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不是。」葉天真揚了揚頭,湊近葉遠水道:「我主要是來看看葉縣長的,鈴子也很想葉縣長了。我聽說老街拆遷,葉縣長有不同的想法。是不是信不過我葉天真哪?」
「是嗎?啊!我是有些不同的想法。關鍵是拆遷涉及面廣,我不贊成單純地搞開發。而且,我覺得時機也不夠成熟。」葉遠水倒是很坦率,他的鼻子邊不時地飄過兩個女人身上的香水味。
葉天真笑著,用手拍了下葉遠水的肩膀,「葉縣長哪,時機都是人創造的。老街拆遷,只是一個過程。到明年你再看,我會給你新造一條現代化的街道的。」
「我就擔心……民心所向,民心不可違啊!」葉遠水說:「昨天饒天饒老先生讓人給我送來一幅字,上面只有四個字。葉總,你猜猜,能是哪四個字?」
「猜不出。」
「是‘民不可欺’!」
葉天真也一顫,她應該沒想到饒老先生會送這麼四個字給葉遠水縣長。「民不可欺」,這意思就是說現在民被欺了,而欺民的到底是誰呢?是永和公司嗎?不,不是!在居民的心裡,欺民的就是政府。所以饒老先生將字送給了縣長。這老先生是寓意深遠啊!而這寓意之後,也恰恰反映了老街拆遷還有著很深的矛盾。在來湖東之前,她同李天行見了面。李天行提出了兩個方案:一是繼續採用各種招數,迫使居民們簽訂協議;二是提高補償標準,包括答應像饒天老先生的要求。兩相比較,第二項,永和公司將多支出三百萬元。而第一項,雖然有極大的風險,但支出少,效果應該說也很明顯,在別的地方的拆遷過程中,也是屢試不爽,頗見成效。葉天真為此給令狐安打了電話,令狐安說一切我都沒意見。只要能為了老街開發,手段強硬一點,方法突出一點,也是可以的。但是,這事可能政府那邊有一些不同的想法,特別是遠水同志。令狐安建議葉天真和葉遠水縣長好好地談談,末了,還順帶著提醒葉天真:「遠水同志在你那兒不還是有個朋友嗎?讓她也過來吧!」
令狐安的安排,葉天真是可以理解的。令狐安在湖東也待了這麼多年了,他的心願是往上,而不是窩在原地。特別是現在,據省裡有關人士說,南州的市委書記南明一對令狐安並不太感興趣。而且,這一兩年來,關於礦業經濟問題的上訪一直不斷,甚至連省裡高層也被驚動了。令狐安搞礦業整合,搞老街開發,其實都是想製造一些政績,以平息過去那些影響。就葉天真所知,如果說一年前,令狐安是願意和葉遠水斗的話,那現在,他是希望和諧的。他不想鬥了,只想離開。這一點,在閔慧閔總那兒,葉天真也得到了證實。而葉天真本質上是個商人,儘管在當下體制下,沒有一個能與政治與官場脫離的純粹的商人,但她還是想盡量離得遠些。她只從公司的利益出發,開發老街,她是有利可圖的。假如令狐真地走了,那麼,她就得與極有可能成為書記的葉遠水打交道。那麼,別墅事件和今晚的喝酒,也就算是小範圍地預熱了吧?
既是預熱,那就喝吧!
