望著,棗花心裡就難過了,難道這就是他物色到的好物件?一時,棗花的心有些亂,亂在谷老師身上。她怎麼看也不順眼,怎麼看也覺得不能把音兒交給這個男人。於是,棗花對眼前侃侃而談的蘇寧教授失望了,心裡還隱隱有了氣。他咋是這麼一個人,難道在他眼裡,音兒真就到了嫁不出去的地步?
棗花想哭。多少個日子,她為這事愁著,苦著,悶著,急著。如若不是音兒,她才不會那麼聽話的做手術呢。她這病,做個手術能做好?棗花不是傻子,也不是一個貪生怕死的人。活到這份上,她真是覺得活夠了,也活煩了,尤其是那個人走後,活著,就更是一份累,她還巴望著早點解脫呢。
可她偏偏放心不下音兒。天呀,怎麼能放下,怎麼能讓她放下麼?一想音兒,棗花就想活,必須活。她不能就這麼走了,那個人可以一甩手走掉,她不能,說啥也要望著音兒成家,望著音兒找到一個能託付一輩子的人。現在,音兒上不上學,能不能研究生畢業,她都不在乎,在乎的,就是趕緊找到這麼一個人,在她閉眼之前,能把音兒的手放放心心交他手裡。
女人一輩子,得有個可靠的人牽著你的手啊,如果沒了這隻手,女人,那就是一汪苦水。
這麼想著,她就被痛苦淹沒了,痛苦裡翻騰的,是她比苦水還要苦的一生……
蘇寧教授當然不會猜到棗花的心思,事實上他帶谷老師來,壓根就跟棗花的託付無關,他甚至早就把棗花托付的事給忘了。蘇寧教授這樣的人,怎麼會把棗花那個託付當回事呢,他自己的老婆跟他說上十件事,他能記住一件就讓老婆感動得淚花飛濺了。他帶谷老師來,是他來回要打車,還要買禮品,還要跟護士問,棗花到底住哪個病房?等等,這些事兒真是麻煩,帶上谷老師就方便多了,一切由他做便是。
蘇寧教授終於把自己的想法還有心中描繪的遠景講完了,見棗花不高興,他以為自己講得太空了,稍稍一停頓,忽然記起什麼似的說:「你那座紅木房,可真是別緻啊,我去了兩次,都感覺它是風景。」
這話原本是發自肺腑的,蘇寧教授說的也極其真誠,誰知棗花聽了,臉唰就暗下去。蘇寧教授哪能想到,這紅木房,對棗花,其實是一道傷,一個結,一座在心裡埋了半輩子的墳。
那是一個女人心裡最最不能讓別人碰的地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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