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天真一直坐在臺上,自然感覺到了令狐安今天的不在狀態。她也知道剛才會議開始前出現的情況,南州一把手書記正在賓館裡生氣,你能讓令狐安心情振奮起來嗎?不可能的。她笑著對令狐安小聲道:「謝謝令狐書記!」
「啊,不謝!」令狐安將筆記本合上,又喝了口茶。茶竟有些苦,他嚥到一半又鼓了回來,他不得不向著身後,吐了一口。
「聽說馬上要開常委會?」葉天真問著,一邊遞過來一張紙巾。
「是啊,是的!」令狐安用紙巾拭著嘴,說,「你們的理事會,請書潮同志參加。一切按照計劃進行。我相信葉總能搞好的。」
葉天真有些為難,但旋即道:「這……好吧!那晚上,我再請縣領導們共進晚餐!」
會議剛剛結束,令狐安就接到匡亞非電話,問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會出事呢?令狐安解釋說是有些老幹部上訪,他們不知道怎麼搞清楚了明一書記要過來,這完全是個意外。「意外?令狐啊,你知道這意外意味著什麼嗎?明一同志說要開常委會是吧?那可是對……」匡亞非有些生氣了。
「問題不至於這樣嚴重吧?礦業改革總體上是好的,出現小的阻撓,也是正常的。謝謝亞非市長。」令狐安說:「我已經給明一書記檢討了。」
「檢討了?那好。多注意點!」匡亞非嘆了口氣:「剛才我與向濤同志也談到這事,他也很擔心。明一同志這個人你也知道……總之,注意點!」
「謝謝亞非市長。」令狐安掛了電話,在通向賓館的小會議室走廊上站了兩分鐘。葉遠水端著杯子過來了,一邊過著煙癮,一邊道:「明一書記過來了吧?怎麼要開常委會?是上訪的事?」
「應該是吧。」令狐安望了眼葉遠水。官場上就是奇怪,有時候兩個人是生死對手,有時候卻又莫名其妙地成了合作伙伴。在礦業集團成立這個大事上,令狐安對葉遠水的態度,先著實有些疑惑。按理,這三四年來,葉遠水一直對令狐安把礦業經濟「罩」著有不同意見,甚至十分激烈的意見。葉遠水曾多次向市裡反映過,而且,豐開順、滿東北他們的一次次上訪,令狐安似乎都能在其中看到葉遠水的影子。可這次……當他提出引進外資成立礦業集團時,葉遠水不僅沒有反對,還表現出了少有的熱情。在此之前,礦業局長錢衛中,曾被葉遠水撞上,令狐安曾擔心這是給了葉遠水一個口實,但後來的情況是,葉遠水僅僅建議對錢衛中進行了通報批評,其他的也就不了了之。據鮑書潮彙報,葉遠水在礦業集團成立之前,專門做了肖問天的工作,請他出任礦業集團的副總;在礦業大會召開前,葉遠水給豐開順專門打了招呼,包括滿東北;雖然上午還是出了事,但葉遠水的變化,令狐安是看在眼裡的。葉遠水在官場上行走了這麼多年,他不會走沒有意義的棋,也不會做毫不利己的事。那麼,他圖的是什麼呢?
人哪!
