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水庫的乾涸牽動了諸多神經,真可謂一石激起千層浪,很多不該抖的事兒全都抖了出來。
省委終於下了決心,胡楊河流域的綜合治理成了一件誰也繞不過去的大事兒。而且有訊息說,中央就此問題已向省委做出重要指示,看來,江長明們渴望的那一天就要來了。
就沙漠所的相關問題,省委責成有關方面迅速查證落實。原來的調查組被撤走,省紀委和高檢重新組織力量,深入沙漠所,展開調查,審計方面也派出專人,對治沙資金進行全面審計。
其實問題並不難查,有些問題甚至就擺在明處,關鍵是有沒有人下這個決心。凡事一動真,就都簡單了起來。龍九苗知道這次抵賴不過去,作為沙漠所的專家,他太清楚沙漠水庫乾涸帶來的後果了,由此牽出的一系列問題,必然會在全省乃至全國掀起一場軒然大波。與其死抗著,還不如老老實實把自己的問題先說清。
龍九苗在做了一番艱難的抉擇後,終於張開了嘴巴,據他交待,所謂的鄭達遠貪汙案純屬捏造,說誣陷也行,反正就是把事兒往死人身上推。這不是他的主意,是有人教他這麼做。
鄭達遠這個人,的確不適合做一把手。這是龍九苗的原話。讓他負責課題都是失誤。不是說他沒這個能力,是他缺少管理,或者壓根就沒管理。也不知上面咋想的,原本搞專業的,偏要放到行政一把手的位子上,耽誤了他,也耽誤了沙漠所。這也是龍九苗的原話。說這些話的時候,龍九苗的心態是平和的,不像是一個有罪之人,事實上他清楚,就他犯的那點事兒,遠還不至於蹲大牢,這麼長的時間他咬住嘴不說,是有人不讓他說。
「錢都進了白俊傑的腰包,至於白俊傑再送給誰,我就不曉得了。當然,錢不是他拿的,是那個女人,所有事兒,都是那女人一手操作的。馬鳴也不過替身一個,拿不了多少的。我是在中間才發現他們這麼做的,以治沙為名,將沙漠所的資金先打到沙生植物公司帳上,然後再由沙生植物公司負責投入。能投入個啥啊,除了鄭達遠課題必須的那一部分,其餘,都讓他們挪走了。」
「後來我找過白俊傑,指出這麼做是違紀的,是法律不允許的。白俊傑先是笑而不語,後來拿出一張合同,是鄭達遠跟他們籤的。那合同明顯帶有欺詐性,他們就是鑽鄭達遠對這些事不上心的空,欺負他不是一個商人,是一個書呆子,老學究。」
「找完沒幾天,白俊傑讓馬鳴拿來十萬塊,說是給我分的紅。那次我沒要,不過跟著電話就打來了,打電話的不是別人,就是……」
龍九苗說出了一個很重要的名字,此人就是隱在省政府秘書長後面的那個省委實權派人物!
「他問我到底想不想在沙漠所幹下去,想不想做一把手,如果不想,儘可搗亂。我哪敢搗亂啊,第二次姓董的女人把錢拿來,我就收下了。二十萬。」
「後來他們還給過我一些,說是分紅,還說鄭達遠也拿了這筆錢,如果沙漠所還有誰想拿,也可以,不過得把另兩筆治沙資金也轉過去。這事我不敢作主,讓他們去找鄭達遠。結果鄭達遠沒答應,把皮球又踢給了我。我猶豫再三,還是把錢打了過去。一筆是二百一十萬,一筆少一點,六十多萬。年前我怕出事,收回了一筆,不到一百萬,其餘的,都拿樹款還有人工費衝了。」
順著龍九苗交待的線索往深查,就發現,一半事兒,出在沙生植物公司上。這家公司簡直就成了白俊傑等人的造錢工廠,他們打著治沙和開發沙產業的幌子,以假合同、假髮票等違法手段,套取國家治沙資金,侵吞沙縣十二家部門的入股款。除了偽造鄭達遠的手跡簽訂合同外,他們還偽造農民手跡,以發放樹苗、領取勞工費、拉水費等多種形式,將二百餘萬元攤到農民頭上。更可怕的,他們虛造了一個沙生林,單是在這個叫白板灘的地方,就花掉近三百萬。
事實上的白板灘,卻是一片荒灘,將近有六百畝。前些年的確在這兒種過樹,但都是政府號召當地農民和學生義務種的,而在沙生植物公司帳上,灘上每一棵樹,每一株草,都是他們花錢育出來的。還有不同的學名,不同的生長特性,資料造得倒是很全。調查組來到白板灘,茫茫的沙灘上,除了零零星星還活著一些「達遠二代」外,早已看不見綠色。當年這兒還長滿沙刺、梭梭,如今,卻連這些東西也看不到了。倒是黃沙往前推進的速度,令人震驚。
