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沒查清以前,我們先不輕易下結論,但沙漠所必須引起足夠重視。這樣吧,你安排幾個同志,配合我們到基層走一趟,做點調查。另外,我們要對沙漠所近年來的各項資金使用情況做一次審計。」
「好的,我這就安排。」孟小舟說著話,叫來兩個人,分頭給雙方做了介紹。其中一個是沙漠所的專案評估所副所長,一個是負責黨務的老寧,是位五十多歲的女同志。然後說:「你們下一步的工作是全力配合紀委的領導,查清沙漠所的問題。」老寧馬上表態,一定不辜負領導的期望。這個五十出頭的女人看上去很有激情,還未投入戰鬥,熱血便已在她身上沸騰。
紀委的同志需要單獨跟老寧他們談一談,孟小舟便告辭出來。經過龍九苗辦公室時,他看見龍九苗像個鬥敗的公雞,垂頭喪氣地站在桌前。孟小舟忽然生出一絲憐憫之心,想進去安慰龍九苗幾句,轉念一想,算了,還是讓他自己安慰自己吧。
孟小舟的上任在沙漠所多少引起了一點震動,坦率講,誰都沒想到他會如此順利地坐上這個位子。之前人們看好的都是龍九苗,無論資格還是成就,他都在孟小舟之上,而且二把手接任一把手,也在情理之中。不過龍九苗既然出了事,孟小舟坐這個位子似乎也合情合理,吵嚷了一陣便也平息了。沙漠所本來就是個科研單位,大家的精力主要還是在學術研究和課題上,對誰做行政一把手這麼敏感的政治問題,關心程度卻遠不及別的單位。
江長明是在師母家聽到這個訊息的,這天林靜然來看師母,順便告訴了他這個訊息。
「哦?」江長明抬起頭,略微有點驚訝。
「怎麼能讓孟小舟幹,上面怎麼考慮的?」師母在床上叫了起來。孟小舟跟林靜然分手後,師母葉子秋對孟小舟的看法發生了180度的大轉彎。
「這是上面考慮的事,師母你就別費心了。」江長明勸道。師母葉子秋最近恢復得不錯,精神看上去比發病前還要好,不過醫生再三告誡,一定要注意情緒。
「長明,你也別光顧著我了,趕快收拾東西,回所裡報到去。」
「不急,我的合同到年底才滿。」江長明嘴上這麼說,心裡還是有些著急。回來快兩個月了,整天晃盪著,啥事也做不成,再這麼下去,怕是不好跟自己交待。
「啥急不急的,讓你回你就回,我這邊不用你操心。」葉子秋邊說邊給林靜然遞眼神,意思是讓林靜然勸勸江長明。
林靜然今天來,也有勸江長明回所裡的意思。兩天前,她終於把江長明推薦給了周曉哲,其實也用不著推薦,所裡這幾個骨幹,周曉哲心裡比誰都清楚,他只是沒想到江長明已經回國。當林靜然告訴他江長明早已回國時,周曉哲的表情怪怪的,盯了林靜然好長一會兒,帶點溫怒地說:「這麼重要的事,為什麼才告訴我?」
林靜然也是有苦衷,孟小舟纏住她不放,司徒老師隔三間五打電話求她,還說要找到單位來,副省長周曉哲又礙於方方面面壓力,徘徊不定。這種情況下,她怎麼舉薦江長明?再說江長明跟那個護士打得火熱,也讓林靜然心裡犯酸,索性對他不聞不問了。
但是三天前,也就是孟小舟上任的第二天,是個週末,孟小舟突然找到她,向她求婚。孟小舟言辭懇切,說了一大堆悔過的話,然後學西方人那樣,跪在地上向她正式求婚。林靜然驚得不知所云,實在想不到孟小舟還能做出如此舉動。
孟小舟一求婚,她深埋在心底的痛苦便徹底掀翻了。
一個女人是經不住同一個男人再三傷害的。
林靜然斷然拒絕了他,將他轟出門外。孟小舟不死心,隔著門說:「靜然,我知道你心裡有我,要不你也不會幫我的。我感謝你。靜然,請你相信我,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
林靜然腦子裡轟轟直響,孟小舟錯當是她從中幫了忙。笑話,為一個所長,上面爭得不知有多厲害,表面看風平浪靜,其實暗中他們一個個較著勁,哪有她林靜然說話的份。怕是周曉哲自己,最後都不知是怎麼舉的手。
