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辦公室,李處長也說,洪少爺的確該殺。他來我們市這麼些年,玩過多少女人?凡是漂亮女人,只要他看上了就不會讓她跑脫的!
張青染一聽李處長講話的氣味就覺得不對勁。這人總關心誰同女人怎麼怎麼的,說起來又總憤憤然。自從前年他自己的老婆跟一位臺灣老闆跑了,他就特別恨那些亂搞女人的人。張青染想李處長的憤怒就像寓言裡說的那隻吃不著葡萄的狐狸。他便玩笑道,人家洪少爺是何等人物?人們私下議論,都只說他是在上面有背景的少爺,市裡領導都怕他三分。還說他玩女人呀,說他的公司無非是發的權力財呀。這些問題在他們這些人身上算什麼?小菜一碟!這些議論充其量只算是小道訊息。要是早些年,追究起來還是政治謠言哩。這些議論再多,也影響不了他一根毫毛,相反倒讓人覺得他是個人物。他們這種人重要的不是作為一個普通人的細枝末節,重要的是社會形象。他的社會形象是什麼?宏基集團總裁,著名企業家!
李處長這回竟激動起來,說,你好像還很讚賞這種人,起碼的是非觀念都沒有了。我就不相信人民的天下就聽憑這種人胡搞!
張青染怕李處長真的這麼看他,就說,我何嘗不是你李處長這麼想的?一切善良的人們都是這麼想的,可人家洪少爺的父親和他父親的下級就是掌管人民天下的人,還有他父親的朋友,朋友的朋友,下級的下級。人家洪少爺說不定還要問問我們這到底是誰的天下哩!
李處長臉色更加不好了,質問張青染,你這是站在誰的立場上說話?
見李處長真的發火了,張青染笑道,處長息怒。我這只是同你探討這個問題,沒別的意思。我反正是普通一兵,關於誰的天下這麼大的問題,輪不到我來考慮。
李處長不說什麼了,低頭看檔案。張青染覺得臉上不好過,找來一張報紙胡亂翻著。他剛才本是聽不慣李處長說別人女人什麼的,就有意同他對著說,可一說起來竟離題萬里了,弄得李處長不高興。李處長儘管嚴肅,但平時也同大家開些有關女人的玩笑。不過有些領導即使在開玩笑的時候也並沒有忘記自己是領導。你開玩笑時得罪了領導,要是程度不嚴重,他臉上還可以勉強保持笑容,儘量不打破與民同樂的氣氛,但心裡只怕給你記上了一筆小賬;要是你嚴重得罪了領導,馬上就會招來嚴厲的斥責。當然斥責在官方叫批評。張青染今天忘記了這一點,弄得自己這會兒幾乎有些誠惶誠恐了。他的毛病就是常常忘記了領導就是領導。
辦公室的氣氛很沉悶。張青染想找些話來說,卻一時想不到說什麼好。李處長在看檔案,樣子很認真。即使在平時,李處長看檔案入迷的時候,你同他說什麼他都不太答理你。今天本來就已經不對勁了,你無話找話,說不定就會討個沒趣。
最後還是李處長表現了高姿態,抬起頭指著手中的檔案說,你看,國泰公司這位經理吳之友,貪汙一千九百四十萬,還養了情婦,為情婦買了套房子就花了六十多萬元。這是建國以來我市最大的經濟案件。不得了啊,不得了啊。
張青染笑道,真是有意思,如今的經濟案件不發則已,一發就是建國以來最大的,這就像郊縣的水災,每次都說是百年不遇。
李處長並不在乎張青染的幽默,還在感慨這個案子,說,到底是我們這些人可憐,離領導近,離權力遠,什麼也撈不著。正像你說的,一發案就是建國以來最大的案子。這就意味著還有許多案子沒有發,意味著還有更大的案子。
張青染經常聽到李處長髮類似的感慨。比如說,他媽的我這個處級幹部在市政府裡什麼也不算,下到基層去是要管一個縣的。一個縣幾十萬上百萬人啊!可我們的工資不足五百塊!在一些公司裡,一個小小科長都有權簽單哩。今天李處長觸景生情,又感慨起來了。張青染當然也有這種感覺。現在他家有那二十萬美金作背景,這一點工資就越發顯得可憐了。儘管他同老婆說過不要這錢,但這錢作為一個參照系數擺在他的腦子裡,刺激太強烈了。他說,幹部工資的確也低了些。現在收入懸殊大,少數人富得錢沒地方花。當幹部的說起來是人上人,收入卻少得可憐,讓人小瞧。這麼搞下去,手中有權的不貪怎麼可能?但話又說回來,所謂高薪養廉談何容易?現在幹部這麼多,長工資的話國家負擔得了嗎?幹部太多了,閒著沒事做,拿古人的話說,是太倉之鼠啊。依我說,幹部減少三分之二,地球照樣轉!