龍九苗還交待,關於沙沙強行從馬鳴手中拿走四十萬,也純屬謊言。沙沙辦公司缺錢,這是實話,沙沙也確實找過馬鳴,想從他那兒週轉一些。不過沙生植物公司的錢都歸姓董的女人管,馬鳴能作主的,超不過十萬,沙沙是看不上這十萬的,她想一次性借四十萬。姓董的女人自然不會同意,後來為了得到另一筆治沙資金,他們以此為條件,要沙沙做通父親的工作。如果鄭達遠同意將治沙資金轉到沙生植物公司帳上,做為回報,沙沙可以拿到四十萬的分紅。沒想這事讓鄭達遠知道了,鄭達遠很氣憤,跟姓董的女人大吵了一場,還把事情鬧到了白俊傑那兒。
白俊傑竟然顛倒黑白,一口咬定是沙沙拿走了四十萬!好在此事龍九苗知道,是白俊傑後來請他吃飯時親口說的。白俊傑還嘲笑鄭達遠,說真是在沙漠裡蹲傻了,傻得連錢都不認得了。
案件查到一半,省紀委做出決定,將龍九苗案跟白俊傑案合併偵查。就在江長明從上海回來的第二天,那個藏在幕後的關鍵人物被雙規了。緊跟著,政府秘書長這邊也出事了。
這是一個重要訊號,表明省委要破堅冰了。
鄭達遠的經濟問題是澄清了,但是還有很多事兒,卻懸而未決。江長明回來的第六個日子,他正跟沙沙吵架,林靜然打來電話,說周曉哲想見他,要他在老地方等他。
兩人見了面,周曉哲說:「問題比你我想的還要嚴重,太可怕了長明,他怎麼啥事都做得出來?」說著,將一份資料遞給江長明。這是國際林業組織日前發來的函,算是機密檔案。江長明不看也能猜到,一定是孟小舟在那邊露餡了。前幾天,他在美國的朋友略略向他透露了一些訊息,大意是說國際林業組織的高階官員對此事很震驚,正在緊急跟中國方面磋商,尋求解決的辦法。沒想,這麼快,函便發到了銀城。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江長明心裡,就不只是痛了。說實在的,儘管他對孟小舟有不少意見,但從內心深處,他真是不希望孟小舟出事。他寧可希望自己以前的懷疑是錯的,也不願意看到這沉甸甸的函。
這絕非一份普通的函啊,說輕點,它關乎到一個人的前程甚或命運,說重點,這,直接影響到國家榮譽。
「怎麼辦?」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周曉哲,其實他知道,這事是沒有辦法的,一點辦法也沒。
果然,周曉哲說:「他自己釀的苦酒,只能自己去喝。今天找你來,是想問問你,他做的這一切,林靜然知道不?」
江長明猛地一驚,周曉哲怎麼會問這個問題?這事跟林靜然有什麼關係?
周曉哲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慮,說:「對不起長明,你也知道,他們兩個原來有那層關係,孟小舟出了這麼大的問題,我不能不多想。再者,林靜然現在的位置比較特殊,如果她真的跟這事有染,怕是……」周曉哲沒把話說完,也沒必要說完,江長明再不諳世事,這點兒道理還是能明白。
周曉哲的臉色很差,看得出這事對他衝擊太大。一個主管副省長,上任不到兩年,自己管轄的部門接二連三出事,而且都還是大事,他怎能不焦慮?可是江長明的心情更差,他相信孟小舟所做的一切,林靜然並不知情,就算兩人熱戀著的時候,孟小舟也絕對是跟她留了一手的。但,他相信能頂何用?還是周曉哲以前跟他說過的那句話:證據,凡事都要有證據。如果孟小舟反咬一口,林靜然能說得清?要知道,孟小舟的所有資料,可都是從她那兒拿的呀。
「算了長明,這件事我原本就不該問你,還是一併交給他們去查吧。」說完這句,周曉哲面部表情像是癱瘓了。江長明的心,已經沉得不能再沉。
跟周曉哲分手還不到十分鐘,林靜然的電話就打了過來:「你在哪?」
「回家的路上。」
「他跟你談什麼了?」
「沒談什麼。」
「我不信。」
「這有啥信不信的,隨便談了點工作上的事。還有,他催著讓我去沙縣,說那邊的工作要抓緊。」
「你在撒謊!」
「……」
「你回家,我馬上到你那兒。」
「我還有事……」江長明話還沒說完,林靜然已將電話壓了。她似乎猜透了江長明的心思,知道他要拒絕她。
她必須見到他!
站在馬路上,江長明一時有些怔然,這一刻,他真是不想見林靜然,誰也不想見。他想一個人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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