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郎西

今夕何夕 王躍文 第2頁,共2頁

過了幾天,關隱達收到一封恐嚇信,說要他全家人小心。他一猜就知是三秀才的狐朋狗友乾的。便召來朱克儉和刑偵隊的人,並對他們說,我不管你們有沒有用難,二十四小時之內,把這寄恐嚇信的人給我抓來。這夥渣滓人不少,你們給我先抓三個再說。

朱克儉說,這些人也太猖狂了。好吧,我們一定完成任務。

關隱達見朱克儉這麼恭敬,心想這人達到了耍弄人的目的,以為我不知道,這會兒又裝得服服帖帖了。他姓朱的敢如此弄人,一來是他這個人本身太混,二來也許是自己過去一段太軟。還是熊其烈那句話有道理:有人你把他當人,他就把你當個鳥;你把他當鳥,他反而把你當人。好吧,我就不管你有八大金剛,還是十大羅漢,老子到時候一定端了你!

其實這些渣滓公安局心中都有譜,當天下午就抓了三個人,有一個就是寫恐嚇信的。這些人不抓沒事,抓了盡是事,總有罪名可以治他們。關隱達就說,這是一夥民憤極大的流氓團伙,要從重打擊!

城北大橋的專案直到次年七月份省裡才批下來。今天縣委常委開會,專題研究施工隊的問題。目前有省橋樑公司、鐵道部某工程公司、棗園建築公司等三家單位在爭這個工程。省橋樑公司是專搞橋樑的,資質最好。鐵道那家公司也可以,他們的長處是施工裝置先進些。最差的是棗園公司,只是一家村辦企業。但他們有天時地利,橋的兩頭都是棗園村的地盤。

棗園建築公司的老總陳大友,外號陳天王,幹了多年的建築包頭,先富了起來。前幾年,上面號召共產黨員要做致富的帶頭人,可棗園村的黨員沒有一個人帶頭富起來。陳天王富了卻不是黨員。組織上就培養他人了黨,擔任棗園村黨支部書記。他便把自己的建築隊掛上了棗園村的牌子,他自己出任經理。上面認為這是獻出小家為大家的好樣板,還專門宣傳過一陣子。外地還有人來學過經驗。

本來城北大橋工程,劉先生希望由他們負責招標施工,是縣裡爭取過來的。說有縣委、政府的領導,這個工程是一定能搞好的。縣政府就此研究過多次了,今天正式提交常委會議決定。

王副縣長為主彙報縣政府的研究意見,傾向於由棗園建築公司承建,說這也是一個很大的勞務專案,讓外地來搞太可惜了,不要肥水流了外人田。至於技術把關,可以採取技術單項承包的辦法解決。

討論起來,意見分歧很大。關隱達發言說,這個工程是劉先生為主投資的。像這類工程的建設方式,國外通常採用bot方式,從投資到建設,全部由投資商負責,建好之後,投資商按合同經營一段,再無償交付給當地政府。目前國內有些地方也開始嘗試借鑑這種方式。我認為這種方式很好。

關隱達發言時,王永坦就冷笑了一下。一年前他的侄子與同夥都被法辦了。三秀才又是強姦罪,又是流氓團伙頭子,被判了二十年徒刑,其他幾個人被判了十幾年不等。王永坦嘴上不說什麼,私下卻是耿耿於懷。他的老婆很傷心,還哭過幾場。他倒不那麼傷心,只是覺得關隱達不給他面子。

因當地講b是句痞話,指女性某個部位。待關隱達講完,王永坦就開玩笑一樣說,關書記是讀書人,知道的洋玩意兒蠻多。你講的什麼b方式,我是不懂。我覺得我們現在討論這個問題有個前提,就是這個工程由縣委、政府統一指揮來搞。這是早就定了的。還有,工程的地盤在棗園,不讓他們搞,這施工環境就難說。當然我相信關書記有辦法,那麼多公安幹警總要有事幹嘛。

王永坦這話明顯帶有戲弄和挑釁的意思。但他那表情有意笑嘻嘻的,叫關隱達不好怎麼說。關隱達想這是無賴的做法,也就不想同他在這種場面上頂起來,便有意裝糊塗,嘿嘿笑了一下。他心裡另有一番安慰。到黎南不到兩年,在下面幹部中的威信可算是樹立起來了。對三秀才的處理,又使他在一般老百姓那裡有了很好的口碑。而王永坦的形象是一天比一天狼狽。

因為這事的基調早就定了下來,所以與會者雖然同意關隱達的看法,最後定的時候,還是決定讓棗圃建築公司來幹。但關隱達還是擔心這工程棗園搞不好,會後就把這種心思同周書記個別扯了一下。周書記沉吟片刻,說,永坦同志抓過多年交通和建築工作,很有經驗。只要加強領導,不會有問題吧。反正也定了,關隱達就不多說了。

不久,發生了一樁很棘手的案子。縣五金公司同北京一家公司做生意,被北京人騙了六百萬塊錢。這事發生一年多了,五金公司北上多次,那家公司只是耍賴。萬不得已,最近五金公司派人同公安局的一道再次北上,將他們老總騙到賓館,作為人質帶了回來。這老總姓邱,不知有多大後臺。人還在路上,有關方面電話早到縣裡了。電話是北京、省裡、地區一級一級打下來的,說經濟案件還是要用經濟的手段來解決。

關隱達琢磨這話,很有問題。這是什麼屁話?經濟犯罪也是經濟案件,難道就不可以用法律手段處理?那麼大的幹部,居然講出這種違背常識的話來。可上面電話打得很緊,反覆強調這個指示。他便咀嚼出些味道來。上面講話有無毛病都是次要問題,你只要領會內涵就行了。這話的內涵就是兩個字:放人!

地委宋書記的電話是周書記親自接的。周書記就找關隱達說這事。關隱達一聽就有火。說,五金公司和公安局北上前同我彙報過。我想這麼辦在方法上簡單是簡單了些,但對付這種無賴,這也是唯一有效的辦法。現在人都還在火車上,要放人的聖旨就來了。人是好放,向五金公司職工就不好交代了。

周書記說,這事我原先也是同意的,他們向我也彙報過。但你還不清楚?官大一級壓死人。你就算支援我吧。拜託你做做工作吧。

關隱達就找來朱克儉說這事。朱克儉聽了情緒很大,說這到底是誰的天下?竟讓這些人如此胡作非為?關隱達見他很激憤,心中就有了一計,也不接著做他的工作了,只說,等人到的時候相機行事吧。

人一押到,朱克儉也不讓姓邱的休息,馬上安排人問話。有意給他製造心理壓力。朱克儉自己也親自參加了。但那姓邱的是有恃無恐,滿不在乎的樣子。看樣子這人也有五十來歲了,卻是一副花花公子的輕浮相。開口閉口只是一句話:騙你們鄉巴佬幾百萬塊錢算個什麼事?朱克儉氣得直罵娘。

朱克儉受了氣,說老子就是掉腦袋也不放這個王八蛋。

關隱達就同周書記說,這個朱克儉太不像話了,我們的話他就是不聽。還是你親自去做工作?

