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安心裡有些明白了。
任可山坐下來,葉天真就站在他的身後面。任可山肥頭大臉,鼻音很重,問:「湖東今年還不錯吧?礦業大縣。以前湖東的書記李田可是我的老同學。」
「同學?大學同學?」令狐安有些疑惑。李田可是正宗的南州人,從湖東縣委書記任上調到了南州任人大副主任。
任可山哈哈一笑,「當然是大學同學。不過好幾年沒見了。」
「他這幾年身體不太好,一直在家休養。」令狐安說著,陳好已經到了門口。進了門,陳好張望了下,說:「原來可山書記也在啊!還有葉總。葉總今天可是更加動人了。」
葉天真一笑,任可山扭過頭,同陳好稍稍握了下手。令狐安說:「葉總一直就很動人,可山書記,是吧?」
任可山沒有回答,臉上卻漾著笑意。葉天真道:「你們還真會說話。都半老徐娘了,還有什麼美麗?」
大家說著笑著,下樓進了餐廳。剛剛坐定,閔慧就打來電話,說她另有安排,晚上就不過來了,請葉總一定得好好招待好令狐書記。葉天真放了電話,笑著道:「閔總對令狐書記真是關心哪!她不能來,我們就開始吧?」
令狐安站著,葉天真拉過任可山,說你就坐這位子吧,代我做東。又拉過令狐安和陳好,分別坐在任可山的左右首。然後是熊明,再是自己。酒上的是茅臺,同時加了兩瓶高階的乾紅。葉天真說:「我不能喝酒,只能喝點乾紅了。你們喝白的。喝白的,才有男人氣概啊!」
陳好點了支菸,道:「葉總這麼一說,還真得喝點白酒了。不然豈不沒了男人氣概?可山書記,是吧?」
「當然是。」任可山應著。
酒倒上了,任可山先舉了杯子,說:「這第一杯咱們全喝了,然後上網。」
「上網」是喝酒的規矩,是指用酒杯在桌子上輕輕一叩,而不用都站起來的做法。令狐安喝了第一杯,頭竟然有些發暈。按理說,他的酒量是很好的。可能是這兩天太有壓力了。他坐著,臉有點發紅。陳好望著他,問:「令狐,怎麼今晚情緒不太高漲嗎?有事?」
「哪裡哪裡。是頭有點暈,馬上就會好的。」令狐安低了頭,一邊答應著,一邊用溼巾擦了把臉。冰涼的溼巾一接觸,臉上立即就像被肖柏枝冰涼的手撫摸著一般,開始收縮了。他抬起頭,葉天真正望著他。他歉意地一笑,說:「昨天沒休息好。有點感冒。」
任可山道:「感冒就得多喝酒。來,咱們乾了這杯。」
令狐安想也沒想,就幹了。葉天真在邊上說:「可山也是個直性子的人,不過,今晚喝酒,喝感情,不喝量。」
「那最好。」陳好接了話頭,問令狐安:「南州人事開始動了吧?聽說這次南明一有可能上來……」
「南明一?啊,是聽說。」任可山道:「應該是常委、秘書長吧?」
令狐安心裡一頓。南明一到省裡來,對於令狐安,不能算好事,但也不是壞事。不能算好事,是因為南明一一直就和向濤副省長有些隔,進而似乎對令狐安也有些隔。就因為這隔著,令狐安的事就一直沒有著落。令狐安也曾多次試著溝通,但效果甚微。表面上,南明一對令狐安是很欣賞的,大會小會上,還經常表揚湖東縣委的工作。但內在裡,令狐安十分清楚,南明一是不大看得上他的。南明一在南州市委的班子裡,對市長匡亞非都無所謂。究其實質,還是因為匡亞非是向濤提拔起來的。匡亞非為人低調,而令狐安則不同。令狐安越高調,南明一對他的感覺就越不好。因此,這兩年,除了在湖東,在南州市,令狐安絕對低調。向濤副省長也一再對他要求:先在南明一手上解決副廳。副廳級幹部非得經過市委不可。要低調再低調。有一陣子,令狐安曾想請向濤副省長給組織部說一下,直接將他調到別的市或者省直。但徵求南明一意見時,南明一明確表示:令狐安同志工作不錯,能力也很強,南州市委是要用這個同志的。且等一等吧。
這一等又是兩年了。
不是壞事,這是因為南明一真的到了省裡,他的面就廣了。面一廣,他也就不可能再盯著令狐安了。這樣,可能更有利於令狐安個人問題的解決。當然,人心難測,誰能說得準呢?