令狐安搖搖頭,往小會議室。走了幾步,見方靈走過來。方靈說:「明一書記早就到了。」
「都來了嗎?」令狐安問。
方靈說:「都來了。」她這是將令狐安和葉遠水也算在內的,三個人進了會議室。南明一坐在靠南邊會議桌的正中。令狐安遲疑了下,就坐在南明一的對面。葉遠水挨著令狐安坐下,其他常委也按次序坐好。令狐安說:「明一書記,常委們都到齊了。」
「那好!開會!」南明一將杯蓋合上,語調不高,道:「本來我是要來參加湖東礦業集團成立大會的。但是,現在,卻改成了參加湖東縣委的常委會。原因大家都清楚。我就不說了。這個常委會,我只想聽兩點,一是實事求是地檢討湖東礦業經濟這幾年來的得與失;二是開展下班子內的批評與自我批評。」
令狐安臉上的肌肉顫了下,他低下頭。葉遠水正摸出一支菸,但沒點火,放在手上,用兩指慢慢地捏著。
南明一又道:「令狐同志,你看……」
「就按明一書記的要求來開。明一書記今天親自到湖東來主持召開湖東縣委的常委會,是對湖東工作的高度重視和關心。我希望大家按照明一書記的指示,圍繞礦業經濟的得失反思和批評與自我批評,努力地開好這次常委會。」令狐安說著,南明一點了點頭。令狐安繼續道:「我先來說點吧。」
令狐安將湖東礦業經濟的有關情況作了簡短的數字彙報。他明白對南明一這樣的市委書記,空話套話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南明一要聽的,只是數字。除了數字,南明一是不會相信什麼的。
果然,南明一聽著,點了點頭,插話道:「這很好,我要的就是數字。現在一個地方發展不發展,關鍵是看數字。數字上不去,什麼都是虛的。當然囉,我也認為數字上上去的前提,首先還是穩定。請令狐同志繼續說吧。」
令狐安又列了一組數字,葉遠水在邊上聽著,也覺得令狐安似乎是做好了準備,有意識地把這些數字都一塊兒攏了過來。其實,令狐安從到湖東第一天開始,就顯示了一個特色:記性好。很多數字,很多事情,別人忘記了,他還記著。有時候到鄉鎮檢查,鄉鎮的書記前一次說的數字與這一次有出入,令狐安還能指出來,往往搞得鄉鎮書記下不了臺。有的乾脆就專門在小本上記數字。大平的胡吉如,有一年在茶季,給令狐安彙報全鎮的茶葉產量時,說達到了三千噸,當場被令狐安給批評了一頓。令狐安問他:知不知道整個湖東的茶葉產量?胡吉如明白自己說漏了,就愣著。令狐安黑著臉道:整個湖東的茶葉總產量是三百噸。這事後來被傳為笑談。而胡吉如從此卻由一個大老粗書記變成了一個十分細心的書記。這次礦業經濟改革,大平就是個難啃的骨頭。大平鎮的礦山主要的業主就兩個,弟兄倆,胡天,胡地,據說在黑道上,這兩人也是了不得的人物。一開始,縣裡還有些擔心,可很快,胡吉如不知是拿住了這兄弟倆的什麼「七寸」,居然在全縣率先簽訂了整合協議。
「令狐同志,我打斷一下。你們算沒算過,礦業整合後,給湖東經濟帶來的整體效益?我想聽聽這個數字。」南明一又插了句。
「這個我們算過。每年會為財政增收一點八億。」令狐安道。
「那……」南明一沉思了下,「那……農民呢?」
「這……」令狐安稍稍頓了頓,說:「人均可增收五百元。」
葉遠水眉頭一皺,他明白令狐安這個數字說得太大了些。但他沒有糾正,倒是南明一笑了笑,道:「不大可能吧?湖東八十多萬人口,人均五百,可是四五個億啊!當然羅,以後是有可能的。」
令狐安尷尬地笑著,說:「以後當然行。慢慢增長嘛!」
大家也都笑著,方靈拿著手機出了門,令狐安繼續道:「湖東礦業經濟的得失,我覺得主要在三點:在得上,我就不說了。關於失,一是礦業過於分散,沒有形成真正的合力,礦業內部互相傾軋。二是一些幹部,與礦業經濟關係不清不白。三是我們的整合太遲了。這一點,作為湖東縣委班子的班長,我負主要責任。」
會議室裡靜了。
方靈回來後,給令狐安遞了個紙條。令狐安稍稍看了看,又道:「我來湖東快五年了,應該說我自我感覺還是做了一些工作的。當然,也有很多不足。工作不夠細緻,作風不夠踏實,處理問題不夠果斷,都是我的不足。特別是今天的礦業集團成立大會,出現了不該出現的情況。雖然之前我也做了些強調,但看來工作還是不到位,以至於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影響。在此,我向明一書記檢討,也希望全體班子同志,以此為鑑,認真總結,保證以後不再發生此類事件!」