李處長睜大眼睛,冷冷笑道,依你說?好大的口氣,依你說。減少這麼多幹部,那麼多工作誰去做?
李處長的冷笑讓張青染背上立時麻了一陣。但他不想讓自己太狼狽,便故作鎮定,笑了起來,說,我是有自知之明的。依我們幹部對社會的貢獻,也只配拿這麼些工資。不是我偏激,我們有許多工作莫說對社會有貢獻,只怕還是阻礙社會進步的。
李處長一下子嚴肅起來,說,老張你這就不對了,你說說哪些工作是阻礙社會進步的?都是黨的工作啊!你還說不是你偏激,我說你最大的毛病就是看問題偏激。這機構的設定,編制的確定,都是有關職能部門和專家認真研究定下的,加上我們國家已有這麼多年的經驗。你倒好,叫你一句話就說得一無是處了,有些工作乾脆不要做了,有些工作還阻礙社會發展了。
張青染髮現問題嚴重了,忙說,感謝處長批評。我只是泛泛而論,即興而發,不一定代表我的觀點。李處長再說了幾句,埋頭繼續看檔案去了。張青染便翻著報紙,在心裡反省自己的傻氣。他想李處長一定疑心他是說他們這個處的工作不重要了,這等於是說李處長不重要。不論哪位領導都會強調自己的工作如何重要,有些單位的人明明沒事可做,成天坐在那裡喝茶扯淡,領導卻總在外面說忙得不得了,人手不夠,還得調人進去。邏輯很簡單:你這個單位工作繁忙,很重要,領導就很勤勉,很有位置,就會更加得到重用。回到家裡,張青染越想越覺得自己今天真是大大地昏了頭。他知道李處長有時說話也隨便,開起玩笑來也很聯絡群眾。但你以為他同你說了幾句笑話,或者同你笑了幾聲,就是對你印象很好,那你就大錯特錯了。劉儀見他窩在沙發裡一動不動,以為他哪裡不舒服了,就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什麼。
兒子回來了,他揉揉兒子的臉蛋蛋,便開了電視讓兒子看卡通片。自己卻坐在那裡發些匪夷所思。他想現在是中國人收入大分化的關鍵時期。這會兒撈了大錢的,就是大老闆,就會搞出些個家族式的企業王國出來。他們的子子孫孫就是人上人,就是社會名流、賢達、政要,今後的天下就是他們的天下,他們世世代代錦衣玉食。而撈不著錢的,他們的子孫只有替別人去打工,流血流汗撈口飯吃。可現在賺錢的法則是賺錢不受累,受累不賺錢。真正撈大錢的差不多都有些說不得的事情。真有些像馬克思揭示的所謂資本主義原始積累。
電視新聞節目之後,張青染留意看了下宏基集團股票,仍是下跌。他想這回洪少爺只怕真的難逃法網了。他只把這話悶在心裡,怕老婆聽了不舒服。可劉儀突然問,都只說洪少爺洪少爺,不知這傢伙叫什麼?他就想老婆可能也在想宏基集團的事。他們倆似乎都覺得宏基集團同他們家有某種關係了。張青染說,這個我記得同你說過的。他姓洪是隨母姓,這是掩人耳目的辦法。他大名洪宇清,年紀也老大不小了,只怕五十多歲了。人稱少爺,是有來歷的。早幾年他在外省犯了事,他老爺子託秘書打電話給省委書記。秘書說,老首長髮脾氣了,說這孩子不太懂事,盡給你添麻煩,要你一定嚴加管教。其實那案子落在一般老百姓身上,可殺可關,可在他就是嚴加管教了。想他按年紀都該做爺爺了,還這孩子,真是好笑。這事後來不知怎麼傳到外面來了,大家背地裡就叫他少爺。他剛來我們市那會兒,大家還不知道這個外號,是後來慢慢從外省傳過來的。可見這人在外省民憤之大。
