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看到真相,就得不經然的,裝作滿不在乎的,走到哪看到哪,聊到哪。高興了,順手再來幾張照片,真相不就全到了手?
暈,這不是游擊戰那套麼,他們倒是學得快!
等沙縣方面知道實情時,一切都已結束。誰能想得到,就在五個專家隊下到沙縣那一天,這一對情侶,就已在沙縣轉悠。中間他們去了五佛,去了蒼浪,總之,將胡楊河流域轉了個遍。他們將看到的聽到的拍攝到的,包括沿途村民搶水的鏡頭,大地曬得裂皮的鏡頭,沙漠裡駱駝渴死的鏡頭,還有沙鄉人在沙漠深處抓髮菜的鏡頭,一個不漏地向總部做了報告。很快,國際林業組織作出了決定,暫停對胡楊河流域拔付救援性治理資金,跟流域的合作性專案全面進入審計階段,他們覺得這資金好像沒用到地方上,或者,按他們的術語說,就是沒有達到預期效益。
這話算是夠客氣了。如果嚴格按照當初的協議辦,他們是有權中止合作的!
問題出大了!
國際林業組織的責問信剛一到,銀城便炸了鍋,緊跟著,沙縣這邊就吵翻了。忙活了這麼長日子,吃不香,睡不寧,冒著這毒的日頭,在沙漠裡進進出出,該補的不該補的窟窿都要補,該做的不該做的工作都要做,最後卻換來個白忙活。雞也飛了,蛋也打了,這工作做的,丟人,窩囊!上面迅速發下話,要一查到底,看誰向兩個外國專家洩露了秘密,把不該講的講了出去?這一查,就查到了喬雪頭上。因為那個下午她在綠蔭下的冷飲攤陪著兩個外國人喝飲料,口若懸河講個沒完沒了,這場面讓沙漠水庫不少職工看到了。
喬雪賴不掉。
喬雪沒賴,她如實向那個幹部承認,那個下午她確實陪兩個外國人坐了一下午。
「你都跟他們談了些啥?」
「這也要彙報?」
「要彙報!」幹部的口氣突然威嚴起來。
「我的私生活。」
「什麼?」
「外國人對私生活感興趣,我也對他們的私生活感興趣,那個下午彼此交流的很愉快。」
幹部小看了喬雪,誰也小看了喬雪,問來問去,喬雪還是那些話。後來她被帶到了更大的幹部那兒,這次喬雪發火了:「怎麼,你們也對我的私生活感興趣?」
「……」
追查不了了之。接下來,專家隊撤走,迎接工作宣告結束。有訊息說,這事鬧得很多方面好沒面子,只能草草收場。喬雪被送回學校,有關方面責成校方對其進行批評教育。喬雪卻接近瘋狂地說:「我要退學,早知道當專家那麼窩囊,打死我也不念這書!」
銀城醫院,玉音的生活卻是另番樣子。
玉音堅持要將姑姑送進銀城醫院,並不僅僅是因了喬雪跟肖依雯這層關係,她是煩沙縣那種做法。當名目繁多的各色關懷洶洶湧進那間病房時,玉音心裡突然跳出一個怪誕的想法:這還是我的姑姑麼?的確不是。從某一刻開始,牛棗花不再是牛棗花,她成了一個符號,成了一個必須引起沙縣各方關注的新聞人物。甚至,有人將她的救治上升到政治高度。天啊,姑姑有這麼偉大,這麼值錢?玉音惶恐了,不安了,在父親牛根實和母親蘇嬌嬌的一片得意裡,玉音開始讓自己清醒。她想起了以往的日子,漫天風沙中,姑姑拖著疲憊的身子,憂傷地跋涉在幾道沙樑子之間,那個時候沒有關懷,連句問候的話也沒。如果有,也不是來自沙縣,不是來自父親牛根實,而是來自那個叫鄭達遠的男人。