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開始或結局

政績政紀 洪放 第1頁,共2頁

一

孟維周任地委書記不久,西州地區改作西州市。孟維周從縣委書記走向市委書記,只用了四年多時間。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有人背地裡叫孟維周孟公子。據說全省有四大公子,都是最年輕的地市委書記。孟公子最小,還不到四十歲。人們只在私下裡叫他們公子,都因公子二字意蘊太豐富了。

西州叫市了,老百姓跟著興奮。儘管工人仍是沒事兒幹,儘管農民仍被城管隊趕得滿街跑。老百姓外出打工,說起自己是西州市人,自我感覺好多了。最幸福的大概是農民,他們大清早醒來,突然就由鄉巴佬變成城裡人了。

老百姓自顧自己高興著,沒想到官場的人們因為地區改作了市,比任何時候都忙碌了。孟維周經常強調,西州要緊緊抓住地改市這個大好機遇,加快發展。

孟維周的指示,大小官員們算是心領神會了。平時官場的人慣用的問候語是:「忙嗎?」西州最近變了規矩,很多人見面就說:「抓住機遇!」彼此還得客氣:「哪裡哪裡,你抓住機遇!」知己的朋友碰了面,表情就更加神秘:「這回你可要抓住機遇喲!」也有人調侃別人:「你抓住機遇啊!」對方就以牙還牙:「他媽的你調戲老子,你才抓住機遇哩!」

原來地區改作市了,各級領導班子都會有所調整。

很多人吃過晚飯,就急不可耐地看手錶,等著天黑下來。偏是夏天,天黑得遲。好不容易捱到天黑,他們就一溜煙跑進市委機關。他們爬上桃嶺,儘量低著頭。桃嶺早已不見一株桃樹,橘樹已長得很茂盛。人們卻仍習慣叫這桃嶺。這大概是給老地委書記陶凡留下的唯一紀念。桃嶺的路燈很灰暗,橘林黑漆漆的。可上桃嶺的人仍嫌一路上太亮堂了。他們恨不能變成土行孫,鑽進地裡絲溜溜地跑,突然就在孟維周家客廳裡冒了出來。

桃嶺上這些行色匆匆的人,就是上市委領導家去抓機遇去的。

哪裡都有喜歡操心的人,專愛理些別人不想讓人知道的事。有人發現,自從地區改市的訊息越來越明確了,往孟維周家跑的人就越來越多了。孟維周的脾氣就越來越大,有次在會上發了火:「有些人,天天往市委領導那裡跑。有什麼好跑的?共產黨的官是哪個可以跑下來的?」

但是,桃嶺一直就沒冷清過。有人講得誇張,說到了晚上,往桃嶺跑的人,多得就像螞蟻搬家!

孟維周是接週一佛的。他剛當地委書記,有人擔心他壓不住臺。他畢竟太年輕了。可是沒想到,他坐上這把交椅,居然很能服眾。有些老幹部怎麼也想不明白,孟維週年紀輕輕的,哪來這麼高的威信?他們忘記建國初那會兒,自己當上地市級領導也才三十出頭。

年輕幹部卻很佩服孟維周,他們對五十年代幹部年輕化不清楚,倒是知道西方很多國家元首年紀都不大,就說:「孟書記要是生在美國,這個年紀當上總統都說不準!」這種人多半碰不著孟維周的面,他們遺憾自己沒法當著孟書記說這些話。

西州有句很世故的俗話:欺老不欺小。意思是說,得罪誰都行,別得罪年輕人。年輕人誰說得準?弄不好明天就發達了。孟維週三十二歲就是縣委書記了,不到三年就出任地委秘書長,一年之後任地委副書記,又過一年就是地委書記了。

有人便說:「都說誰誰爬得快,人家孟書記可不是爬,而是在飛!」

西州人都料定孟維周還會飛得更高的。西州本來就早被省裡幹部叫做機場了。說這裡是省級領導起飛的地方。省委副書記張兆林、副省長宋秋山、省委組織部長週一佛,原先都是西州地委書記。最近四任地委書記,只有陶凡就地退下來了。外地人不服氣的,就說難怪全省人民富不了,省裡領導都是從貧困地區來的。有些幹部背地裡竟把省委叫做西州省委。