周書記聽了很生氣,說,這個朱克儉,毛病就是多。就是他一個人是馬列主義,是正義的化身,我們都是藏汙納垢的。他通也要放人,不通也要放人,先服從組織再說。

還再說什麼?關隱達說,我建議,要把老朱換了。你周書記只怕還只是第一次碰他的釘子。我要是不事事遷就他,早同他鬧開了。

周書記批評人的樣子,說,隱達你就是涵養太好了一點。這種人你要同他來硬的。對這個人,我也有責任,縣委向來就是太放任他了。這事我倆先說好了,先等一段,你考慮一下接手的人選。

關隱達說,好吧。

他早就想在政法戰線動一兩個人,來個殺雞做猴。但要動也只能動那些動得了的。朱克儉不太合作,又沒有過硬的後臺,就拿他來開第一刀。

其實朱克儉不放人,主要還是想讓關隱達為難。他知道人到最後還是要放的,上面壓下來,誰也沒辦法阻攔。但還是要為難一下再說。而且他這是在堅持正義,誰也不好說他什麼。

後來,周書記和關隱達一道找朱克儉談,朱克儉才為難地放了姓邱的。

事情處理好之後,關隱達心裡又不是個味道。他是真的不想放那個王八蛋,卻只能將他放了。還在這事上借題發揮,整了朱克儉。便打電話同肖荃說起這事。肖荃說,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你就不要太責怪自己。我知道你是一個好官。

關隱達說,我自己檢討一下,壞還是不壞。也許是搭幫這幾年倒霉,事事小心。若是一帆風順過來,只怕也早忘乎所以了,不知成什麼樣的人了。

肖荃就說,難得你有這份自省。不過依我看,你再壞也壞不到哪裡去。隱達,聽我一句話,不管你以後命運的走向如何,都要守住自己。

當然。關隱達說,有了這幾年的起落,我對生活的態度也通達些,凡事都還算想得開。你放心吧。

人是放了,麻煩卻來了。一定是有人把事情內幕捅了出去,五金公司一幫退休老職工就倚老賣老,到縣委辦鬧,聲稱要飯吃,要生存。周書記同關隱達商量,分析這是怎麼回事。關隱達認為可能是朱克儉他們走漏了訊息。

周書記就問關隱達,人選想好了嗎?

關隱達說,公安工作有其特殊性,還是在內部考慮妥當些。你看李大坤同志如何?

周書記說,我原則同意你的意見。到時候幾個常委統一一下。我看不要再等了,早點動了他。

在關隱達看來,李大坤也不是最合適的人選,但一時找不到更理想一點的,就只好將就了。再說,李大坤同朱克儉有意見,用了他,對今後制約朱克儉更有利些。

關隱達建議,先做做銀行工作,貸給五金公司一筆款子,為他們解決流動資金困難。不然,職工的情緒平息不下來。

周書記同意這個意見。關隱達就說,周書記你先同工商銀行打個招呼,我再出面具體協調。這不是我份內的事,但我沾上了,推也不是道理。

關隱達這麼做,意在洗刷一下自己在放人這件事上留下的民怨。

當天晚上,他又打電話召來李大坤,向他吐露了訊息。李大坤感激不盡,表示願為關書記效犬馬之勞。

關隱達說,不要這麼說。縣委是從公安工作大局考慮,你今後擔子重些,要多多辛苦。不過,我這是個別同你通氣,還不是代表組織正式談話,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李大坤點頭不止。

一個月之後,李大坤正式被任命為公安局長。朱克儉調政法委當副書記。

李大坤上任後,第一著棋就是把朱克儉的八大金剛全部從實權崗位上換下來,用了自己的人。就有人跑到關隱達這裡告狀,說李大坤打擊報復。關隱達表示很重視這事,親自參加了公安局局黨委會議,在會上反覆強調了團結問題,還不點名批評了李大坤。

李大坤像是心領神會,很委婉地檢討了一下。

縣政府要換屆了,傳聞多了起來。說周書記要調地區行署當副專員,向縣長接書記,王副縣長當縣長。這是傳得最多的,當然也還有別的說法。

關隱達感覺不到自己的政治命運會有什麼變化,心態很平靜。對傳到他耳中的各種說法,他也沒什麼反應。他現在只圖到哪裡都有人聽他的,工作起來指揮自如就行了。

各種傳言流行一陣之後,周書記倒真的是調走了。不過不是當副專員,只是去任地建委主任。臨走前,他同關隱達長談過一次,很有情緒,全然不是平時那種書記姿態。他說,自己在這樣一個落後縣幹了差不多兩任書記,到頭來得到這個待遇。在好縣幹容易出成績,你不讓我去幹呀?我周運先比你誰本事硬是差那麼遠?

關隱達只好說一些安慰的話。他沒有讓周運先引出自己的情緒來。心想宣洩一下情緒,最多隻能圖個一時痛快,對改變自己境遇沒有任何幫助,倒不如保持平和好些。

在周書記變動的同時,向縣長被任命為縣委書記,王副縣長任代縣長。這樣,黎南縣新一屆縣委、政府的領導格局算是定了下來。只等人大會上給政府班子履行個法律程式了。

沒想到,選舉的時候出了意外。正是開人大會的前幾天,建設中的城北大橋出了事故,剛澆好的一個橋墩出現了塌陷。正好碰上選舉的敏感時期,各種說法都出來了。有人說王永坦同陳天王是把兄弟,不知受了他多少好處。不然,會把這麼大的工程給一個村辦建築隊去承建?陳天王只是沒人去搞他,要是有人去搞他,縣裡只怕要倒一批人。手中有權的局以上幹部同他沒有牽扯的只怕找不出幾個人來。這種種議論關隱達也早聽說過,但他知道這種事情,不到人倒霉的時候,社會上就是再怎麼議論都是枉然。

