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蘆花

官場無故事 王躍文 第2頁,共2頁

白一臉朝白秋,默然一會兒,說,你精神是不太好。我看不見,但我感覺得出,你是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就像那些沒睡醒的人,臉也沒洗,頭也沒梳就出門了。你去洗個冷水臉,會清醒些的。

白秋被弄得懵頭懵腦,去廚房倒水洗了臉,還梳了下頭髮。

白秋回到客廳,白一已坐在風琴邊了。白秋哥,我想彈個曲子給你聽,你要嗎?

當然要,當然要。白秋忙說。

白一低了一會兒頭,再慢慢抬手,彈了起來。曲子低迴,沉滯,像是夏夜蘆葦下面靜謐的湖水。起風了。天上的星星隱去了,四野一片漆黑。風越來越大,驚雷裂地,濁浪排空。蘆葦沒了依靠,要被洶湧的湖水吞噬了。但蘆葦的根是結實而堅韌的,牢牢咬住湖底的泥土,任憑湖水在興風作浪……風勢漸漸弱了,天際露出曙色。又是晨風習習,湖面平展如鏡。蘆葦蕩裡,漁歌起處,小船吱呀搖來……

白一彈完了,理了理搭下來的頭髮,半天不說話,白秋說,真好。是什麼曲子?白一這才轉過臉來,說,沒有曲名。你在外面這幾年,我和哥哥總是記起你。哥哥又不能去看你。他只要回來,我倆總愛說你。哥哥知道你去的地方是湖區,那裡有大片大片的蘆葦。蘆葦是什麼樣的,我不知道。我只是從哥哥講的去猜測,琢磨。我想那該像女兒的頭髮吧,長長的軟軟的,在風中飄啊飄啊。有時一個人在家沒事,就想起你在那裡受苦。那裡有很多蘆葦……,哥哥不在家,我又不能同別人說你,就一個人坐著由著性子彈曲子。

白秋很感動。他似乎意識到自己同白一存有某種靈犀。這是非常奇妙的事。但他沒有說出來。白一見他不作聲了就問,你在想什麼?白秋說,不哩。我在想,你這架風琴太破舊了。我今後要是賺錢了,買一架鋼琴送你,你要嗎?白一臉一下子紅了,說,我哪當得起?白秋說,你白一妹妹當不起誰當得起?

閒話著,白一爸爸回來了。一見白秋,把眼睛瞪得老大,說,哎呀呀,白秋你在這裡呀!你爸爸媽媽找你找得發瘋了。你昨晚家也不回,哪裡去了?

白秋臉上頓時發燒,說,昨天跟朋友喝酒,晚了就沒有回去了。

王亦哲轉身對女兒說,你女兒家的,一個人在家裡小心,來了生人不要隨便開門。白秋便手足無措了。王亦哲說罷停一會兒,又說,就是白秋來了,也要聽清楚是他才開門。

白秋聽出了白一爸爸的意思,就起身說,王叔叔我回去了。白一爸爸客氣幾句,就進屋去了,白一站在門口,叫住白秋,說,我爸爸這幾天心情不好,一定是他工藝美術社生意不好。要麼就是碰到什麼麻煩了。你常來玩啊。白秋答應常來看她。原來白一爸爸他們文化館日子不好過了,縣裡只撥一半工資,少的自己想辦法。白一爸爸就開了家「亦哲工藝美術社」。

從白一家出來,碰上西裝革履的朱又文。朱又文好像老遠就看見白秋了,目光卻躲了一下,白秋就目不斜視,挺著身子走自己的路。兩人本已擦肩而過的,朱又文似乎又覺得過意不去,猛然回頭,說,這不足白秋嗎?白秋也佯裝認不出了,遲疑片刻,說,哦哦,是又文。這麼風光,真是認不出了。兩人客套幾句就分手了。當年襲擊三猴子,本是朱又文最先出的主意。要是白秋把他頂出來,說不定他也要關三年。但白秋沒有說出他來。白秋今天見朱又文對他是這個樣子,心裡很不舒服。