孟維周好像更牛市,光是他的年齡,別人就競爭不過,更不用說他上面有張兆林。早些年,誰上頭有人,別人當面不會說他什麼,私下裡會說這人不過就是抱了條粗腿。現在變了,誰上面有人,反讓人高看許多。沒人做思想政治工作,大家也都想通了:朝中有人好做官,本來就是國粹。

孟維周他們體重多在一百五十斤上下,可他們到了省委領導眼裡,似乎都成了微縮景觀。省裡說研究幹部,習慣叫定盤子。據說西州的盤子還沒有正式定好。那一個個彪形大漢,都想成為省委領導盤子裡胡蘿蔔雕的鳳凰,或是一片小火腿腸。

西州市的盤子省裡定,西州各縣市和部門的盤子孟維周幾個人定。好幾個月了,西州上上下下很多人都在跑。跑西州、跑省裡、跑北京。只有市委書記孟維周和代市長萬明山沒怎麼跑,他倆早就定在盤子裡面了。

有天晚上,市財政局長王洪亮跑到孟維周家。孟維周見他敲門進來,就發火了:「洪亮,你還要跑什麼?我早就同你說過,你不動。」

王洪亮笑笑:「孟書記,我想彙報個想法,請你能夠同意。」

孟維周說:「這話怎麼說?我還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就先要我同意。除非你想當市委書記,我讓位就是。別的,我不敢籠統就同意了。」

王洪亮仍是笑:「孟書記盡開我的玩笑。我何德何能,敢覬覦這個位置?我是想辭職。」

孟維周吃了一驚,問:「洪亮,你這是什麼意思?」

王洪亮說:「請孟書記聽我彙報清楚。我有個同學,在國瑞證券當老總。他鼓動我多年了,要我去給他幫忙。只因孟書記你太關心我了,我不敢答應。這次他又找我,我就不好意思了。」

孟維周問:「他準備怎麼安排你?」

「給他當副總。」王洪亮說。

孟維周笑笑,說:「洪亮啊,你是寧為雞尾,不為鳳頭!」

王洪亮紅了臉,說:「孟書記,不瞞你說,他開的薪金高,我就動心了。」

「多少?」孟維周問。

「年薪五十萬。」王洪亮說。

孟維周淡然道:「也不高嘛。」

王洪亮不好意思似的,說:「我想改變一下生活,試試自己的潛力。」

孟維周說:「本來,我不該勸你留下來。幹部想出去闖闖,這是好事,組織上得支援。但是,你畢竟是黨培養多年的相當級別的領導幹部。你不想想,市委任命個財政局長,是兒戲嗎?」