可這一回似乎不是一般性議論了。城北大橋的建設資金有一部分是從幹部和群眾手中攤派的。本來集資時就已經鬧得意見紛紛,現在出了這種事情,更是群情激憤。群眾才不管你劉先生投了多少,省裡和縣裡投了多少,他們只知自己的錢丟進水裡泡兒都不冒一個。縣委預料會有麻煩,就專門安排王永坦在反腐敗會議上亮相,作了一次重要講話。縣有線電視臺在黎南新聞時間專題播出王永坦講話的實況。王永坦平時講話像是底氣不足,可上臺作報告的水平還真不錯。談到腐敗問題,他顯得很氣憤,好像高血壓都要發作了。可有人一看就反感,打電話給電視臺,要求停播,說看不慣這裝腔作勢的樣子。

向書記看到情況嚴峻,就專門召集幾個常委研究這事。向書記強調,首先是常委一班人要統一思想,維護地委的意圖。群眾不明真相,只要做好耐心細緻的疏導和解釋工作,問題還是可以解決的。所以關鍵還是領導。

關隱達聽了這話,意識到這話別有意味。大家都知道他同王永坦是面和心不和,一定有人以為他在背後做了反面工作。他問心無愧,但一解釋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討論時,管黨群的副書記劉志善提出,為了慎重一點,是不是向地委彙報一下,引起上級領導的重視。必要時請求地委出面做工作,免得出亂子。

關隱達明白劉志善的用意。前一段,地委為黎南的班子費了些周折,左定右定,就是定不下來。所以地委領導的各種設想,加上有些人的臆測,就成了小道訊息在下面飛快地流傳。過幾天又是一種說法。今天是這個要當縣長,明天那個要當縣長。也有一種說法就是劉志善出任縣長。關隱達也從地委組織部的朋友那裡知道,劉志善自己到地委活動過。現在若是把群眾的意見捅上去,說不定地委還會考慮變動盤子,他就有一線希望。

在座的都是聰明人,只怕都看出了劉志善的心跡,只是心照不宣。關隱達不想讓人覺得他做過反面工作,他也確實無意這樣。就是把王永坦搞下來,他自己也不可能當縣長。就說,我談一下我的意見。城北大橋的事,如果註定要出問題,我認為遲出問題,不如早出問題。現在開工不久,損失一個橋墩,只損失五六百萬。要是問題遲出一點,那就不是幾百萬的事情了。所以單說這事,是壞事,又是好事。當然,這次出問題的時候不巧。再一個,關於群眾意見問題,遲早會有人捅到上面去的。但我看暫時不宜主動反映上去。為了避免以後上面追究時的被動,我們可以一邊著手選舉,一邊讓人準備彙報材料。這也不是我們有意掩蓋矛盾,最近事情確實太多,一時顧不過來。還有一點,我建議人大會議早開一點好。要是準備工作做得過來,可以考慮提前。

向書記很同意關隱達的意見,表示暫時不往上反映,並初步決定提前召開人大會議。這事還要同人大常委會協商,並要報告地委和地人大聯工委同意。

會後,向書記說,隱達,你想問題還是蠻細哩。

關隱達見向書記這話說得是輕描淡寫,卻是在讚賞他。他便明白自己的發言收到了效果。那麼王永坦對他也不會再有什麼猜疑了。果然,在以後他同王永坦的接觸中,感覺不同一些。

徵得地委同意,提前召開人大會議。地委派組織部田部長親臨黎南坐鎮指導。

這次也是採取差額選舉的辦法,還有一位候選人,是縣政府的調研員賀達賢,前幾年從部隊轉業回來的副團職幹部。三歲小孩都知道,這人是拿來配相的,最後要被「差額」掉。可賀達賢就是有些神咕隆咚,居然到各代表團去看望代表,歡迎大家投他的票。還信誓旦旦,表示一旦當選,一定不辜負人民的重託。就有人背後開玩笑,說組織上安排這樣一個人來候選,還要想擔負重託,他擔得了嗎?只怕把人民的重託看得太輕了吧。有些話來得更尖刻,說拿個二百五來愚弄人民代表,豈不是把人民代表也當二百五了?可縣委向書記卻表揚賀達賢同志敢於向代表推薦自己,做得很好。達賢同志這樣宣傳自己,就有民主味道。當然我們這是有組織,講秩序的。

可不知怎麼回事,這次的人大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難以駕馭。會上的傳言特別多,甚至還出現了小字報,說要好官,不要貪官。本地方言的「坦」和「貪」同音,說明這矛頭明顯是針對王永坦來的。

向書記找關隱達商量,這事怎麼辦?是不是可以查一下這小字報的來路和後臺?

關隱達說,我的意見,查不得。查只會激化矛盾,反而可能把事情搞得更復雜。不如不提這事,也不解釋這事。領導同志下到各代表團,也只從正面引導,強調維護地委意圖。

向書記想了想,說,也只好這樣了。

可是,就連關隱達都沒想到,有幾個代表團把他作為縣長候選人提了出來。

這下向書記急了。他找田部長商量這事。田部長也沒想到會出現這種局面。黎南以往的選舉都是比較正常的。

我還是請示一下地委吧。是否調整一下會議日程,明天的選舉暫時停下來?田部長很擔憂的樣子。

向書記說,好吧,就請您向宋書記彙報一下。

晚上,熊其烈到關隱達家裡坐,說,關書記,幾個代表團都提了你的名。我們代表團也提了名。我個別瞭解了一下情況,對你的呼聲很高。鄉鎮這一頭,多半是傾向你的。

關隱達覺得在家裡說這事很不妥當,就問,其烈同志,你是哪年入黨的?

熊其烈不明白關隱達的意思,惑然說,1973年吧。怎麼?

關隱達也不說為什麼,又問,你當縣人大代表是哪一年?

熊其烈更加不明白了,說,我是幾屆代表了。最初是1984年吧。

關隱達就笑了,說,你的黨齡還是比當人大代表的時間長吧。你首先應是一個黨員,所以要同黨組織保持一致,要維護地委意圖。

熊其烈這才明白關隱達的意思,就說,黨的意願同人民的意願應是一致的嘛。說白了,這又不關你事,是人民代表要把你往臺上推啊。

關隱達就說,老熊你也難得到我家來一次,我們說點別的吧。你家裡都好嗎?孩子怎麼樣?

熊其烈說,我兩個孩子,一兒一女。我老婆一直在農村沒上來,小孩也就都是農村戶口。女兒是老大,已出嫁了,我也不管了。只是兒子,今年二十二了,有個自學的大專文憑。我說給他買個城鎮戶口吧,又怕找不到單位接收,白花了錢。

關隱達就很生氣的樣子,說,老熊呀,你也太不活了是不是?我知道你是個不求人的人,不願同組織上講自己的事。但同我也該講呀?你呀!當然,也怪我平時太官僚了,沒細問過你家裡的事。小孩學的是什麼專業?

