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4節

問天 許開禎 第2頁,共2頁

棗花,他在心裡默默唸叨著這個名字。

直到十天後的下午,江長明才跟沙沙聯絡上。沙沙告訴江長明,她在上海,跟羅斯在一起。一聽羅斯,江長明頓然火道:「師母差點丟了命,你卻逍遙自在。」沙沙似乎已經知道葉子秋住院的訊息,她頓了頓,「她……她現在怎麼樣?」

沙沙的聲音裡有一股掩飾不住的難過。

「人還在醫院,不過已脫離危險。」江長明覺得不該發火,自己有什麼理由衝她發火呢?

沙沙在電話那頭髮出低低的啜泣。

江長明趕忙勸道:「沙沙,有什麼事回來再說好不,師母整天念著你。」

沙沙的嗚咽聲越發緊起來,過了好一會,她才說:「長明哥,你替我照顧她吧,我暫時還不想回。」

「沙沙——」江長明覺得沙沙不可理瑜,她太任性了,怎麼能置母親的生死不顧呢。他正要往下說,沙沙已掛了電話。

江長明在樓道里怔了好長一會,心情被沙沙弄得一團糟,他努力說服自己,沙沙一定有什麼難言之隱,可是想了半天,仍是找不到一條替她辯護的理由。

回到病房,師母葉子秋情急地問:「找到沙沙了麼?」江長明躲過師母的目光,撒謊道:「聯絡上了,她在上海,辦完事就回來。」

「她有什麼事,一定是跟那個羅斯野去了。」葉子秋猛就發起了火,江長明趕忙勸她。葉子秋抓著江長明的手說:「長明,你要勸勸她,那個羅斯有妻子,不可能對沙沙認真的。」

江長明努力抑止住內心的波瀾,寬慰道:「沙沙不是小孩子,她自己的事自己會處理好,師母你還是安心養病。」

「她會處理好?你知道她做了什麼?!」葉子秋再次發怒,差一點就把看到的那幕說了。因為太過激動,她接連發出一串咳,差點接不上氣。肖依雯聞聲跑進來,緊忙採取措施,半天,葉子秋終於平靜下來,肖依雯很不友好地瞪了江長明一眼,那目光彷彿在責問他,到底是照顧病人還是在添亂?

看望葉子秋的人越來越多,沙漠所先後也來了不少人,江長明回國的訊息已在所裡傳得沸沸揚揚,人們搞不清他為什麼突然回來,回來又為什麼不跟所里人見面?

林靜然提著花藍走進來,她剛剛陪副省長周曉哲去北京開完會,一回到銀城,就聽說葉子秋住院,連忙告假趕了過來。四目相視的一刻,江長明和林靜然都有點不自在,彷彿有什麼疙瘩系在心上,看到江長明一臉憔悴,林靜然眼裡滑過一道複雜的內容。江長明熱情地跟她打招呼,林靜然卻像是在躲他,坐在床邊,滿是關切地問起葉子秋的病情。

江長明有點受冷落,黯然走出病房,無聊地在樓道里走來走去。肖依雯跟他打招呼,問他晚上能不能參加醫院組織的病人家屬聯誼會?江長明笑笑,說不必了,我這人不喜歡熱鬧。肖依雯停住腳步,目光在江長明臉上停了幾秒鐘,忽然說:「要是我請你呢?」江長明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肖依雯像是有點失望,再沒說話,丟下他走開了。江長明望著她的背影,心想是不是傷了她的面子?