葉天真站起來,酒在她的臉上並沒有顯示多少,只是微微地泛著桃花。她舉著杯子道:「葉縣長,蔣縣長,還有齊主任,永和公司將來在湖東,就靠著你們。來,我和鈴子敬你們一大杯。我先幹了!鈴子,你也幹了。」
蔣流想阻攔,卻來不及了。葉遠水沒有站起來,一直坐著。他晃動著大腦袋,等葉天真喝完,才道:「葉總,喝酒來日方長,何必?只要礦業集團搞好了,老街拆遷順利了,我們還愁沒酒喝!是吧?這杯我幹了,再斟一杯,滿堂紅。」
齊樸成說葉縣長提議得好,就這樣吧。
葉天真沒說話,只是眯著眼,看著葉運水。在男人當中,葉遠水基本算沒有什麼魅力的那種型別。在這方面,令狐安還倒的確有些男人的帥氣與風度。而葉遠水,完全還是一個剛剛解放了的工農子弟。過早的禿頂,讓他顯得蒼老;而動作的笨拙和語言的直接,又讓人覺得他不善於迂迴,缺乏機智與幽默。這是一個樸素的人,這樣的幹部,現在也不多見了。特別是一縣之長。然而,就這麼多年與官場打交道的經驗,越是這樣的「樸素」的幹部,越難以溝通;但一旦溝通成功了,這樣的人更鐵,更有把握。何況,葉天真一直相信,沒有人是十全十美的。人人都有漏洞,葉遠水也有。比如上次在別墅,比如喝酒,比如你對他的尊重,和只談工作不談私事的風格……
滿堂紅喝了,席也便散了。
葉遠水感覺頭稍稍有點發木。自從上次腦出血後,醫生嚴令他不能喝酒。可是,一個縣長,能不喝酒嗎?不說酒瓶就是水平,那上上下下的應酬,怎麼可能……葉遠水骨子裡還有些文人的氣質與感慨,雖然表面上,他已經樸素得很了。他用手指壓著太陽穴,正準備上車,葉天真過來了。
「葉縣長,上去坐坐吧!我那有上好的茶葉,請鈴子給您泡下。」葉天真邀請道。
葉遠水忙說:「不,不了!我頭疼。得馬上回去休息,休息!」
鈴子扶了葉遠水一把,葉遠水道了聲謝,上車讓司機開車走了。葉天真和鈴子站在那兒,彼此一笑。葉天真說:「鈴子,再過半小時,打葉縣長電話,就說你請他喝茶。其餘的事,你負責。我就不參與了。」
鈴子有些為難,葉天真卻已回頭上樓。她也只好嘆了聲,跟著往樓上走。葉天真根本不知道那天別墅的事,她一定以為……那天事後,葉天真沒問具體情況,鈴子也沒說。作為一個女商人,葉天真這些年一直在男權世界裡奔突,找一些像鈴子這樣的女孩子在身邊,其實也是對自己的一種保護。有時,葉天真也想,為什麼非得這樣呢?她也不明白,在官場之中,那些在臺上一本正經的官員,為什麼如此地嗜腥?商人的事業,為什麼總得在官場的陰影之下展開?
晚上十點,鈴子給葉天真的房間打電話,說葉縣長的手機,先是打著不接,現在已經關機了。葉天真說那就算了,以後再說吧!
就在鈴子打完電話不到十分鐘,葉天真接到任可山的電話。任可山在電話裡有些吞吐,說:「出事了。」
葉天真一驚,問:「出什麼事了?這麼晚還……」
任可山道:「不是我,是向濤副省長。」
「向省長?怎麼了?」葉天真緊張得死死地抓住了手機。
「最內部的訊息。紀委可能要對向省長……」
「啊!」雖然任可山沒有把話全部挑明,但葉天真也知道了意思。紀委要查向濤,這在江南省已經不是個秘密了。被查的幹部很多,區別在於查到最後查出了什麼結果。上週,葉天真和閔慧喝茶,還悄悄地問到這事。閔慧說已經盡了最大的力了,也通天了,現在只能等著結果。老向找了他的一個老領導,這老領導也出面了。按理說,數字不大,依以前的一些案例,極有可能不作進一步的處理。那時,閔慧雖然也嘆氣,但情緒上還是不錯的。對於前景,也沒有悲觀到十分的地步。可是現在……葉天真放下了電話,倒在床上閉著眼,停了會,又起床,衝進衛生間,將水龍頭放大,脫了衣,任由熱水在身上恣肆地衝過……
第二天早晨六點,葉天真便離開了湖東縣。
令狐安早晨從市裡到湖東時,已經是八點半了。付嫻剛剛從外面觀摩教學回來,兩個人雖說是左手和右手了,但也少不了磨蹭一下。路上,他接到市紀委調查組常月的電話,說有事要向令狐書記彙報。令狐說:好的,我馬上就到縣委。
常月一坐下來,就拿出一大摞材料,遞給令狐安。
令狐安翻了下,全是關於礦業經濟問題的調查。其中涉及的科局級幹部,有上百人之多。他也沒再細看,翻下材料,說:「這個,常組長,湖東縣委其實已經進行一次處理。縣委的通告不知常組長看過沒有?」