白秋回到家裡,媽媽像是見了陌生人樣地望著他,半天不回眼。爸爸望他一眼就埋了頭。白秋根本不聽媽媽爸爸說什麼,也不想吃中飯,只想回房睡覺。剛要去房間,爸爸說話了。你回來了幾個月了,天天像鬼魂一樣滿街遊蕩。今後到底怎麼辦,你想過沒有?白秋本來不想搭腔的,但爸爸嚷個不停,他也就喊了起來。怎麼辦?我知道怎麼辦?是我願意變成這個樣子嗎?難道我就不會做人上人?我本來可以體體面面過一輩子的,是你!是你這個迂夫子毀了我一生!白秋說罷,轉身進房,砰地關上了門。

媽媽被嚇得嘴巴半天合不攏。父親深沉地嘆了一聲,頹然癱在了沙發裡。迂夫子?我真是迂夫子嗎?是啊,我真的很迂啊!老人想起前幾天在街上碰上的一位男生。這學生原來讀高中時最調皮,成績最差。現在他混得最好。自己辦起了公司,當了不大不小的老闆。這學生見了老師,格外尊重,硬是要請老師下館子喝幾杯。老人心裡悶,也就隨他去了,喝了幾杯酒,老人問他怎麼這麼有出息了?學生哈哈一笑,說,這個容易啊!只要把學校里老師教的大道理全部反過來用,就放之四海而皆準!老人被弄糊塗了,望著學生那張過早發福的胖臉,覺得這個世界真的很陌生了。

白秋在家要死不活地睡了幾天,出來到街上閒逛。正巧碰上老虎。老虎請白秋喝茶。兩人坐下之後,老虎說,你不夠朋友,這麼多天都不出來玩一下,我又不敢到你家去。白秋說,有什麼不敢的?我家又沒有老虎。老虎說,我怕你爸爸,他老人家蠻有股煞氣哩。白秋就不說什麼了,只問他有什麼事嗎?老虎說,事倒沒什麼事。只是芳姐要找你,說要你幫什麼忙。白秋臉就紅了,胸口狂跳不已,吱唔道,知道了。

白秋岔開話題,問老虎靠什麼發財。老虎神色有些得意,說,也不一定。那天你見的那些妹子,我保護她們的安全,她們每人每月給我兩百塊。這錢在她們不算多。我也不多要,湊在一起也有千把塊了。再就是幫別人催帳。有些人借了錢耍無賴,不肯還,我一齣面,他們老老實實還錢。你借人家一萬,我要你還一萬五你也得還。這些事都用不著我自己出面,我手下的兄弟都很鐵的。

白秋聽罷,搖了搖頭。老虎覺得奇怪,問,怎麼了?白秋說,你這麼搞不行哩。老虎板了臉,說,聽你這口氣,就像公安,白秋笑道,老虎,你我是患難之交,於金難買。我這不是教訓你,我這麼說是有道理的。我們這些人出來之後是沒有人幫助的,但人人都瞪著我們。我們就得聰明些,既要討碗飯吃,又不能讓人抓了把柄。不然,我們要是再出事,就不是送去勞教,而是正兒八經坐牢!

老虎一副不信邪的樣子,說,那你說我們怎麼活?去招工?有人要我們嗎?要麼乾脆當幹部去?笑話。

白秋擺擺手,說,你聽我講完吧。就說你幫的那幾個妹子,你說是做好事,她們也要你撐腰。但人就怕背時,一旦有人弄耍你,你就成了脅迫婦女賣淫了。

老虎發火了,紅著臉說,誰脅迫她們了?是她們找上我的。她們找上我時×都生繭了!

白秋不火,仍只是笑笑,又說,你發什麼火呢?我是說,要是有人整你,沒邊的事都可以給你編出來,還莫說你這事到底還有些影子呢?還有你幫人催賬的事,弄不好人家就告你敲詐勒索。

老虎不服,說,你的意思是要我去拉板車?這是我老虎做的事嗎?