林靜然掌握的情況是,關鍵時候,有人出重拳,突然打出一張牌,直捅龍九苗的老底。表面看是衝龍九苗來的,其實不然,出拳者要打的是上面的人。上面這位領導還不是秘書長,秘書長還沒這個資格,但他是這位領導的一條腿,有人戲稱,秘書長一條腿踩在政府這邊,一條腿,卻伸在省委那邊。對手正是借秘書長來打他的主子,省委一關鍵人物。本來傳言他要栽跟斗,誰知突然又風平浪靜,繼續坐在臺上發號施令了。有人怕他緩過勁來,一不做二不休,翻騰出了龍九苗和沙漠所,沒想這事兒正好跟三農掛上勾,性質突然變了,龍九苗立即被涮下來,孟小舟只不過是揀了個漏,誰都沒替他說一句話。
有時候事情就是這麼充滿戲劇性。
林靜然隱隱覺得,鬥爭焦點突然聚集到沙漠所,弄不好會把鄭達遠牽扯進去,這才迫不得已提出江長明。周曉哲也有這方面的擔憂,銀城高層之間已經風傳,好幾筆治沙資金去向不明,其中就有國際林業組織提供的一筆援助款。如果此事確鑿,鄭達遠是脫不掉干係的。
一個受世界尊重的治沙專家,如果真跟貪汙腐敗連在一起,後果是不堪設想的。事關重大,周曉哲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小小的沙漠所,如果真要翻騰起來,怕也是盤根錯節的。周曉哲對孟小舟的上任不發表任何言論,但在心裡,已開始從長計議。
「約個時間,我想跟江長明談談。」他跟林靜然說。
林靜然把意思轉達給江長明,想不到江長明一臉的不在乎:「對不起,我沒有時間。」
「你怎麼能這樣,他可是副省長!」林靜然生氣了,兩個人當著師母的面吵起來。
「副省長怎麼了,我搞我的學術,他做他的官。難道也要我討好他,去當個什麼官?」江長明帶著鄙夷的口吻,看得出,孟小舟上任對他還是有所觸動,他把這筆賬錯誤地記到了周曉哲頭上。
「有真空裡的學術麼,虧你還是經過風雨的。」林靜然的口氣很厲。所謂的風雨是指江長明曾被無端地撤掉科研室的主任,還被取消一個很有前景的課題。當時鄭達遠出國,所裡的工作由龍九苗主持。
「我無所謂,總之我告訴你,我誰也不見。」江長明扔下手裡的東西,拍門出去了。屋子裡剩下葉子秋跟林靜然。葉子秋突然問:「靜然,長明最近是不是有啥心事?」
「我不知道。」林靜然恨恨說。
「靜然,你怎麼也跟孩子一樣?」葉子秋有點急,這兩個人還從沒在她面前吵過架。她在心裡是有意促成他們的,靜然是白洋的表妹不假,可白洋已經走了,長明還年輕,應該有他新的人生。再說了,林靜然一直對江長明有依賴感。白洋走後,林靜然的心思便寫在臉上,她這個當師母的不會連這也看不出。她私下問過江長明,江長明笑著說:「怎麼可能呢,師母,靜然心氣那麼高,現在又成了副省長秘書,追她的人怕是排著隊,你就饒了我吧。」葉子秋覺得江長明沒說實話,依她的觀察,兩個人心裡都是有對方的,可能還是白洋在起作用。她決計把這層話說破,如果真能促成他倆,也能了卻掉她一樁心願。
「靜然,你跟師母說,對長明,你真的沒抱過想法?」
「師母,別提這事好不,你看看他現在的樣,有點正形沒?」
「工作的事先放下,我是指你們兩個人,如果長明同意,你會不會嫁給他?」
林靜然突然臉紅起來,她避開師母的目光,像是在問自己,你會嫁給他麼?半天后她搖搖頭,跟葉子秋說:「不可能,師母,你就別費這個心了。」
唉,這夥年輕人,真是越來越看不懂了。葉子秋嘆口氣,心裡忽然又想起沙沙來。沙沙到現在都沒跟她通過一次電話,聽長明說,她忽兒在上海,忽兒又在北京,成天東奔西竄,到底忙些什麼,誰也說不清。還有那個外國人羅斯,他到底對沙沙安著怎樣的心?
葉子秋的心亂極了,只要一想自己的女兒,她的心準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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