他兩口子說這些話,小英和兒子聽不懂,只在傻傻兒看電視。張青染說,不知這回真的會不會牽涉到麥娜。我想,我們乾脆把那個轉到我們戶頭上。劉儀會意,說,怎麼可以?到時候她還說我們想佔她的哩。我們說了不要她的,只為她保管。
張青染說,這沒有矛盾嘛。真的有了事,不一聲喊封了?到了我們頭上,查也查不到了。再說,我們就算暫時借用一下也沒事嘛。我想好久了,你們公司效益不好,我在官場上只怕也難有出息。不如我們自己做個什麼生意算了。借這個做本金總可以吧?劉儀還是不依,說,我早說了,她跟他跟不了多久的,得有後路,這就是她的後路。她哪天真的回來了,我就把摺子交給她,怎麼處理都由她了。
見老婆怎麼也說不通,張青染就不說了。他想慢慢再去開導她,反正要把她說通。這世道別人撈錢再黑的手段都使上了,自己這本來就是用自己的錢,沒什麼可說的。麥娜那天一臉死色提著皮箱子回來,說這錢是送給你們的。他們見這麼滿滿一皮箱美金,嚇得幾乎發抖。劉儀說,說什麼也不能要這錢。他說是呀!麥娜馬上就要哭的樣子,說,我早知道你們會嫌這錢髒。我知道我做的事丟了你們的臉,但我能怎樣?我在夜總會,成天被一些小流氓包圍著,你們不是不知道。我們白狐狸組合那個外號貓兒的姑娘就那麼失蹤了,你們也是知道的。貓兒你們沒見過,她長得不比我差。她至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姐夫說只要我成了名,小流氓就不敢對我怎樣了。可是我成了名模了,都說我芳傾南國。這一來,成天糾纏我的是些衣冠楚楚的大流氓了。與其說落到小流氓手裡,不如跟了大流氓去。我現在是他的人,反倒安全些了。你們只當我死了。死人是最安全的。
當初張青染兩口子的確不想要這個錢,只想把它存下來作為麥娜的後路。張青染說,是該這樣,是自己的就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就不是自己的。劉儀說,是的,我想做人就該這樣。
這天下午,張青染一到辦公室,李處長就憤然地對他說,你知道嗎?有人說主持《南國風》的麥娜就是洪少爺新搞上的姘婦。這人他媽的就像在搞一場消滅少女運動!難怪麥娜能做上這個欄目的主持人。
張青染聽了這話心裡很不是味道,就故作輕鬆,說,只要他有本事,把天下女人挨個兒搞追我都沒意見,只要不來搞我的老婆。
李處長的臉馬上拉了下來。張青染的臉便刷地紅了。他不小心講著李處長的痛處了。李處長的老婆可是叫人家搞了的啊!張青染只感到自己的臉火辣辣地發燒。他知道自己越是臉紅,人家就越是以為你心裡有鬼,說明是有意刺人家的。但他的確是無意之中說這話的。可這臉就是不爭氣,還在火燒火燎。
整個下午,李處長都不說話。張青染覺得一分鐘都難得挨下去。他想怎麼來調節一下這氣氛,就是找不到合適的法子。搞不好又怕弄巧成拙。他手不是腳不是坐在那裡,電話鈴的響聲都會驚得他跳起來。萬難坐了一會兒,才想起可以出去理個頭髮,就說,我理髮去李處長。李處長也不搭理。他把這理解為默許,就出來了。
走在外面,又在想這回是不是特別讓李處長不高興了?理髮的時候都有些神不守舍,老在想李處長的態度。
理完頭髮,一看時間,已快下班了,就不打算再上辦公室,徑直往家裡走。新理了發自我感覺很精神,便挺了挺腰板,一副氣宇軒昂的樣子,就覺得自己像個真正的男子漢了。一個下午心驚膽戰,多沒用!不就是說了那麼一句話嗎?