王洪亮說:「我知道孟書記對我非常器重,所以一直不敢開這個口。但是,我也反覆考慮好長時間了,我的這個選擇是慎重的。」

孟維周說:「既然你去意已定,我就放你走。但是,洪亮,你也先別急著辭職。你先過去幹半年再說。半年後,要開人大會了,政府組成單位要定盤子了,你再最後考慮去留。」

王洪亮雙手抱拳,打拱不迭,差不多想跪下去了:「孟書記,我非常感謝你!你太關心我了,我一定珍惜這次機會。只是,我怕讓你為難。這事怎麼操作?」

孟維周說:「人是活的,還怕想不出辦法?我同市委幾個頭兒研究一下,派你去外地企業掛職學習半年。我們需要很多真正懂經濟工作的幹部啊!」

兩人說完這事兒,就隨便聊天。感覺就不像上下級了,而是兄弟似的。

孟維周笑道:「你發了財,可別忘記老朋友啊!」

王洪亮說:「正像我那位同學說的,有財大家發。我怎麼會忘記孟書記呢?」

孟維周忙搖手道:「洪亮你誤會我意思了。你以為我在向你索賄吧?我只是要你莫忘記老朋友啊。」

王洪亮故意把樣子做得很難堪,說:「孟書記這麼說,真讓我無地自容了。洪亮沒這意思。」

關隱達的日子過得越來越悠閒。他一屁股坐在教委主任的位置上,六年間再也沒動過。

關隱達的性子早已熬得不溫不火。他從不發脾氣,卻是說句算句。像教委這種業務機關,領導換來換去,幹部卻總在裡面待著。幾十年下來,人際關係難免很複雜。關隱達剛去時,有人建議他整頓一下機關作風,重點解決內部不團結的問題。

關隱達聽了只是笑笑。他從來就不相信所謂批評和自我批評的神話。這條被大家奉如圭臬的優良作風太天真了。批評也好,自我批評也好,除了激化或公開矛盾,不會有別的收穫。大家也許場面上會講得漂亮,私下裡該怎樣還會怎樣的。他的看法是,多數時候,公開矛盾,不如迴避矛盾。

關隱達的策略是隻談工作,不談別的。他頭次主持機關幹部會議,只講了三十分鐘話,就宣佈散會。幹部覺得奇怪,似乎這樣子不像開會。可是幹部們很快就發現,關隱達原來是位極幹練的領導。他講話不講究起承轉合,總是硬邦邦幾條。他一講完,各科室就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分頭落實就是了。關隱達原本很會講官話的,現在有點返璞歸真的意思,很煩那些大話套話。

沒多久,教委的幹部們竟然發現:機關人際關係好像融洽多了。

有人終於感覺到關隱達的高明,奉承說:「教委機關幾十年的老大難問題,關主任不費吹灰之力就解決了。」關隱達聽了也只是笑笑。他知道問題並沒有解決,只是不讓它暴露出來。關隱達心想,有個道理是明擺著的,卻沒人注意。機關幹部,再怎麼複雜,他們也不敢在工作上亂來。所以只需抓嚴了工作紀律,該誰幹的事就得誰幹,這就行了。機關也像一個人,你不讓他壞的東西有機會表現,看他壞到哪裡去。

教委機關百多幹部,都長著張嘴巴。總有幾張嘴巴喜歡說話,關隱達的能耐就傳得天遠。況且他的書法、文才早就名聲在外。早年當上縣長,又是人大代表硬推上去的。而他如今對待官場又格外的淡泊。種種機緣或因素,都豐富著關隱達在民間的形象。人們說起關隱達,都很敬重。

關隱達並不覺得自己忙,夫人陶陶卻老是說:「你四十多歲的人了,身體最重要。」她今天要關隱達吃冬蟲夏草,明天又要他吃高麗參。只要聽說什麼方子補身體,她就會想方設法弄來。上級銀行好幾次想任命陶陶當市中心支行行長,她都婉謝了。她說自己這輩子沒什麼大志向,管好丈夫和孩子就足夠了。瞭解她的人都說,只有陶凡的女兒才會這麼散淡。兒子通通已上初二,眼看著就要上高中。

最近陶陶又聽說,六味地黃丸男人要長年服用,就像女人要長年服用婦科千金片。星期天,她打發丈夫和兒子吃過早飯,就要出門去。交待關隱達:「你管著兒子做作業,我給你買藥去。等我回來,再去看爸爸媽媽。」

一家人每週要上桃嶺一次,陪老人家吃頓飯。每次都是星期天去,星期六通通學校要補課。關隱達自己是教委主任,一年到頭強調不準加重學生課業負擔,可是自己兒子照常補課。放假時,嚴令不準補課。可是學校自有辦法。他們化整為零,每次補二十幾個學生,還讓家長輪流值班,守在教室裡。只要上面來人檢查,家長就出面糾纏,說補課不關學校的事,都是家長們強烈要求的。他真拿著這事沒辦法,只好睜隻眼閉隻眼。