白秋說,不是這意思。

老虎想想,覺得也對,就說,我先按你說的試試。你知道我一向是信你的,你讀的書比我多。反正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事就是你的事。我就是賺了錢,也不急著買棺材,還不是朋友們大家花?

老虎的這股豪爽勁,白秋是相信的,在裡面同住,兩年,老虎對白秋像親兄弟一樣。但老虎對別人也是心狠手辣的。白秋想勸他別太過分,都是難兄難弟。又怕老虎說他怕事,看不起他,就始終沒說。老虎出來之前,專門交待白秋,心要狠一點,不然別人就不聽你的,你自己就會吃虧。白秋想這是老虎的經驗之談,一定有道理。但輪到他做元帥了,狠也照樣狠,卻做得藝術些。他只是不時讓幾個大家都不喜歡的人吃些苦頭,威懾一下手下的嘍羅。

老虎問白秋,你自己想過要幹些什麼嗎?

白秋說,沒想過。我現在天天睡覺,總是睡不醒。老虎,你知道三猴子現在怎麼樣了嗎?

老虎說,三猴子現在更會玩了。看上去他不在外面混了,正兒八經開了家酒家,其實他身後仍有一幫弟兄。三角坪的天霸酒家就是他開的,生意很好,日進斗金啊!他那個東西叫你廢了,身邊的女人照樣日新月異。聽說他現在是變態,女人他消受不了,就把人家往死裡整。女人圖他錢的,或是上了他當的,跟了他一段就受不了啦,拼死拼活要同他鬧翻。可是凡跟過他的女人,別的男人你就別想沾,不然你就倒霉。白秋你也絕,怎麼偏偏把人家的行頭廢了呢?

白秋笑道,也不是有意要廢他。只是他把我同學那地方捏腫了,我們一夥同學都往那地方下手,哪有不廢的?嗯,原來跟他的那個秀兒呢?

老虎嘆道,秀兒也慘。她不跟三猴子了,又不敢找人。去年國土局有個男的追她,羊肉沒得吃,反沾一身臊,結果被人打得要死還不知是誰下的手。秀兒他媽的長得硬是好,只怕也快三十歲的人了,還嫩得少女樣的。這幾年縣城裡也有舞廳了,秀兒原來就是唱戲的,就去舞廳做主持,也唱歌。人就越加風韻了。饞她的人很多,就是再也沒人敢下手。

白秋又故作漫不經心的樣子,問,芳姐這人怎麼樣?

老虎說,芳姐的命運同秀兒差不多。她的丈夫你可能不知道,就是前些年大名鼎鼎的馬天王,他出名比三猴子還早幾天。馬天王好上別的女人後,同她離了婚。可也沒有人敢同她好,怕馬天王找麻煩,後來馬天王騎摩托車撞死了,不知為什麼,她仍沒有找人。不過她開酒店也沒人敢欺負她,她孃家有好幾個哥哥。

白秋說,其實馬天王我也聽說過。有人說馬天王的哥哥就是城關派出所的馬所長?那會兒社會上的事我不清楚,連他馬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他叫馬有道,現在是縣公安局的副局長了。老虎說。

白秋又說,芳姐說公安的老找她們酒店的麻煩,馬有道這個情面都不講?

老虎哼哼鼻子,說,馬有道是個混蛋,哪看她是弟媳婦?還想沾她的便宜呢!芳姐恨死他了。

白秋本想再打聽一些芳姐的事,但怕老虎看出什麼,就忍住了。這事說來到底不好聽。他也不準備再上芳姐那裡去。這幾天一想起自己同芳姐那樣,心裡就堵得難受。

他現在不想別的,只想找個辦法去報復三猴子和馬有道。要不是這兩個人,他這一輩子也是另一個活法了。其實在裡面三年,他沒有想過出來以後要做別的事,總是想著怎麼去報復這兩個人。