熊其烈答道,財會專業。

關隱達馬上表態,你這事我管定了。不能讓老實人吃虧。這幾天開完人大會後,你莫急著回鄉裡去。你先把小孩的戶口辦了,再打個報告給我。辦戶口的錢,我簽字免一部分,你身上帶的錢不夠的話,先在我這裡拿著。

不想熊其烈一個呱呱叫的漢子,卻容易動感情,聽關隱達這麼一說,禁不住眼睛紅了起來。

說完這事,關隱達說,今天我就不留你了。不然別人要說閒話的。今後有事就來同我說。也不一定硬是要有事,沒事也歡迎來扯扯。

熊其烈一走,關隱達就進去同陶陶說,今晚我倆不能呆在家裡。說不定等會兒還會來人的。這樣不好。

到哪裡去?陶陶問。

關隱達一想,也真沒地方可去。這會兒到任何人的家裡去坐都不是個事。就說,讓通通早點睡了,我倆出去一下,隨便去哪裡。

兩口子就穿了大衣,出了大院。一齣門,還真不知往哪裡走。可他倆走在大街上也不行,認得的人太多,要一路打著招呼過去。兩人就上了一輛人力車。車伕問去哪裡。關隱達說往前走吧。他這是平生第一次坐人力車,感到新鮮。又想自己這麼躲躲藏藏有些滑稽,就笑了起來。

陶陶問,你怎麼不把想法同我講一下?都到這地步了。

因是在人力車上,他就隱晦地說,你知道我的心思,我是早把這事想開了。要是看重這個,我也早不是這麼做人了。同時起來的那些人,很多早就跨了幾個檔次了。現在我就是幹了這個,在這裡也只是個老二。這個老二最不好搞,事有做的,氣有受的,再上只怕也是沒指望的。但是這麼多人推著我幹,我想不幹也不好。我中了,也會是在矛盾和壓力下做事。要是不中,就更難堪了,會有人說我炮製的陰謀不得逞,黃粱美夢一場。那就冤了,我明明沒有做什麼工作。可權柄一到了別人手裡,情況就不一樣了。誰會相信我們的解釋?當然我也不會去解釋什麼。總之,既然到了這地步,我就希望有個好的結果了。

陶陶嘆到,就是那個了,也只有那麼多意思。父親也不大不小了吧,又有多少意思呢?

人啊,總不能事事都會按自己的意願轉的,沒辦法。我們還是在現實基礎上考慮問題吧。

縣城只有那麼大,人力車拉了一段,就快到城關了。關隱達心血來潮,說到電影院看場電影去。他倆只怕十幾年沒看電影了,陶陶說也行。

關隱達站在一邊,讓陶陶買了票。現在電影不景氣,電影院就出了怪招,搞個什麼通晚場,從晚上八點鐘開始,連放四場,一直放到凌晨四點。票價十五塊。

兩人往裡一坐,關隱達就豎起衣領,免得有人認得。陶陶往四周一看,見裡面坐的多是年輕小夥子,就說,隱達,就我們兩位中年人。關隱達說,管他哩,我倆也來發發少年狂。

第一個片子是武打,沒多少意思。沒看完陶陶就想走了。關隱達看看手錶,說等等,看下一個怎麼樣。

下一個是個香港片子,帶了點色彩。看著看著,關隱達感覺身邊不太對勁了。他不經意地往四周溜了一眼,只見一對對多是抱在一起窸窸窣窣。他一看就知這裡有許多是專陪別人看電影的女子。

這個片子沒看完,陶陶擔心兒子,就說回去算了。關隱達看看時間也差不多了,就牽了陶陶出來了。

第二天,原定的選舉議程停了下來,讓代表們繼續討論代縣長王永坦同志的《政府工作報告》。縣委和人大常委會要求,這是事關今後五年全縣經濟和社會發展的大事情,一定要認真對待,儘可能討論得充分一點,修改得完善一點。

關隱達也參加一個代表團討論。他一到場,就有代表鼓掌,提議歡迎關書記。關隱達很敏感,知道這樣不好,就揚揚手,說,我在這裡不是一個副書記的身份,是以一個列席代表的身份參加討論。在這個會議上,你們的權力都比我大。所以,我只想多多聽取各位代表的意見。

他剛說完這些,向書記的秘書小武來了,在他耳邊輕輕說,向書記請你去一下。

小武帶他到了田部長住的房間,向書記和田部長都在那裡。小武給各位倒了杯茶,就出去了。

向書記先說,隱達同志,你來黎南兩年多,各方面工作都不錯,與同志們共事也很好,在下面也有威望。這次代表們自發提議你作為縣長候選人,這就是最好的說明。但根據地委意見,對你會有新的安排。等會兒田部長還要說的。所以,地委的意見,是要儘量維護地委的選舉意圖。這需要你來配合做做工作。

田部長接著說,向書記的意見我都同意。你在黎南的工作是有成績的,地委是滿意的。宋書記委託我同你談一次,準備安排你任地教委副主任。這裡只有在遠同志,我可以同你個別交底。教委歐主任明年底就六十歲了,地委準備讓他休息,由你來接主任。這事地委考慮好長時間了。現在請你協助組織做做工作,要保證地委意圖的實現。

關隱達覺得田部長做工作的水平真不敢恭維。說什麼地委對他的安排考慮好久時間了,他一聽就知是假話。他一時真不知從哪裡說起。沉吟一會兒,說,我作為一個黨員,當然要維護組織意圖。但這個工作我怎麼去做?再說,我還有一個想法,如果認為這事關鍵在於我做工作的話,那麼萬一這個工作做不好,不就是我一個人的責任了?

田部長笑到,也不是這麼說。不過要承認,你做工作的效果會好些。解鈴還是繫鈴人嘛。

一聽這話,關隱達就有火了。要不是這幾年平和一些了,他馬上就會發火。他就只是笑了笑,開玩笑似的說,田部長你這麼說我就接受不了啦。你這意思是我關隱達在這事上做過什麼手腳?關隱達說到這裡忍住了。他還有一句話沒出口。那就是:我要做手腳也只能到地委領導和你田部長那裡來做手腳呀?但他不能這麼說。要是這麼一說,等於說地委領導用人不是按照黨的組織路線,而是講關係了。也等於說王永坦到上頭搞過活動了。

田部長馬上意識到自己失言了,臉色紅了一下。但只紅了一下就恢復了常態。他笑笑,想盡量消解眼前的尷尬。然後說,對不起,對不起。我這是口誤,口誤。算是措詞不當,詞不達意吧。我的意思是說,這事同你有關……不,也不對。怎麼說呢?這事牽涉到你……這個……也不知這麼說準不準確,姑且不論吧,反正你出面做工作,問題容易解決些。