正怔想著,樓道里過來一個衣冠楚楚的男人,跟護士打聽葉子秋住哪個病房。江長明一看是孟小舟來了,忙走進病房,想跟林靜然提個醒。誰知葉子秋正抓著林靜然的手,哭得恓惶。這兩天葉子秋的情緒很不穩定,尤其看到跟沙沙差不多大的女孩子,總要抓著人家問個不停。工作啦,有沒有處男朋友啦,要是一聽人家結了婚,臉上總會露出羨慕的神情。葉子秋曾經拿林靜然當自己的親生閨女看,當初林靜然跟孟小舟戀愛,葉子秋還委婉地表示過擔憂,後來兩人分了手,葉子秋反倒在林靜然面前主動迴避起孟小舟來,生怕孟小舟三個字刺痛林靜然。今天大約是提起了沙沙,勾起了她的心事,這才把一肚子的委屈道了出來。

江長明輕聲勸道:「師母,你不可以激動的,快擦把臉,又來客人了。」說著將目光對住林靜然,林靜然似乎從他的目光裡看出了什麼,剛要開口問話,門被輕輕叩響了。

「是孟小舟。」江長明說。目光在林靜然臉上飛快一瞥,躲開了。林靜然起身,跟葉子秋告別。葉子秋有點不捨地抓住林靜然,眼裡盈滿淚水:「小然,有空多過來陪陪師母。」林靜然點頭,努力控制著沒讓淚水流出來。

林靜然跟孟小舟在門口相遇,孟小舟臉上一喜,林靜然卻低下頭,從他身邊擠了過去。江長明尷尬地笑笑,跟孟小舟匆匆打過招呼,趕到樓下去送林靜然。此時正是下班時間,街上人流如織。林靜然一齣醫院,腳步便變得飛快,像是在拼命甩掉什麼。江長明趕上她,在她身後喊了一聲她的名字。

林靜然停下腳步,兩個人在人行道上傻望了好一會,林靜然才開口問:「啥時回來的?」

「有些日子了。」江長明用模糊的語言答道。

「如果不是師母住院,是不是打算一直瞞下去?」

「有什麼可張揚的,又不是出去領獎。」江長明多少有點自嘲,他知道林靜然在生他的氣,他曾想過跟她見面,可一連串的事弄得他根本沒那份心境。

「怕是我這個人不值得你告訴一聲吧。」林靜然真是在慪氣,尤其是葉子秋告訴她江長明半夜去悲情騰格里找沙沙,還把沙沙帶到他家住了一夜後,心裡莫名地就犯起了酸。

江長明只好實話實說,把回國後發生的事一件件道了出來。

「就這些?」林靜然盯住江長明,目光有種剝開的意味。

「這些還不夠?想不到一趟美國回來,生活中發生了這麼多變故。」江長明禁不住傷感。

「怕是你想的東西被別人搶了吧?」

「你這話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師母沒跟你說?」

「師母的情況你都看到了,她能跟我說什麼?」江長明覺得林靜然話裡有話。

「沒說就好,說了怕你就不這麼盡心照顧她了。」林靜然的話裡更是充滿了譏諷,弄得江長明一頭霧水。

「小然,什麼話不能明說,何必要跟我打啞謎。」江長明明顯帶了不滿,他跟林靜然之間本就沒有什麼,一直坦坦蕩蕩的,林靜然今天的態度令他費解。

「那好,是你讓我說的,聽了可別怪我。」林靜然像是賭氣似地一口氣把師母告訴她的事全說了出來。

江長明呆呆地僵在那兒,不相信林靜然說的是真,可林靜然的表情告訴他,一切都是真的,而且就發生在他眼皮底下。

沙沙跟羅斯上了床,而且就在她家。

那天師母在幼兒園,因為一件小事衝新聘的一個幼教發火,老師鄭達遠突然離去後,師母的脾氣一天比一天暴躁,常常因小事動怒,跟以前近乎判若兩人。訓完幼教後,師母突然感覺頭暈,口乾舌燥,身體像是由不得自己控制。馬上意識到是心臟不對了,偏巧又沒帶藥,她便急忙讓自己的助手送她回家。剛開啟家門,就聞見一股煙味。師母一生聞不得煙味,在家裡她是絕不允許別人抽菸的,為此老師鄭達遠常常工作到深夜才回家,一進門必先漱口涮牙,抽菸成了他們夫妻一生都沒解決掉的矛盾。

一聞見煙味,師母心裡便有了疑,推拖著不讓女助手進門。女助手是個很負責的人,哪敢輕易走開,硬是將師母扶進家門,攙在沙發上,就忙著去找藥。正在這時,臥室裡傳出很誇張的一聲叫,那一叫驚心動魄,一下把師母的心叫了出來。她不顧一切跑進臥室,天呀,心愛的女兒沙沙正赤身裸體跟外國人羅斯在床上鬼混,而且,而且……那動作師母說不出口,林靜然更說不出口!