喝了一會兒茶,老虎說,反正快到晚飯時間了,乾脆到桃花酒家去喝幾杯吧,芳姐正要找你哩。白秋不想去,就說,我要去就自己去吧,老孃要我早點回去有事哩。兩人這就分手了。

晚上,白秋怎麼也睡不著。他想自己這一輩子反正完了,父母也別指望他什麼了。他今後要做的事就是復仇!復仇!他設計了許多方案,往往把自己弄得很激憤。可冷靜一想,都不太理想。

夜深了,他卻想起了芳姐。那天晚上同芳姐的事情簡直是稀裡糊塗。這是他第一次同女人睡覺,一切都在慌亂之中。現在想來,芳姐沒有給他特別的印象,只有那對雪白的大乳房,劈頭蓋腦地朝他晃個不停。

白秋心理躁得慌,坐了起來。屋裡黑咕隆咚,可芳姐的乳房卻分明在他眼前晃來晃去。他受不了啦,起身穿了衣服出門了。

已經入冬,外面很冷,白秋跑了起來。縣城本來就不大,晚上又不要讓人,一下就到芳姐樓下了。他徑直上了三樓,敲了門,誰呀?芳姐醒了。他不作聲,又敲了幾聲,誰呀?聲音近了,芳姐像是到了門背後。白秋有些心跳了,聲音也顫了起來,說,是我,白秋。

門先開了一條小縫,扣著安全鏈。見是白秋,芳姐馬上睜大了眼睛,稀里嘩啦摘下鐵鏈,手伸了過來。

白秋一進屋,芳姐就忙替他脫衣服,說,快上床,這麼冷的天。芳姐把手腳冰涼的白秋摟進懷裡,心肝肉兒地喊個不停,邊喊邊問冷不冷。白秋只是喘著粗氣,也不答話,手卻在芳姐身上亂抓起來。芳姐就用她那溫潤的小嘴銜著白秋的耳附兒,柔柔地說,好弟弟別急,好弟弟別急,慢慢來慢慢來,讓芳姐好好教你,芳姐會叫你離不開她的……

白秋在芳姐那裡一睡就是一個星期,一日三餐都是芳姐從酒家送來。芳姐很會風情,叫他銷魂不已。但當他獨自躺在床上時,心裡便說不出的沮喪,甚至黯然落淚。他好幾次起身要離開這裡,卻又覺得沒有地方可去。

這天清早醒來,白秋說想回家去。芳姐很是不捨,白秋忍了半天才問,我們的事別人會知道嗎?芳姐說,你我自己不說,別人怎麼會知道?怎麼?你怕是嗎?白秋說,怕有什麼怕的?只是……,白秋說了半句又不說了,芳姐就撫摸著白秋說,馬天王死了五年了,這五年我是從來沒有碰過男人。我等到你這樣一個棒男人,是我的福氣。但我到底比你大十來歲,傳出去也不好聽。我也要面子,我不會讓人知道我們的事的。

白秋枕著芳姐的胸脯問,芳姐你怎麼知道我會對你好呢?

芳姐嫵媚一笑,說,剛見到你時,一眼就見你真的很帥。但只當你是小弟弟,沒別的心思。再說,你是老虎的兄弟,我也就不把你放在心上。不瞞你說,老虎這人我是不喜歡的。我要用他對付爛仔和公安,他來了我就逢場作戲,讓他喝一頓了事。那天你喝得醉如爛泥了,他們那些人都不可能留下來看著你,就只有我了。我讓他都走了,我一個人守著你,用熱毛巾為你敷頭。我死死望著你,眼睛都不想眨一下。沒有別人在場,我偷偷舔了你的嘴唇。這下我像著了魔,實在控制不了自己了。我也就不顧那麼多,叫來計程車,把你送回來了。你知道嗎?我是一個人把你從下面一口氣背上三樓的。我一輩子還沒有背過這麼重的東西啊。

白秋很是感動,撐起身子望了一會兒芳姐,伏下去吻了她。芳姐也激動起來,咬著白秋的嘴唇熱烈地吮著。白秋想自己真的很愛這女人了。但他很清楚,知道這種事是見不得天日的,愛情是勢利的,這種事要是發生在某些有地位有臉面的大人物身上,說不定會成為愛情佳話流傳千古,而發生在他蘇白秋身上,只能是鬼混!