關隱達覺得沒有必要再在這個說法上去繞口令。一想,也不是這話不知怎麼說,而是這事本身就不知怎麼說。說是說不清的了。他也意識到,不管自己怎麼解釋,也不管別人怎麼口口聲聲相信這是代表自發的行為,說到底都會認為他串通了一些人。這種情況下,他能做到的只能是表現得誠懇一些。就說,我會全力以赴去工作,但請組織上相信我是光明磊落的。

田部長馬上說,組織上是相信你的。這個觀點我剛才也是一直這麼說的。

談話結束了,關隱達又去他所在的代表團。一路想,真是荒唐,賀達賢跑到各代表團去推銷自己,向書記還要表揚。我什麼事沒做,卻有了不光明磊落之嫌。不過他也只是偶爾想到這種荒唐,心想作這種類比沒有任何意義。他知道這事目前是沒有道理可言的。

他進會議室時,代表們根本不在討論什麼《政府工作報告》,而是在發牢騷,說原定今天選舉,怎麼臨時又調整議程了?中間肯定有名堂。見關隱達去了,一位農民代表說,關書記,這人大會根本就不要開。一次人大會,要花多少錢?這錢放到我們村去,還可以幫我們農民辦點實事。

全場鬨然大笑。關隱達沒有笑,舉手往下壓壓,猛吸一口煙,說,各位代表不要激動,冷靜些,冷靜些。在座各位差不多都是黨員吧,是黨員就要同黨組織保持一致。要相信組織,組織上安排幹部自然有它的考慮。我有一個請求。大家知道,包括我們這個代表團在內,有幾個代表團提了我的名,我個人表示感謝,感謝代表們對我的信任。但我請求大家重新考慮提名。我們希望這次人大會開得順利、圓滿、成功。

這時,他的秘書小顧進來了,他就招呼一聲大家討論吧,就同小顧出來了。問有什麼事?

小顧說,我一早就到這裡找你,你不在。辦公室又有事要處理,我就去打了個轉又來了。是這樣,昨天晚上,小武找我,說向書記找你有急事。我找了你幾個鐘頭沒找到你。晚上十二點我打你家電話還是沒人。後來太晚了我就不打電話了。我怕我是不是誤了什麼大事,就來找你。小武昨晚說是有緊急情況哩。

小顧辦事很認真,生怕出事。關隱達說,沒事了。這樣吧,你去找一下熊其烈,就說地委領導找我談話了,一再要求維護地委意圖。你要他幫助我做做工作,不要選我。你叫他出來個別說,按我的原話說。

小顧便去了。關隱達聽說昨晚向書記那麼急急忙忙要找他,一定是地委領導的指示昨晚就下來了。也說明他們早就向地委彙報了這裡出現的異常情況,才有意調整會議日程,好讓上面有同旋餘地。可今天一早向書記和田部長同他談話時,誰也不說昨晚找過他。他們忌諱說起,只怕是懷疑他晚上搞什麼活動去了。他們永遠不會說出他們的懷疑,關隱達也永遠不會作什麼解釋。總不能拿出昨晚的電影票給他們看吧,這有失他的尊嚴。反正他們也這麼懷疑了,關隱達就讓小顧去找熊其烈說說。他了解老熊,這人厚道,直爽,仗義。他一聽上面硬是不讓選關隱達,他一定會去各代表團串聯,鼓動大家非選關隱達不可。關隱達也越來越自信,他一定可以當選。代表們的情緒對王永坦不利,賀達賢更不消說。而他在鄉鎮一二把手那裡威望不錯,縣直機關多數也服他。再說,縣委決定推遲選舉說不定是個失策。代表們總是把城北大橋的事故同王永坦扯在一起議論,時間越拖議論就越多。

上午討論結束,關隱達想回去吃中飯。向書記叫住他,說在這裡吃算了,中午田部長說有事要扯一下。

田部長同向書記、關隱達一桌吃飯。飯桌上誰也不說什麼,只是相互客套。飯後,三個人一道去田部長房間。坐下喝了會兒茶,田部長說,隱達同志,看樣子情況還是複雜哩。也不是說硬是不可以選你。我們分析一下。現在是三個候選人,一旦選票分散,誰也過不了半數的話,誰也當選不了,再來重新組織一次選舉,又要費周折。地委對此深表憂慮。地區馬上也要地改市了,也面臨一個市政府選舉問題。如果這麼下去,今後市政府選舉也是個問題。所以,地委的意思是,不能讓黎南開這個頭!

向書記接著說,按選舉法,代表們依法提名了,只能作候選人參加投票,不然就違法了。所以就要請隱達同志一個一個代表團做做工作。我們都要以大局為重啊。你中午找各代表團的主席說說怎麼樣?

關隱達說,我說過了。那就再說一次吧。

下午,田部長又緊急召見關隱達。向書記也在座。田部長說,宋書記剛才打電話過來,要你馬上去地教委上任。是這樣的,這段地教委工作很忙,他們希望你快點到位。宋書記考慮了地教委的要求,請你先去地委組織部報到,再去地教委與同志們見個面。任命檔案馬上就下來。

這卻是關隱達萬萬沒想到的一著。他也曾管過組織工作,從來沒見過這麼倉促任用幹部。意圖已很明顯,就是不讓他出任縣長。既然有人這麼做得出,他也鐵了心,一定要賭一碗。他有意不急於發言,只是慢慢吸菸。樣子很沉著,又像是在想這件事。過了一會兒,他說,田部長,我有想法,就直說了。你是多年的組織部長了,想必這麼匆匆忙忙任用一個幹部,還是第一次吧。我把話說透了。這幾天,好幾個縣都在開人大會,地委幾個領導多半蹲在縣市指導選舉,也許沒有機會坐在一起研究幹部安排。我就對我的安排表示奇怪了。當然我是黨員,什麼時候都要服從分配。我今天不上地委組織部報到了,先口頭向你報個到,改天再正式去。我家小陶這幾天頭痛,她有美尼爾綜合症,說倒床就倒床的。我家又沒請保姆。

關隱達那幾句什麼直話說得田部長臉上不太好過,卻又不好發作。又聽說小陶身體不好,他也就說不出什麼了。就是明知關隱達是在扯謊,也不便說的。只好說,好吧,就算口頭報到吧。小陶有這毛病,你還是請個保姆好些哩。田部長顯得很關心。

關隱達到代表團坐下聽了一會兒意見,就像是出去解手的樣子,出了會議室,去賓館經理辦公室。經理忙起身招呼,關書記,關書記。

關隱達笑著說,我打個電話,請你稍稍迴避一下。對不起。

經理笑笑,馬上去另一間辦公室。

關隱達要了陶陶電話,如此交代了一番。

關隱達打完電話,就叫經理,說走了。經理忙過來說,這麼快?坐一會吧。關書記對我們有什麼指示嗎?