師母慘叫一聲,當下就暈了過去。助手掰開她的嘴,硬把藥灌了進去。外國人羅斯在這方面有經驗,一看師母抽搐的樣子,就知是心臟有了麻煩,顧不上穿衣,赤身裸體跳下床,給師母急救起來。助手被他的裸體嚇壞了,說了句交給你們了,就跑出了師母家。羅斯的急救起了關鍵作用,師母慢慢睜開眼睛,一觸到不知羞恥的羅斯,眼裡便冒出火。她用英語吼道:「滾——」

羅斯這才知道自己這樣是不受歡迎的,穿上衣服離開了。沙沙整理好衣衫,出來給母親喂水,被母親重重一巴掌給搧愣了。

「我白養了你,不要臉的東西,給我滾!」

沙沙痛苦地別過臉,她都三十歲了,自己有權力處置自己的身體。母親這一巴掌搧得她心爛,所有對母親的不滿瞬間爆發,她呯地一拍門,跟著羅斯下了樓。師母掙扎著爬起來,爬到樓梯上,衝登登登遠去的腳步聲喊:「沙沙——」

任性的沙沙哪還聽得見母親這聲喚,她追上羅斯,嘀咕了句什麼,跳上車,走了。

聽見汽車聲,葉子秋一頭栽地,暈了過去。

沙沙最近在羅斯的幫忙下,開了一家模特公司,正在籌劃著舉辦首屆人與自然模特大賽,據說這次的主題是沙漠與人。

沙沙五年前跟沙漠所請長假,算是停薪留職,開始在社會上漂。先是搞了一家攝影廳,後來不知怎麼讓人家砸了。接著又去深圳,在那兒發生了一場驚天動地的愛情,愛上了一位五十多歲的地產商,結果讓人家的太太發現,堵在了床上。那位太太氣焰囂張地警告沙沙,如果膽敢再在深圳出現,小心她的臉。後來沙沙跟那男人在賓館幽會,差點讓幾個人毀了容,這下她怕了,拿著男人給她的五十萬回到了銀城。此後她在家裡困了很長時間,整日跟葉子秋吵架,葉子秋說啥她都不入耳,有次母女倆甚至動起了手,沙沙將葉子秋一把從床上掀下來,質問自己到底是誰的女兒?氣得葉子秋照準她的臉就是一巴掌。沙沙捂著臉,並不走開,嘴唇抖顫著說:「你終於打我了,證明你怕了,是不是我問到你的痛處了?」

葉子秋掄起的胳膊無力地軟下來,一陣頭暈,栽了過去。沙沙將她送進醫院,醫生警告她,葉子秋心髒不好,要是情緒過於激動,隨時都會有生命危險。沙沙這才收斂了,開始像個女兒。葉子秋卻感覺,母女之間的那根絲線被剪斷了。

那時候鄭達遠還在騰格里,沙沙不停地給鄭達遠發電報,說有重要事兒要弄清楚。

鄭達遠不為所動,這個家裡,不論發生怎樣的戰爭,他都像個局外人。似乎只有騰格里,才是他一生值得守候的地方。

葉子秋告訴江長明,從那天起,沙沙就開始不叫鄭達遠爸爸,甚至連電話也不通,兩個人的交流退回到書信時代。

江長明沒敢就這個話題往下延伸,師母痛苦的神情告訴他,這裡面一定藏著某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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