白秋要起床,芳姐按住他的肩頭,不讓他起來。她說,我先起來,你再睡一會兒吧。

芳姐剛穿好一件羊毛衫,白秋突然感到胸口一陣空轆轆的味道,忍不住一把抱住芳姐。芳姐不再去穿衣,停下手來摟著白秋。白秋將手伸進芳姐懷裡,輕輕地撫摸。芳姐的乳房豐滿而酥軟,這幾天白秋總是撫摸著它們。它們時而叫他激動萬分,逗得他很雄壯地做著非常快人的事情;時而叫他安祥無比,催他沉入深深的夢鄉。

不知是激動還是寒冷,芳姐渾身顫抖了起來。白秋正要問她是不是很冷,感覺臉上一陣溫熱。芳姐在流淚。白秋馬上把她擁進被窩裡,一邊親著她,一邊脫了她的衣服。

白秋盡情地甜蜜了一回,就摸著芳姐的乳房,酣然入睡了。醒來已是上午十一點了。芳姐在床頭放了一張字條:秋:

我過去了。你睡得很好看,像個孩子。你休息好了就回去看看吧。我留了一個鑰匙在桌上,我隨時都等著你來。吻你的嘴唇和鼻子!

白秋把鑰匙放進口袋,心便跳了一下。

白秋出了門,猛然想起要經過白一家門口,就轉身繞了道。他說不清自己的心情,反正不想從她家門口走。想到白一,他無端地感到胸口發悶。

回到家裡,已是十二點鐘了。媽媽問他這幾天哪裡去了,叫媽媽好擔心。白秋說,你不用擔心,死不了的。爸爸黑著臉,說,問你一句,你就是這個口氣。你成天在外面混,硬是要再進去一回才心甘是嗎?這話惹火了白秋,他吼道,你還想送我進去?告訴你,沒那麼容易!你們口口聲聲是為了我好,不就是嫌我掃了你們的面子嗎?我不高興呢,就這麼玩一天算一天;高興了呢,就去做個什麼事情。我要是做起事來,五年之內不發大財,不撈個政協委員的帽子戴戴,我就不是人!

白秋說完,就自個兒進廚房找東西吃去了,也不顧父母氣成什麼樣子。

吃了硫飯,白秋坐下來看電視,旁若無人的樣子。沒有好的節目,他便將臺換來換去。兩位老人坐在一邊,像兩隻受了驚的老貓。白秋猛然想起自己一個小時之前還沉醉在溫柔之鄉,而真實的世界卻是在這裡!他覺得很沒有意思,丟掉手中的遙控器,進了房裡,蜷到床上去了。

父親望著兒子那扇緊閉的門,目光呆滯而灰暗。他一直想心平氣和地同兒子說說話,可話一齣口就變味了。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話刺痛了兒子,心裡有些後悔。他的確又說不出別的什麼話來,似乎自己的觀念、思維、語言和表達方式都已屬於另一個時代了,他無法同這個陌生的世界交流了。

這天下午,白秋來到上次同老虎吃蛇的館子,老闆龍小東很客氣地招呼他。白秋問有沒有活蛇,想買一條。龍小東覺得奇怪,問他買活蛇幹什麼?蘇老弟自己也開館子?白秋笑道,哪裡。我是想自己回去做了吃。只要你這裡弄蛇肉,我就是以後開了館子也不會弄的。做朋友啊,就不要搶朋友的生意是不是?龍小東拍拍白秋的肩膀,說,老弟夠意思!這蛇算我送了!說著就叫師傅捉了一條大活蛇來。白秋硬要過秤付錢,說,這不行這不行。說不定我吃上癮了,天天要來買,我怎麼好意思?這麼一說,龍小東才勉強收了錢。

當夜,白秋睡到凌晨兩點多種,爬了起來,提著蛇出了門。他來到天霸酒家門前,將蛇從門傍的花窗放了進去,然後徑直去了芳姐那裡,悄悄開了門。他鑽進被窩,芳姐才驚醒,喜得她歡叫起來。