好幾個假期,玉音都看見,陪姑姑在沙窩鋪種樹育樹的,就一個鄭達遠。那個冬天,沙漠破例地落了一場雪,那雪好美,覆蓋了沙漠,覆蓋了草叢,也覆蓋了遠遠近近的村落,世界只剩了雪,美白美白的雪。那個冬天玉音才上大一,故鄉在她的心裡,還很聖潔,還很讓人留戀。落雪的那個早上,母親蘇嬌嬌讓她跟著哥哥玉虎去抓鴿子,蘇嬌嬌愛吃鴿子,饞得很,天上飛過一隻鴿子她都要咂半天嘴。好不容易落場雪,蘇嬌嬌當然不肯放過機會。沙灣村的人都知道,一落雪,就是抓鴿子的好機會,在窟井裡,在麥場上,只要平日有鴿子的地方,你拿個竹篩子,抓幾把秕穀子,準能抓到鴿子。玉音那天真是抓到了鴿子,好幾只哩。後來,後來她想起了姑姑,想得很突然。天呀,這厚的雪,姑姑她……
有了這想,玉音就再也耐不住了,急得很,硬是嚷著要進沙漠,要看姑姑。哥哥玉虎氣得罵:「就你有姑姑,媽想吃鴿子,你能不能少提你姑姑!」玉音不管,扔下篩子就往沙窩鋪這邊跑。那天是拾草陪她去的,拾草回孃家,瞎仙卻到羊路唱賢孝去了,還病在了羊路。拾草一宿未閤眼,天亮後也不管雪薄雪厚,一頭就扎進了雪裡。走了沒多久卻記起兩個娃還在孃家炕上睡著哩,忘了給著吃早飯,只好掉頭回來。二次上路,就跟玉音碰在了一起。兩個人結伴,路就不那遠了。大中午,她們碰見老羊倌,就是六根的爹。老羊倌看見玉音,隔著老遠就喊:「娃,你可來了,快去,快去呀,你姑跟那個男人,打起來了。」玉音跌跌撞撞,雪裡滾雪裡趴,總算趕天黑前到了沙窩鋪。老遠的,就望見紅木小院的門暢開著,幾隻雞在雪地裡覓食,那隻大黃狗臥在院門旁的草堆上,警惕地豎著耳朵。
玉音站在雪中,突然就不敢往前邁步子了。不知為什麼,每次到沙窩鋪,她都會有這種怪怪的恐懼。說不清恐懼什麼,反正會恐懼。她顫著,抖著,呼吸格外的緊,心幾乎要跳出來。遠處的雪,近處的沙,還有院門前那棵歪脖子樹,樹下覓食的幾隻老母雞,彷彿都成了她夢境的復活,成了她生命的某種暗示。是的,夢。玉音在那一刻忽然就記起了夢,在隨風逝去的二十多個歲月裡,她做過太多關於沙窩鋪的夢,她像是把自己的什麼遺忘在這裡了,醒時拿不走,就等夢中。可夢中她更拿不走,那層層疊疊的夢,那比沙漠更蒼茫更渾沉的夢,反把她牢牢地囚禁在了沙窩鋪。
哦,沙窩鋪。
玉音在那一天,突然有了詩情,真是一件不敢想像的事。
恐懼稍稍消逝了一點後,她看見了那個男人。鄭達遠頂著一頭霧氣打院裡走出來,把一片迷濛帶給她。真的是霧氣,玉音那一天的感覺準極了,能在白花花的太陽下看到那層氣,還能一下想到是霧氣,可見,那一天的白雪是給了她靈感的。只是,後來她才明白,那不是霧氣,那是煙。鄭達遠是給姑姑生爐子,大約柴溼著,怎麼也點不著,結果就在自己的頭髮裡藏了迷迷濛濛一層煙。鄭達遠起先沒看見玉音,他的心情肯定壞透了,一齣院門,就氣急敗壞衝歪脖子樹下幾隻老母雞發脾氣,差點一腳將一隻雞踢上樹。好在他很快就抬頭朝玉音這邊望了,這一望,雪中的兩個人就都傻了。