關隱達笑笑,說,哪有那麼多的指示?不過有個建議。你只要在一年之內管好兩件事,我請求縣委表彰你。

經理有點不知所措,問,哪兩件事?

關隱達說,一件是廁所,一件是餐桌。你別笑,我這是認真說的。你這裡沒有幾個抽水馬桶是可以沖水的,沒有幾張餐桌的圓盤是轉得動的。別誤會,這不是批評你的工作。這兩件事可以說是我們的賓館病,很多大賓館都沒解決這個問題。

經理聽關隱達最後圓了一下,才放心地笑了,說,一定抓一下。

關隱達同經理握了下手,仍回會議室聽意見。下午五點鐘的樣子,小顧跑來說,陶姐上班時暈倒了,已送到醫院去了。關隱達同代表團主席招呼一聲,直奔醫院而去。

次日,大會進行選舉投票。關隱達以絕對多數的選票當選為縣長。王永坦只得了五分之一的票。賀達賢的得票就有些滑稽了。只得一票,而且大家都知道這一票是誰投的。因他的一位表弟是某鄉的黨委書記,也是人大代表。

按原來安排,會議結束時,田部長要代表地委向人大會的圓滿結束表示祝賀。但這個安排臨時取消了。只是向書記上臺敷衍了一下。關隱達知道,田部長回去不好向宋書記交代。

會議結束的第二天,縣委收到了地委檔案,免去關隱達同志黎南縣委副書記職務,調地教委任副主任。

這種情況在全國其他地方是否發生過不知道,但在全省只怕是沒有先例的。向書記找關隱達商量這事怎麼處理。關隱達笑笑,開玩笑說,我聽誰的呢?不去地委報到就違背了組織原則,不履行縣長職責就違法。有道是,兩利相權取其重,兩害相權取其輕,我還是先不讓自己違法吧。

這就是當地俗話說的,生米煮成熟飯了。向書記也不知怎麼辦,便說,我很高興能同你共事。過去一段我倆相處也很愉快。選舉前我只能站在上面的立場上同你交換意見,想必你能理解。這樣吧,你先不要管地委那一頭,由我向地委彙報,爭取地委支援你。

照說,像王永坦這樣被選了下來,再在黎南工作就不太妥了。但王永坦不願到別的縣去。地委安排他任人大主任,他也不幹。他同地委領導半開玩笑說,我在選舉上是隱達同志的手下敗將,理該服從領導。我還是仍舊幹常務副縣長,協助他工作吧。

於是幾經交涉,人大常委會舉行會議,任命王永坦為常務副縣長。

但地委一直沒有下文任命關隱達的副書記。他的副書記已經免掉了。王永坦仍是常委,關隱達卻常委都不是,縣裡重大事情的研究他無權參加。這樣,關隱達這盤棋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僵局。

這天肖荃打電話來問他的近況,他說自己陷入了從未有過的困境。肖荃還不明白,問,怎麼了?你當了縣長,是值得高興的事呀?這麼多年一直屈著,總算到頭了。

關隱達苦笑一下,說,只怕真的到頭了,不過是我的前程到頭了。這段太忙,我也沒在電話裡同你細說。於是關隱達便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簡要說了一遍。

肖荃聽了,就嘆息不止。一會兒,問,這麼多年不見你了,也不知你現在是怎麼個模樣了。

關隱達說,見了面你不一定認得出了。我有點發福了,頭髮也開始白了,眼睛時常是紅的,臉色很疲倦。

這麼說,是一臉滄桑了?

可以這麼說吧。關隱達說,我的日子不好過。不是常委,大事上就沒有權。縣長沒有權,講話就沒人聽。上地區開會,沒人聽我的工作彙報。幾乎輪不上我發言。往常開會發言,都是大家隨意講。現在南書記和專員點名。快輪到我了,他們就說,還有幾個同志沒發言,就不在這裡說了。下面,我講幾點意見。這等於不承認我這個民選縣長。我個別找他們彙報,他們總說沒空。不是我硬要去套這個近乎,我得為全縣六十萬人民說話呀!

關隱達說到這裡,竟忍不住,聲音有些哽噎了。肖荃感覺出來了,說,你很難受是嗎?不要太難受,一切都會過去的。其實肖荃也說不出更多安慰的話了,就不做聲了。

兩人停了一會兒,關隱達說,我還要請你幫個忙。多年來,我們這裡一任是一個搞法,大家都想標新立異。結果,縣裡至今沒有一條成熟的發展思路。你先生是搞宏觀經濟研究的,我想拜託你先生,再請幾位搞區域經濟研究的專家,幫我們黎南研究一下發展思路。

肖荃想了想,說,我想應該可以吧。我同他講一下。

關隱達說,作為一個軟科學課題吧,我們撥課題費。

這天,向書記同關隱達說,你的副書記的事,我已向地委彙報多次了,看最近怎麼樣。將心比心,這事也讓地委領導難堪,要遲就遲一點吧,你也想開點。反正一條,誰也不能拿工作開玩笑。你的工作我是支援的。你有什麼意見,就先同我講,參不參加常委會,沒關係。

關隱達就想試一下向書記說話是不是算數,說,我看國土局老劉群眾反映太大,他的年紀也差不多了,我的意思,讓他退二線。

向書記埋了一下頭,說,這人毛病是不少,我找他談過多次的。你考慮有合適人選嗎?

熊其烈同志你以為如何?關隱達也埋著頭,說完話才抬起頭來看向書記的反應。

向書記說,這個同志工作不錯,辦事很紮實的。可以考慮吧。

可是過了一段,常委們研究了一批幹部,熊其烈沒有能當上國土局長。不僅如此,平時人們議論中那些同關隱達關係好一些的部門頭兒還換了幾個下來。包括公安局長李大坤。關隱達就知道向書記同他口是心非。

關隱達便找來財政局長,向他嚴肅交代,縣裡財政緊張,一定要堅持一支筆批錢的原則。

這支筆就是關隱達那支筆。

於是,凡是縣委部門要錢的報告,關隱達一律不批。他說縣裡財政緊張,大家都要過緊日子。就連發工資,也把縣委部門推遲一個星期。幹部們的工資都是緊巴巴的,推遲一個星期感覺很明顯。縣委部門的幹部就意見紛紛。關隱達不在乎,他就是要讓向在遠嚐嚐民怨沸騰的滋味。

這天縣長常務會上,關隱達提出了請北京專家的想法。他原以為有人會說他此舉太書生氣的,他事先也在腦子裡準備了一大堆說辭。不料王永坦很贊同這個意見。他說,黎南的發展是該好好謀劃一下了,再也不能李縣長一套,張縣長一套。隱達同志提出請北京專家,我想這個主意很好。我們搞經濟工作一定要尊重知識。城北大橋的事就是個教訓。

王永坦是這個態度,關隱達的確沒想到。但聽他說到城北大橋,就知他開始有意從輿論上爭取主動。憑直覺,他知道王永坦在這中間肯定有交易。可事情不出來,誰也不能說什麼。城北大橋從事故發生起一直停工,由王永坦牽頭處理這事。因為技術是省橋樑公司承包的,這中間就有扯不清的皮。

關隱達說,作為軟科學課題,需撥一筆經費。據我多方諮詢,這樣大一個課題,至少要十萬。

這下就開了鍋。在座的副縣長們誰也想不通。不就是請他們到縣裡來調查一下,寫篇文章嗎?就值那麼多錢?