第二天中午,天霸酒家的吧檯下鑽出一條蛇來,嚇得幾個小姐尖叫起來,慌慌張張爬到吧檯上。客人們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卻見那蛇向廳中央逶迤而來。全場大驚,紛紛奪路而逃。廚房師傅跑了出來,壯著膽子想去打,那蛇又出了大門,向街上爬遊。街上人見了,哄地散到一邊,立即有許多人遠遠地圍著看熱鬧。幾個膽大的後生撿了石頭去打,手法又不準。一會兒,那蛇就鑽進下水道里去了。人們半天不敢上前看個究竟。

不多時,很多人都知道天霸酒家鑽出一條蛇來,有說從吧檯出來的,有說從服務員被窩裡出來的,還有說從醬油缸子裡鑽出來的。

次日上午十點多鐘,天霸酒家浸藥酒的大酒缸後面又爬出一條蛇來。這時還沒有客人,只把一個服務員嚇癱在地上起不來。廚房師傅這回毫不猶豫,操起棍子就朝蛇頭打去,幾下就把那蛇打死了,大家都說是昨天跑了的那條蛇。裡面搞得鬧鬨鬨的,門口便擠了許多人。有人就說,蛇是靈物,昨天來了,今天又來,只怕有怪。今天三猴子自己在場,聽人這麼說,他將眼一橫,吼道,少講些鬼話!今天我吃了這條蛇,看有沒有怪!別人也就不敢說什麼了。這天中午和晚上的客人卻少了許多。三猴子叫師傅燉了這條蛇,自己同紅眼珠他們幾個兄弟喝了幾杯。三猴子有意張揚,說這清燉蛇的味道真好,湯特別鮮美。

第三天,三猴子自己一早就到了酒家。他心情不好,龍睛虎眼的樣子,說,我就要看是不是硬出鬼了。那條蛇叫我一口一口地嚼碎了,看它是不是從我肚子裡爬出來了!他坐在廳中間抽了一會兒煙,發現牆角邊那兩張圓桌面子,就叫來服務員,罵道,你們是怎麼回事?我昨天講了,叫你們把那兩張桌面收到裡面去,就是沒人收!兩個服務員就低著頭,去搬桌面。兩人剛拿開桌面,立馬叫了起來。一位服務員倒了下來,叫桌面壓著,全身發軟。

牆角蜷著一條大蛇!

三猴子臉都嚇青了。廚師跑了出來,手腳抖個不停。三猴子叫廚師快打快打!廚師只是搖頭,不敢近前。半天才說,我完了,我完了。三猴子怔了一會兒,見所有人都跑出去了,自己也忙跑了,感覺腳底有股冷嗖嗖的陰風在追著他。

外面早圍了許多人。廚師一臉死氣,說,我只怕要倒霉了。蛇明明是我昨天打死的那條,我們還吃了它。今天它怎麼又出來呢?廚師說著就摸著自己的喉頭,直想嘔吐。這回三猴子不怪別人說什麼了,他不停地摸著肚子,好像生怕那裡再鑽出一條蛇來。

一位民警以為出了什麼事,過來問情況。一聽這怪事,就嚴肅起來。不要亂說,哪會有這種事?說罷一個人進去看個究竟。一會兒出來了,說,哪有什麼蛇?鬼話!

三猴子和廚師卻更加害怕了。剛才大家都看見了的,怎麼就不見了呢?民警哄了一陣,看熱鬧的人才慢慢散了。

三猴子的臉還沒有恢復血色。他叫廚師同他一道進去看看。廚師死人都不肯,說他不敢再在這裡幹了,他得找個法師解一解,祛邪消災。服務員們更是個個哭喪著臉,都說要回去了,不想幹了。她們惦記著自己放在裡面的衣服,卻又不敢進去取,急死人了。