張青染回到家裡,見劉儀已到家了。劉儀望望他,笑道,理了發?年輕多了。他鬼裡鬼氣一笑,說,難道我老了嗎?行得很哩!劉儀知道他在說什麼鬼話,嬌嬌地白了他一眼。他便嬉皮笑臉地跟去廚房,幫老婆做飯。劉儀多次說他好壞,晚上想來了,才會幫她的手。要不然,她一個人忙死了他都不問一聲。其實老婆並不真的怪他。
他在廚房幫老婆洗菜,卻時不時又撩一下老婆。劉儀就躲他,說,你是越幫越忙哩。他想今天晚上要好好同老婆溫存一回,完了之後再同她說那錢的事。他想一定要說通劉儀,為自己創一番業出來。在機關裡仰人鼻息真不是個味道。他想起同事小寧說的那個比方,自己也許真的是蘋果樹上的一隻蝸牛,爬在一棵光溜溜的枝丫上卻渾然不覺,還總以為前面有一個大蘋果哩。說不定自己爬的這棵樹連蘋果樹都不是哩,只是一棵梧桐樹!
張青染湊在老婆耳邊說,看了新聞就睡覺好嗎?劉儀笑道,看什麼新聞?飯都不要吃,就去睡好了。張青染涎著臉皮,說,這會兒,還真的來事了,不信你摸摸嘛。劉儀舉著鍋鏟說,摸什麼摸?誰稀罕你的?張青染就抱著老婆,在她屁股上頂了一下。劉儀哎喲一聲,罵你這壞傢伙!兩人正鬧著,就聽見琪琪喊媽媽了。原來兒子上幼兒園回來了。
今天兩人心情都好。吃飯時兩人就隔著一層說戲,不時抿起嘴笑。小英人小聽不懂,也矇頭蒙腦地跟著傻笑。劉儀卻以為小英聽懂了,不好意思起來,怕影響了人家黃花閨女,就示意男人不要說了。
中央電視臺《新聞聯播》之後,緊接著插一會兒廣告。四個廣告有兩個是麥娜做的。廣告一完就是本市新聞。聽得播音員介紹新聞提要時說,市長何存德同志在宏基集團視察工作,張青染便望望老婆,卻見老婆也在望他。兩人都不說話,馬上就是詳細報道了。只見何市長在一個矮個子、大肚皮男人的陪同下,視察新建成的商品住宅。何市長說,房地產是我們市重要的新的經濟增長點,要大力發展。宏基集團在我市房地產開發中發揮了龍頭作用,做出了很大的貢獻。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向宏基的全體員工表示感謝,並祝宏基再創輝煌!
劉儀問,那個矮個子就是姓洪的吧?