玉音確信那天是自己先傻的。她本來是恨著鄭達遠的,這個男人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進入她的心靈,而且到現在還頑固地佔據著位置,驅都驅不掉。她記得自己小時候叫他鄭叔叔,等大了一點,大約是過了七歲,就跟著村子裡的拾草她們喚他鄭老頭,後來再大點,就直接換成了老鄭頭。每換一次稱謂,姑姑的臉色就變暗一次,那種暗不是寫在臉上的,是寫在姑姑心裡,別人發現不了,玉音卻能感覺出。她就不明白,姑姑為什麼能允許別人這麼喚他,自己一喚,她卻要無端地脾氣變壞?玉音將這筆帳記在了老鄭頭頭上,這跟父親牛根實和母親蘇嬌嬌有關。沒有哪個孩子的成長會跟父母無關,父母對世界的好惡直接決定著孩子對世界的態度,大到一個人,小到一件事,孩子的好惡都來自於這裡。大約是父母對老鄭頭太恨了,玉音心裡,就很難對他好起來。玉音本打算是將他繼續恨下去的,這個男人太霸道了,他有家有城市,還有那麼好的工作,卻偏要賴在沙窩鋪不走。母親蘇嬌嬌說,他是附在姑姑身上的鬼魂,遲早要把姑姑的命要掉。父親牛根實則說,他是個天上落下的掃帚星,偏巧砸在姑姑頭上了,姑姑這輩子,不受他的難,難!玉音認為父母說得對,她甚至認為,他是個厚顏無恥的掃帚星,他是想讓姑姑一輩子白為他服務哩。
玉音那時候已經知道他是個專家,治沙種樹的專家,還知道他的很多成果都跟沙窩鋪有關,是沙窩鋪成就了他。可姑姑得到了什麼呢?可憐的姑姑,老實的姑姑,向來不知道為自己爭什麼的姑姑。
但在那一天,確切地說,就是跟鄭達遠目光相對的那一刻,玉音心裡突然沒了恨,真的沒,好生奇怪啊,怎麼就能在瞬間沒了恨呢?玉音心裡升起的,也是一股霧,真的是霧,嫋嫋的,跟太陽照在雪地上一樣,晶晶燦燦中,就有了一股霧氣。動著,舞著,跳躍著,盤旋著,就把心給包裹了起來。
包裹了起來。
玉音後來才明白,是那個男人打動了她。試想一下,這冰天雪地,這荒漠野灘,有誰願意守著一個瘋婆子?是的,那時候的姑姑簡直就是一個瘋婆子,思想瘋,行動瘋,說出的話,更瘋。瘋得一沙灣村的人都不敢跟她打交道了,瘋得沙灣村的人都不敢讓她回村子了。夜裡嚇唬小孩,實在沒招了,就說:「再哭,再哭把你抱給瘋婆子去!」那孩子立馬就沒了聲,真的,很靈驗,包括拾草都試過這方兒,靈。
一個孤魂,一個讓玉音時時刻刻放不下心的孤魂,居然有人陪她吵架,居然有人在雪後替她生爐火。而且,那人的樣子,哪像個專家,分明就是個……
玉音噗嗤一聲就給笑了。
鄭達遠也笑了。
那是他們第一次面對面的笑。
那是他們第一次為對方綻出笑,很燦爛,很明亮,跟陽光一個顏色。
也是在那次,玉音知道了姑姑很多事兒,有些事兒,難,真難,難得幾乎讓一個女人沒法撐過去,只有變瘋。幸虧有他。
後來玉音才明白,人的一生,註定有些災難要你獨自去承受,註定有些寂寞讓你一個人去品味。也是在後來,她漸漸明白,姑姑的生命,是不需要別人去支撐的,有他足夠。
那麼,這種情況下,玉音還能替姑姑接受那些「關懷」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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