不幾天,天霸的怪事就敷衍成有枝有葉的神話了,似乎白河縣城的街街巷巷都瀰漫著一層令人心悸的迷霧。有一種說法,講的是三猴子作惡太多,說不定手上有血案,那蛇定是仇人化身而來的。

天霸關了幾天之後,貼出了門面轉租的啟事。白秋找老虎商量,說他想接了天霸的門面。老虎一聽,說,白秋你是不是傻了?天霸的牌子臭了,你還去租它?白秋說,人嘛,各是各的運氣。他三猴子在那裡出怪事,我蘇白秋去幹也出怪事?不一定吧!我同三猴子不好見面,拜託你出面。既然牌子臭了,你就放肆壓價。老虎見白秋硬是要租這個門面,就答應同三猴子去談談。

因為再沒有別的人想租,老虎出面壓價,很快就談下來了。半個月之後,天霸酒家更名天都酒家,重新開張了。老虎在縣城各種關係都有,請了許多人來捧場。這一頓反正是白吃,一請都來了。白秋請了在縣城的所有同學,差不多也都到了,只是朱又文沒來。就有同學說朱又文不夠朋友。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搭幫他老子,撈了個銀行工作嗎?聽說他老子馬上要當副縣長了,今後這小子不更加目中無人了?白秋笑笑,說,不要這麼說,人家說不定有事走不開呢?

龍小東不請自到,放著鞭炮來賀喜。他拍拍白秋的肩膀,說,蘇老弟,大哥我佩服你!你不像三猴子,他媽的不夠意思!說著又捏捏白秋的肩頭,目光別有意味。白秋就拉了拉他的手,也捏了捏,兩人會意而笑。

三猴子也來了,他是老虎請來的。三猴子進門就拱手,說老虎兄弟,恭喜恭喜!老虎迎過去,握著三猴子的手說,你得恭喜我們老闆啊!說著就叫過白秋。

三猴子早不認識白秋了,只見站在他面前的是個高出他一頭壯實漢子。三猴子臉上一時不知是什麼表情,白秋卻若無其事,過來同他握了手,說感謝光臨。

三猴子坐不是立不是,轉了一圈就走了,飯也沒吃。白秋臉上掠過一絲冷笑。

天都酒家頭幾天有些冷清,但白秋人很活泛,又有芳姐指點,老虎又四處拉客。過不了幾天,生意就慢慢好起來了。

白秋名聲越來越大,縣城幾乎所有人都知道天都酒家的白秀才。又有在裡面同他共過患難的兄弟出來了,都投到他的門下。城裡爛仔有很多派系,有些老大不仁義,他們的手下也來投靠白秋。白秋對他們兄弟相待,並沒有充老大的意思。他越是這樣,人家越是服他。老虎名義上帶著一幫兄弟,可連老虎在內,都聽白秋的。

白秋花三天功夫就釣上了秀兒,秀兒認不得他,同他上過床之後,才知道他就是幾年前廢了三猴子的那個人。秀兒嚇得要死,赤裸裸坐在床上,半天不知道穿衣服。這女人大難臨頭的樣子,將兩隻豐滿的乳房緊緊抱著,臉作灰色,說,我完了,三猴子要打死我的。你也要倒霉的。白秋揉著秀兒的臉蛋蛋,冷笑說,不見得吧。

白秋覺得這秀兒真的韻味無窮,事後還很叫人咀嚼。但他只同她玩一次就不準備來第二次了。他不想讓芳姐傷心,只是想刺刺三猴子。想起芳姐,他真的後悔不該同秀兒那樣了。是否這樣就算報復了三猴子呢?真是無聊!

一天,秀兒亡命往天都跑,神色慌張地問白秋在嗎?白秋聽見有人找,就出來了。秀兒將白秋拉到一邊,白著臉說,三猴子說要我的命。他的兩個兄弟追我一直追到這裡,他們在門外候著哩。白秋叫秀兒別怕,讓她坐著別動,自己出去了。白秋站在門口一看,就見兩個年輕人靠在電線杆上抽菸。白秋走過去。那兩個人就警覺起來。見白秋塊頭大,兩人遞了眼色就想走。白秋卻笑呵呵地,說,兄弟莫走,說句話。我是白秀才,拜託兩位給三猴子帶個話。秀兒我喜歡,他要是嚇著秀兒,會有人把他的蔫茄子摘下來餵狗!