「我們看了。縣委的通告,是基於違紀。而我們現在調查的,有一些已經涉及嚴重違紀,甚至已經違法。」
「是嗎?有這麼嚴重?」
「當然。目前我們調查了三百多名幹部,走訪了四十多家大小礦業。這裡的材料,都是經過反覆甄別後形成的。根據我們初步的調查,共有一百二十七名幹部涉及參與經營與分紅,其中,三十二名幹部涉及變相受賄。」
「……是吧?」
「最嚴重的兩個人分別是原礦業局長錢衛中,安全域性長楊光。錢衛中受賄和索賄的數額高達九百萬元之多,楊光也是五百多萬元。同時,令狐書記,這起案件可能涉及一些縣級領導。當然,這個情況,我們會向省紀委彙報,然後再作決定。市紀委昨天晚上召開了一個書記會,並且向南明一書記作了請示,決定對湖東涉及違法行為比較嚴重的錢衛中和楊光兩同志進行‘雙規’。」
「‘雙規’?」
「對!因為這兩位同志是縣管幹部,因此,我們得給縣委彙報,並且取得縣委的支援。特別是令狐書記的關心!」
令狐安沉默了會。他表面平靜,內心卻波瀾起伏。「雙規」,令狐安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官場上的事少的就是認真,但一旦認真了,就很難再有反覆。市紀委既然已經定了,作為湖東縣委,還能怎麼樣呢?你再堅持,也許會讓人感覺到裡面有些名堂。事已至此,只好……
「常組長,就按市紀委的決定辦吧!要不要這邊配合?」令狐安問。
常月答道:「當然要。請令狐書記安排一下,由縣紀委配合。‘雙規’後,人員要異地羈押。另外,考慮到特殊情況,是不是以縣委的名義召集他們開會,然後才好……」
「行!」令狐安答著,又問:「什麼時候?」
「十點。」
常月走後,令狐安一個人關了門,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他沒想到這一刻來得如此地快,而且,他也沒想到錢衛中和楊光會是如此的大胃口。這些混蛋!他忍不住罵了句。罵完了還覺得不痛快,又抄起桌上的檔案,向著沙發上砸去。那些檔案,沉悶而笨拙地落在沙發上,一點聲息也沒有。
窗外,正是大好陽光。
令狐安掩了窗子,陽光太亮了。就是在室內,他也感到亮得人發慌。他回到椅子上,打通了鮑書潮的手機,告訴他市紀委將在十點對錢衛中和楊光進行「雙規」。鮑書潮也很吃驚,一時竟答不上話來。令狐安只道:「你也注意點。非常時期啊!」
鮑書潮說:「這請令狐書記放心!老街拆遷工作,那些圖片的事情已經解決了。是不是要繼續?」
令狐安擂了下桌子,說:「繼續。而且要加快進度!」
鮑書潮道:「遠水縣長可能……唉!要不是他們在裡面,哪有這麼多事?還有那個豐開順、滿東北,他們就是要看到現在這局面!看來,我們不能再坐以待斃了。」
「別胡說了。」令狐安沒等鮑書潮說完,就掛了電話。
上午九點半,市紀委調查組和縣紀委陸向平等,都集中在縣委,然後由縣委辦打電話通知錢衛中和楊光,讓他們到縣委來開會。在電話裡,兩個人都答應了,甚至連什麼事也沒問。九點五十,楊光到了縣委,上樓進了會議室,即被控制。然而,錢衛中卻遲遲沒有出現。到了十點半,再打錢衛中手機,已經關機了。常月和陸向平馬上意識到:可能走漏訊息了。錢衛中也許已經潛逃。
紀委人員立即和公安一道直撲錢衛中住所。大門緊閉,開啟後,空無一人。問黨史辦,說早晨錢主任就沒來上班。再詢問可能與錢衛中有關係的人員,回答是:錢衛中早在長假後第二天即離開了湖東。難道這錢衛中早就知道了訊息?或者說有了預感?要是真的潛逃的話,他也是在有意識地放了煙幕彈。手機一直開著,使人難以搞清他的動向。當早晨縣委辦突然通知他到縣委開會,他可能已經徹底明白了,因此立即關機,失去了蹤影。
那麼,他現在會在哪兒呢?
「請公安介入,立即展開偵查!」令狐安命令著,臉上卻舒展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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