見令狐安皺了下眉頭,葉天真端著杯乾紅,「打的」過來敬令狐安。令狐安也站起來,說:「太……這太……葉總,我敬你吧!今天專程過來,最重要的事情還是得請葉總哪!我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想把葉總請到湖東去。湖東天地廣闊,葉總過去,應該是大有作為的啊!不知道葉總……」
「啊,好啊!既然令狐書記這麼說了,我當然得去。我先幹了,就算是我們合作的開端吧!」
令狐安喝了酒,坐下來,任可山說:「湖東經濟條件好,特別是湖東的礦業,在整個江南省也是舉足輕重。令狐書記也是個……前途無量哪!」
「哪裡哪裡?目前正……」令狐安停了話題。陳好接上來,道:「可山書記在,請佛就在眼前。令狐啊,還不敬可山書記一杯?」
「一定敬,一定敬!現在就敬!」令狐安接了酒,要站起來,被任可山給拉著坐了下去。令狐安說:「敬可山書記的酒,我一定得站著敬的。」
「這豈不……」任可山端著杯子,說:「我們一道喝。來,令狐書記。」
兩個人喝了,葉天真在邊上道:「可山是個直性子人,因此這麼多年就一直待在紀委。人家跟他差不多的,早已經到市裡當一把手了。可他……」
「不好比的,令狐書記,是吧?」任可山摸著頭髮,陳好也敬了杯酒。任可山說:「其實紀委也有紀委的優勢。特別是在現在這個特殊時期,紀委可是……哈哈,不過,要是紀委哪一天真的無事可幹了,對於我們來說,不一定是壞事啊!有時候啊,查一個幹部,不查吧,事情太大;查了吧,有時真的很難以理解,也很同情。都是從基層一步步幹起來的,有的還是窮苦人家出身,奮鬥了大半輩子,結果卻……千里之堤,毀於一旦。我有時候也想,這不僅僅是幹部個人的問題,也許還是個體制的問題,是個習慣的問題,也是一個社會性的問題。」
「我同意。可山書記分析得十分精闢。」令狐安心裡雖然有些介意,但嘴上還是說:「一個幹部,在這些方面毀了,確實是令人惋惜的。體制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還是幹部自身。當然,有時候也不排除一些人別有用心地去攻擊。」
「能被人攻擊的,都是有能力的。沒有能力,沒有水平,做不好工作。做不好工作,也就很難到達那些權重之位。這看起來是個悖論,然而事實就是如此!無奈!」任可山搖搖頭,換了個話題:「剛才聽令狐書記說,想請葉總到湖東。葉總現在可是省城最大的房地產大佬了。到湖東一定大有可為。要不行,在湖東礦業上也可以一試身手的嘛!」
「我就是有這個想法。葉總到湖東,再搞房地產,難度大,效益也不見得好。我們的礦業正要整合,迫切需要有實力的資本集團進入,成為整個礦業的龍頭。葉總的永和,是個大企業。我們湖東是有意啊,不知道葉總是否……」令狐安望著葉天真,葉天真喝了點酒,臉上有些青春了。她笑著道:「我一定去!有令狐書記在湖東,我能不去?怕只怕我去了,令狐書記抽身走了,留下我在湖東,那可就太麻煩了。」
「我往哪走啊?哈哈!」令狐安又斟了杯酒,敬了葉天真一杯。
酒喝得差不多了,熊明出去了會,回來後,對著令狐安點了點頭。令狐安知道他的意思,是告訴他單已經埋了。
喝完酒,葉天真叫服務員過來埋單。服務員告知已經有人埋了。葉天真朝令狐安一望,她自然知道是令狐安帶來的熊總先下手了的,便說:「令狐書記這……行,我請大家去喝茶吧!」
喝茶就在酒店的十八層。上的是正宗的龍井。陳好坐在令狐安的邊上,悄聲問:「是不是南州那邊有什麼事了?」他知道令狐安的個性,這麼急著跑到省城來,不會就僅僅是為招商的,一定還有更重要的事想解決。而且,他一看到任可山,就有種直覺——令狐安大概要解決的問題是和紀委相關的。果然,令狐安道:「李長到湖東去了。關鍵是葉遠水從中作了槓子。」
「這事得跟可山說。」陳好看了下手錶,「我還有點事,先走了。你們也好私下裡將這事聊聊。」
令狐安送陳好到了電梯口,回頭時正好任可山在打電話。他就稍稍等了會,等任可山電話打好了,上前說:「可山書記,還有件事,我想跟你彙報一下。」任可山笑了笑,令狐安就簡單地將事情說了,任可山先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道:「這樣,我打電話問問李長。」
令狐安回到茶座。他隱約地聽見任可山說話的聲音。葉天真問:「還去見閔總嗎?」
「今天不去了。明天上午過去。」令狐安答道。
任可山進來坐下,說:「剛跟李長問了下情況,很複雜嘛!」
令狐安心一沉。他明白「很複雜」是什麼意思。任可山又道:「不過,也不會是太大的事。我明天再詳細地問問。」
「那就謝謝可山書記了。」令狐安道。
葉天真笑著說:「謝什麼呢?不用謝的。可山也不是外人。向副省長對他也是很照顧的。」
「是啊是啊!令狐書記,來,喝茶!」任可山轉向葉天真:「乾脆你就到湖東去做礦業吧?礦業現在可是最炙手的產業!」
「這事得靠令狐書記。令狐書記,是吧?」
「我們湖東是熱烈歡迎啊!不僅歡迎,我們還希望我們能雙贏。」令狐安說完,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著。他用手握了下,然後拿出來,看了看,是鮑書潮的。
令狐安按了接聽鍵,卻並沒有說話。鮑書潮明顯是壓著聲音,「書記,我聽說葉……下午到好幾個礦去了。」
「是嗎?幹什麼?」
「不太清楚。應該不會是好事。而且,錢衛中好像是被他撞上了……」
「啊,我知道了。明天我回去再說吧!」令狐安嘆了口氣。這葉遠水在李長書記剛剛離開就跑到礦山去,他意圖何在?難道作為一個縣長,他真的要跟令狐安這個一把手書記破了面子?
走廊裡有風,是從盡頭敞開的窗子那邊吹來的。這風來得冷,讓令狐安禁不住顫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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