門口就有藥店,沒多久陶陶就回來了。她進屋就說:「這藥又不貴,又沒副作用。養生藥。我買了五十盒。」

「這麼多,當飯吃?」關隱達就像很聽話的孩子,連說明書都懶得看,只問,「吃幾顆?」陶陶搶過藥瓶,說:「你怎麼開交喲,就像三歲小朋友。」

她怨著丈夫,心裡甜蜜而滿足。她故意淘氣,大聲念道:「藥物組成,熟地黃、山茱萸、牡丹皮、山藥、茯苓、澤瀉。功能主治,滋陰補腎。用於頭暈耳鳴,腰膝痠軟,遺精盜汗……」

關隱達忙壓著嗓子叫了聲:「陶陶!」

陶陶吐吐舌頭,笑了起來。通通在裡面做作業,關隱達怕孩子聽了不好。

「兒子聽不懂的。」陶陶繼續頑皮,「口服,一次八丸,一日三次。規格,每八丸相當於原藥材三克。批准文號……」

關隱達一把奪過藥瓶,說:「拜託了,文號就不要念了。我一天到晚看檔案,聽說文號就條件反射,頭痛。」

陶陶倒來溫開水,遞給關隱達,說:「你還得修煉。你什麼時候有老爸那種心態,就自在了。」

關隱達吞下六味地黃丸,說:「老爸能夠有個好心態,巴不得。但我總懷疑他的淡泊是做給別人看的。他不把什麼都看淡些,又能怎樣呢?」

陶陶嘆道:「做官一輩子,有什麼意思!」

關隱達笑道:「是沒有意思。所以人就要想通達些。我見識過省裡一些老領導的秘書、司機,想來真是心寒。那些老書記、老省長,當年誰不是呼風喚雨的人物?很多人削尖了腦袋想鑽到他們身邊去,哪怕給他們擦屁眼都願意。他們的秘書、司機,都風光得不得了。如今他們退下來了,就誰也嫌棄了。他們仍然配有秘書和司機。這些秘書、司機就恨自己運氣差,等這些老傢伙沒用了,他們才輪到這份差事。他們當面叫人家某老某老,背地裡都叫人家老東西。只要哪個老領導病了,他的秘書、司機就暗自高興,巴不得人家一命歸西,他們就可以解放了。陳副省長快八十歲了,身體還很健旺,他的秘書就成天在外面對別人搖頭,說怎麼得了,哪天是個頭喲!」

陶陶聽著很生氣,說:「這些老人家自己也不爭氣,他們的兒女也不爭氣。我爸爸若是省級幹部,他只要退下來,我堅決不要人家配什麼司機、秘書。自己兒女天天守著老人家,多好。都是些狼心狗肺的傢伙!」

關隱達笑道:「你還真生氣了。人沒到那步,到那步就會那樣的。老領導照樣比秘書、比司機、比房子、比車子。他們生病了,有兒女守在醫院他們不會滿足,寧可讓秘書守著。這叫享受待遇。」

陶陶搖頭道:「官場真是害人,把人都弄成瘋子了。」

關隱達笑笑,不再議論這事了。他想官場就是如此,誰也拿它沒辦法。關隱達琢磨過孟維周對他稱呼的變遷,就很有意思。孟維周剛參加工作那會兒,見了關隱達就叫關兄;過了幾年,孟維周當了縣委副書記、縣委書記,就叫他關老兄了。

「關」和「兄」中間加個「老」字,意思沒變,意味卻不同了。

關兄是那種剛入仕途的年輕人叫的,顯得斯文、拘謹、恭敬。孟維周開始叫關老兄了,老成多了,同關隱達就是平輩之禮。孟維周當上地委領導後,第一次見了關隱達,就直呼老關了。

通通作業完成了,揉著眼睛出了房間。陶陶說:「我們看外公外婆去。」

通通點點頭,不多說話。陶陶就說:「兒子你怎麼了?比你外公還深沉。」

兒子仍是不說話,面無表情,等著爸爸媽媽叫出門。

關隱達就想兒子讓沒完沒了的作業和考試弄得沒朝氣了。他摸著兒子的頭頂,說:「我們走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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