關隱達就反覆解釋,說這不是簡簡單單一篇文章的事。他還列舉了國外一些著名點子公司的故事。他知道自己說這些,只能讓這些人背後笑他迂腐,但他還是說了。最後,在他的一再堅持下,定還是定了下來,但大家多少有些口服心不服。

又是兩個多月過去了,關隱達副書記的檔案仍沒下。他越發感到了危機。這種局面不改變,他這個縣長只能是個名譽縣長,實權會落到王永坦的手裡。因為他是常委。常委們掌握著幹部們的命運。一些幹部們不認別的,只認那些有權決定他們命運的人。即使是那些當初投了他票的人,也會慢慢分化過去的。有些人在投靠新的主子時能夠對你表示遺憾,就算很客氣了。多數人只會在背後說你無能,看著一盤贏棋,倒讓你下輸了。他們只好為贏家喝彩了。

關隱達同肖荃的先生老餘通了幾次電話,就像老朋友一樣了。兩人磋商了幾次,說定八萬塊錢的課題費。學問人辦事就是不同,餘先生馬上用特快專遞寄了一份合同來。關隱達同王永坦通了一下氣,就代表縣政府簽了字。

按照合同,餘先生一方收到款後,合同即生效,他們就派人過來搞前期調研。關隱達就交代財政局長馬上把錢打過去。財政局長答應得好好的,就是拖著不辦。關隱達從中看出了一些名堂,就找來財政局長問是怎麼回事。財政局長推說,是下面辦事的人員不及時。關隱達就借題發揮,說,現在出現了一股歪風,科長不聽局長的,局長不聽縣長的。我要抓幾個典型,找幾個人開刀,看是不是翻天了!財政局長識到了風向,這才回去把錢打了過去。

過了不久,肖荃的先生老餘同三位專家一行四人到了黎南縣。

餘先生同關隱達一見面,就握著他的手說,差不多,差不多,跟肖荃描述的樣子差不多。

他倆是初次見面。關隱達發現餘先生很文氣的樣子,的確像個高階知識分子。個頭也比關隱達高出一頭。他就開玩笑說肖荃找物件眼光高,果然是抬著頭找的了。

笑話一同,餘先生說,我們在這裡活動十天。頭兩天蹲下來看資料,再作一個星期的調查,最後一天同縣裡領導交換個初步意見。具體研究工作,我們要回北京才有時間搞。研究過程中還會來一兩次。我們在黎南期間,你們領導同志就不要陪了,只為我們安排一位工作人員,負責有關聯絡工作,找找資料,就得了。

一聽就知餘先生他們是幹實事的人,不在乎花裡胡哨的客套,關隱達就很敬佩,心想機關裡的人們只要有這種作風的一半也好了。他便只在頭一天陪他們吃了一頓飯,就不再去打攪他們。

餘先生也是在要離開的前一天上關隱達家裡看了看。他說,你老同學交代我一定要到你家來看看,還要我記住你家陳設,回去向她描述。你說害人不害人?我的形象思維不行,真不知回去怎麼同她說哩。

關隱達就調侃到,好在我家簡簡單單,也省得你回去費心思了。肖荃還是那樣孩子氣?

餘先生便作正經說,肖荃總講,你是一位難得的好乾部。這幾天你們配給我們的那位工作人員也常講到你,你的口碑很好。今天到你家裡一看,果然是那麼一回事。隱達,我們這些人是最煩官場腐敗的。可有人說我們是自己沒本事腐敗,心裡不平衡,你說氣不氣人?

陶陶提議,讓餘先生同他們家三口一塊兒拍個照,餘先生說,這辦法好,省得我回去向她描述了。於是大家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拍了個照。

過了一段,向書記同關隱達講,你的事我又向宋書記彙報了一次,估計最近會有結果的。其實宋書記對你還是很信任的。不過將心比心,這事也讓地委難堪,要遲就遲點兒吧,你也不要太急,想開點。再說越是上級機關,辦事越是規矩多,講程式,什麼都按程式運作。估計下一次會研究吧。

關隱達知道,下一次就是下個季度。地委一個季度研究一次幹部。想著心裡就有氣。什麼規矩,什麼程式?上次突然任命自己去當教委副主任,規矩和程式到哪裡去了?但他沒有表露出來,還對向書記表示了感謝。

可是隻過了一個月,地紀委召他到地區桃園賓館談話。先找他的是紀委一把手吳書記。吳書記說,有群眾反映你有生活作風問題,組織上找你來,是想讓你協助組織把事情弄清楚。

關隱達一聽氣懵了。他儘量剋制自己,但話語中還是帶了情緒。作風問題?組織上就憑一封檢舉信,或者一個檢舉電話,就把一位縣長找來談話,我看只怕有欠慎重吧。

吳書記並不生氣,只是很沉著地壓壓手,說,你不要激動,不要激動。我剛才說了,只是請你配合組織搞清情況。這是對你負責啊。你先考慮考慮,把你想到的寫出來。

吳書記說完就客客氣氣同他握了手走了。關隱達一個人站在房間中央,半天不知怎麼回事。寫什麼?這就是要我寫反省了?我一不嫖妓宿娼,二不養小蜜,反省什麼?只怕是有人硬要整倒他了。現在整人,先看你有沒有經濟問題,再就在女人身上打主意。又想紀委是不會隨便找一位縣長談話的,一定要事先報告地委主要領導。這麼說宋書記他們是知道這事了。他便扯過電話,想找一下宋書記。卻發現電話早切斷了。

要隔離我了?你隔離吧,老子正好累了,睡覺!他便舒舒服服洗了一個熱水澡,躺到床上去了。

第二天,來的是紀委楊副書記,還隨了一位科長。楊副書記是個嚴酷的人,臉上一般不帶笑,下面有人背後叫他楊屠夫。

楊副書記同關隱達握一下手,臉上的皮往兩邊拉了一下,就算是笑了。怎麼?寫得怎麼樣了?