南明一望著令狐安,沒有表態,也沒有否定。
令狐安低頭喝了口茶,葉遠水開口了。葉遠水沒有再講礦業經濟的數字,但是就礦業經濟的得失,倒是講了一句重話:「我覺得湖東礦業經濟這幾年,是在不斷地發展了,但同時也存在著許多的問題。最嚴重的問題就是幹部問題。我們的很多幹部,捲入了礦業經濟的怪圈之中。據我所知:全縣有近三分之一的科級幹部,參與了礦山的投資。有些股份,事實上就是變相的賄賂。個別縣級領導,也有涉足。這是個很嚴重的問題,縣委要引起高度重視。不能因為礦業集團成立了,原來的很多業態消失了,就不再追究。如果不追究,新的礦業集團,又將會成為湖東腐敗的溫床。」
「呯」,令狐安的杯子蓋,從手中滑到了桌面上,然後又滑到了地下,一下子碎了。
葉遠水也停了話頭。令狐安倒是很鎮靜地笑了笑,又從筆記本中抽出剛才方靈給他的的紙條,看了看。方靈在紙條上只寫了兩句話:我和明一書記深談了,我會承擔責任。
她會承擔責任?什麼責任?是上午堵路上訪的責任嗎?還是……
令狐安朝方靈瞟了下,方靈正在筆記本上寫著。她低頭的姿態,猛然地讓令狐安心裡動了一下。方靈馬上就要離開湖東了,這也許是她最後一次參加縣委常委會。她這個時候在南明一面前承擔責任,是需要一些勇氣的。起碼,她可以將責任推到令狐安,或者葉遠水的身上。反正她要走了,何必還……令狐安感到臉上有點發熱,他用手抹了下額頭,又看了一眼方靈。方靈正抬起頭,令狐安趕緊把眼光偏了過來。
葉遠水咳了聲,又開始道:「這四年來,因為縣委決定礦業經濟的主管高度,由縣委常委會決定,政府這邊便稍稍偏離了礦業經濟管理的軌道。我參與對礦業經濟的指導也很少。現在想來,這是我的失職。我也請求市委給予處理。這次湖東成立礦業集團,我就希望礦業經濟從此能走上正軌。不過,我一直擔心:原來的問題不解決,是否會影響到礦業經濟的健康發展?」
「遠水同志說得有道理。我覺得現在湖東面臨的最大問題,就是幹部問題。令狐同志啊,你們要好好地思考。」南明一劃了下手,「大家都說說,常委會嘛,都說說。」
……方靈是所有常委中最後一個發言的,她一開口就提出了「檢討」二字,說由於自己工作的疏忽,導致了今天上午發生了不該發生的事。接著,她話鋒一轉,說:「這件事情的發生,雖然不該,但是來得及時,也來得必要。我們正好就此機會,向南書記作深入的彙報。同時,接受市委主要領導的批評。湖東的工作,雖然礦業集團成立了,但任重道遠。大家也都知道,我馬上要離開湖東了。我覺得這不太閃光的一個結尾,也許正是湖東人民對我這幾年工作的一個提醒吧!」
「方靈同志不能這麼說,責任主要在我!」令狐安搶了句,然後又道:「至於遠水同志剛才提到的有關問題,建議紀委可以成立一個專門的班子,進行調查。有問題的,嚴肅處理。沒有問題的,也要公開態度,以消除流言。」
南明一說:「這很好!我同意令狐同志的意見。」接著,他就湖東縣委的工作,作了簡單的指示。他的講話,居然沒有令狐安開會之前想象的那麼激烈,而是措辭溫和。看來,今天令狐安的表現,多少讓南明一有了些滿意。會議結束時,令狐安看著南明一的茶杯,猛然想起於者黑剛才給他回的簡訊。於者黑在簡訊上回答令狐安說:那野茶裡一共放了十萬元。兩個盒子,每個盒子只有上面一小包茶葉,底下都是五沓大鈔。
令狐安嘆了口氣。唉,那茶葉……
令狐安不會知道,就在剛才會上,葉遠水提出來要對湖東礦業經濟中腐敗問題進行清查時,他的心裡是很有些底氣的。陸向平這兩個多月的調查,已經有了初步的成果。錢衛中在礦業經濟中目前已查明的受賄額就達兩千多萬元。還有安全域性長楊光,甚至鮑書潮……數額都是大得驚人,而手段幾乎如出一轍:都是入股,再分紅。乾股一開始就是送的,然後一直放著,每年的分紅款,少則幾十萬,多則上百萬,全部匯入銀行卡。而且,據陸向平他們調查,這些銀行卡,全部使用了家屬姓名。而根據推測:這其中的一部分資金,已經流向了海外。
誰將會來捅這湖東礦業經濟的死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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