不是他還會是誰?張青染說,他這人很有架子,很少這麼露臉的。平時市裡領導去了,都只是那位姓鄧的副老總出來陪。所以這人名氣雖大,認得他的人卻並不多。這回他有意露面,意味深長。
劉儀又說,這麼一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傢伙……
張青染見老婆說到這裡就不說下去了,便明白她的意思,是說麥娜同這樣一個人在一起,真是冤枉了。他也不想點破這一層,便想說些別的。但見電視新聞裡多是市裡領導這裡開會,那裡剪綵。今天何市長的鏡頭特別多,真是很忙。何市長的嘴巴皮上像是起了水泡,黑黑的一小塊。張青染就開玩笑說,市長大人的嘴皮居然也起水泡了,照顧他生活的人該挨處分。
劉儀說,沒這麼誇張吧?他的嘴皮就不興起水泡?
張青染說,這個你就不清楚了。他的生活是有專人照顧的,怎麼能讓他嘴皮起了水泡呢?這是事故!就像小英照顧琪琪,弄得琪琪屎尿都撒在身上,你說她是不是失職?你會不會生氣?
劉儀笑了起來,說,你這比方打得有些幽默。不過何市長這個級別的幹部還夠不上配專職工作人員侍候他吧?
張青染說,你真是的,說起規定來了。按規定,還不準任何領導養情婦哩。這些領導家的服務員,下面爭著送哩!她們的工資由當地政府發,名義還很好聽哩,當地政府叫她們聯絡員。
劉儀抿嘴道,哼!還聯絡員,我說這是……劉儀望了一眼小英,就欲言又止。這時琪琪來瞌睡了,小英就帶他進屋去了。
張青染又說,現在領導幹部犯錯誤,沒有政治錯誤讓他們犯,犯的錯誤都是千篇一律的:錢和女人。單犯女人問題還不成問題,沒有人去管你。總是經濟問題鬧大了,才帶出女人問題。而且一查出有經濟問題的就有女人問題。
劉儀就說,這事我就不懂了。你說沒有政治問題讓他們犯,就是說領導幹部的政治覺悟都很高了。既然政治覺悟高了,就不該犯經濟和女人問題呀!
張青染大聲笑了起來,說,你提這個問題才是真正的幽默。什麼叫政治?早不是本來的意義了。上面講的政治是政治立場;下面講的政治是官場權術。下面的幹部只要跟對了人,哪會出什麼政治問題?
這時新聞完了,播報股市行情。宏基股票神奇地上漲了。張青染說了聲他媽的。
劉儀看看時間,起身說,算了算了,睡覺吧。天塌下來也不關我們的事了,睡覺第一。正說著,又聽得電視節目預告說,八點三十分《今日風流》欄目請您收看《企業家的情懷》,為您介紹洪宇清和他的宏基集團。張青染就對劉儀說,是不是看看?劉儀不說話,仍坐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就到《今日風流》時間了。先是咔嚓咔嚓打出了一行字:
麥娜不回來住了。他們只能每天晚上在電視廣告裡看見她。只要電視裡所謂「麥娜創意,達飛廣告」一出來,張青染兩口子就死死望著熒屏,誰也不說話,只有兒子琪琪總會嚷著娜姨娜姨。
——洪宇清手記
整個冬天總像快要下雪的樣子,卻不見有一絲雪花。只是一天天冷下去,間或又飛它幾天淫雨。這樣的日子,張青染走在外面總是縮著脖子,人像矮去一半。麥娜走那天,也是這樣的天氣。送走麥娜,老婆劉儀就仰頭靠在門背後,像是天要塌下來了。他便想象這會兒麥娜正走在寒雨紛飛的街上,皮外套鼓滿了凜冽的風,憂傷地飄揚著。她會不會流淚呢?他想象不出她流淚的樣子。麥娜跟著他們這麼多年,他幾乎沒見她哭過。麥娜走了好一會兒,劉儀才回過神來,同他一塊去銀行存了那一箱子美金。他知道這其實是麥娜的賣身錢,只是他不忍心同劉儀這麼講。事後他倆誰也不提起那美金的事。劉儀是很心疼這位表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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