關隱達說,一個字沒寫。

楊副書記臉色一下就青了,說,你一個字都……老關,你這個態度就不對哩。

你們要我寫什麼呢?這又不是命題作文,只要你們出個題目我就可以寫。我什麼事都沒有,寫什麼呢?

楊副書記臉上的皮輕輕地跳了一下。關隱達把這個細微動作理解為冷笑。果然,楊副書記接下來的語氣同這樣的表情就很相匹配了。是嗎?你還是要組織上給你提個醒是不是?我問你,你在北京有要好的女朋友?

原來如此!

關隱達氣得站了起來,把菸蒂憤然摔在地上,任它燒著地毯也不去管。楊副書記看看他,又看看菸蒂,僵了好一會兒,過去踩滅了它。像是有撿起來放進菸灰缸的意思,卻又忍住了,固守著紀委副書記的尊嚴。關隱達在房間來回走動。他要平息一下自己,要不然他會罵孃的。自己印象中,他從高中以後就再也沒同人罵過娘。當了快二十年的幹部,現在卻想罵娘了!畢竟是跟領導當秘書出身的,關隱達在如此氣惱的時候,竟然想到這位科長太不活泛,不知撿起那個菸蒂。

心情平靜一些了,關隱達就坐在了沙發上,慢慢悠悠地點上煙,說,我在北京有個女同學,叫肖荃。還不是你說的一般要好,我們關係很不錯,一直相互關心。但我們有十年沒見面了。就這些。你們還掌握更多的情況嗎?

楊副書記臉上的皮又跳了一下,說,如果就是這些情況,我們就不會找你來了。據群眾反映,你倆的關係,不是一般同學關係,也不是一般朋友關係。我寄愁心與明月,隨君直到夜郎西。這是一般朋友之間的感情嗎?

天哪!關隱達感到眼睛都發黑了。他馬上想到了縣委辦主任陳興業。真是識人識面難識心!他從來沒有想到過這個人會對他怎麼樣。但他只是腦袋脹熱了一陣,就冷靜下來了。反而覺得好笑。自己心中沒有鬼,臉皮也早拉破了,他就不怕刺傷誰了,說,楊副書記,你知道這兩句詩是什麼意思嗎?

這話有損楊副書記的自尊心,他生氣了,說,我就是再不讀書,這卿卿我我的詩還是看得懂呀?

關隱達笑了。他見那位科長也在笑。他說,楊書記,這我就要向你提意見了。你要辦案子,還是事先要認真研究案卷。李白和王昌齡可都是男人啊。想必他們不是同性戀吧。

隱達同志,你要認真對待。楊副書記可能也感覺出自己哪個地方出了差錯,便不再追問那兩句詩說明了什麼,只是保持著嚴肅。

關隱達又好氣又好笑,心想這事就有點邪了,還真有點文化大革命的味道。人們總說文化大革命太荒唐,在人類歷史上再也不可能發生第二次。他從來就不信。

過了好一會兒,楊副書記又問,你們真的就是一般要好同學?

我早說了,不是一般要好,是特別要好。這有問題嗎?關隱達逼視著楊副書記。

那麼,你說說,你給了這女人八萬塊錢是怎麼回事?

關隱達一聽就知道是指什麼錢了,但他裝糊塗,問,八萬?我關隱達哪有那麼多錢?有錢的話,送給自己朋友一點,好像也不違法吧。

我想你是在裝蒜。你當然沒那麼多錢,那是財政的錢。你以撥課題費的名義,送給肖荃丈夫八萬。這不會錯吧。

關隱達沒有精力發火了。他感到十分痛苦,長長嘆了一聲,說,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這麼說吧,這八萬塊錢,還是人家看著朋友面子,按最低標準收取的。誰有本事把國際一流專家請到我們黎南去替我們出謀劃策,我們就是用掉全年財政收入的一半,也是划得來的。

別這麼誇張吧,老關!

關隱達什麼也不說了,起來收拾行李。說,楊副書記,原諒我剛才的衝動。我知道你也是例行公事。不過我最近工作很忙,沒時間陪在這裡。我要說的都說了,你們再去調查吧。不過一定要給我一個答覆。我走了。

楊副書記勸到,你不能就這麼走了,你要對自己負責。

關隱達不理會,伸出手同楊副書記握了一下,走了。

關隱達回到家裡,已是晚上十點鐘了。一進屋,就見小顧在家裡等他。他便知道一定是有什麼事了,不然小顧不會這麼晚還在這裡。他從桃園賓館出發時跟家裡打過電話。

關隱達洗了把臉,飯也不吃,就坐下來問小顧,有什麼事嗎?

小顧看了看陶陶。陶陶馬上說,你倆說吧,我到裡屋去。小顧這才說,你不在家這兩天,縣裡謠言四起。我想是有人一手策劃的,想先從輿論上把你形象搞壞。

都有哪些謠言?關隱達問。

說你去年去深圳時嫖娼被抓了,當時出錢私了啦。最近廣東搞嚴打,你的事就暴露了。地委就找你談話去了。還說你從財政撥款一百萬給北京的情婦。說你的罪行輕者二十年,重者就難說了。我分析,這些事情,領導層都知道是假的,是謠言。可是群眾不明真相,你在這裡就不好工作了。這是有人故意在攪渾水。

關隱達拼命地吸菸。他看上去顯得很鎮靜,腦子裡卻在翻江倒海。當領導,時常有些謠言,這本不奇怪。俗話說,謗隨名高。但這回分明是有計劃,有預謀的。他對小顧表示感謝,讓他放心,他不是那麼容易叫人弄倒的。

小顧走了,他就很高興的樣子,說,陶陶,你不給我飯吃了?

陶陶就忙去給他做飯。問,小顧說了些什麼?

沒什麼,有人搞小動作。才不管哩。

吃了飯,關隱達叫陶陶先睡了,他有個檔案要處理一下。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疊群眾舉報負責城北大橋工程的棗園建築公司總經理陳天王偷稅和行賄的檢舉信。從中選了一封內容最翔實的檢舉信,再認真看了一遍。只要搞掉陳天王,就會牽出一批人,正像有的群眾說的,黎南要「改朝換代」!他原來本想再等一段來弄這事。現在他不顧那麼多了,他必須馬上反擊!

也怪,他當初被選為縣長也並不怎麼覺得有成就感,今天卻似乎有些激動,像要幹一件大事。

關隱達提筆飛快地簽下:建議立即逮捕陳大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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