當天晚上,白秋專門叫老虎和幾個兄弟去秀兒唱歌的金皇后歌舞廳玩,他知道那是三猴子也常去的地方。果然三猴子同他的一幫兄弟也在那裡。秀兒點唱時間,白秋同她合作一首《劉海砍樵》,有意改了詞,把「秀大姐,你是我的妻羅呵」唱得山響。秀兒唱完了,白秋就摟著秀兒跳舞,兩人總是面貼著面。三猴子看不過去,帶著手下先走了。

白秋覺得不對勁,就對老虎說,你告訴兄弟們,等會兒出去要小心。

大家玩得盡興了,就動身走人。白秋料定今晚會有事,就帶著秀兒一塊兒走。果然出門不遠,三猴子帶著人上來了。老虎拍拍白秋,說,你站在一邊莫動手,兄弟們上就是了。老虎上前叫三猴子,說,我的面子也不給?三猴子手一指,叫道,你也弄耍老子!老虎先下手為強,飛起一腳將三猴子打了個踉蹌。混戰就在這一瞬間拉開了。老虎只死死擒著三猴子打,三猴子畢竟快四十歲的人了,哪是老虎的對手?白秋在一邊看著,見自己的人明顯佔著優勢。眼看打得差不多了,白秋喊道,算了算了!兩邊人馬再扭了一陣,就放手了。白秋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說,我們兄弟做人的原則是:不惹事,不怕事。今天這事是你們先起頭的,我們想就這麼算了,我們不追究了。今後誰想在我們兄弟面前充爺爺,閹了他!

三猴子還在罵罵咧咧,卻讓他的兄弟們拉著走了。老虎聽三猴子罵得難聽,又來火了,想追上去再教訓他幾下。白秋拉住他,說,他這是給自己梯子下,隨他去吧。

秀兒還在發抖。老虎朝白秋擠擠眼,說,你負責秀兒安全,我們走了。

白秋要送秀兒回去,秀兒死活不肯,說怕三猴子晚上去找麻煩。女人抖抖索索的,樣子很讓人憐,白秋沒辦法,只好帶她上了酒家,剛一進門,秀兒就癱軟起來。白秋便摟起她。這女人就像抽盡了筋骨,渾身酥酥軟軟的。白秋將秀兒放上床,脖子卻被女人的雙臂死死纏住了。女人的雙臂剛才一直無力地搭拉著,此時竟如兩條赤鏈蛇,叫白秋怎麼也掙不脫。

女人怪怪地呻吟著,雙手又要在白秋身上狂抓亂摸,又要脫自己的衣服,恨不能長出十隻手來。

白秋心頭翻江倒海,猛然掀開女人。女人正驚愕著,就被白秋三兩下脫光了。

暴風雨之後,白秋臉朝裡面睡下,女人卻還在很風情地舔著他的背。白秋心情無端地沮喪起來。他想起了芳姐,心裡就不好受。他發誓同秀兒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第二天晚上,白秋去芳姐那裡。門卻半天開不了,像是從裡面反鎖了。白秋就敲門,敲了半天不見動靜,就想回去算了。正要轉身,門卻開了。芳姐望著白秋,目光鬱郁的。白秋心想,芳姐一定怪他好久沒來了。他進屋就嬉皮笑臉的樣子,抱著芳姐親了起來。芳姐嘴唇卻僵僵的沒有反應。白秋說,怎麼了嘛!芳姐鑽進被窩裡,說,你有人了,還記得我?還為人家去打架!

白秋這回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心裡歉歉的。但他不想說真話,就說,你知道的,三猴子是我的仇人,不是三猴子,我也不是這個樣子了。三猴子太霸道,凡是同他好過的女人,別人沾都沾不得,這些女人也就再沒有出頭之日。我就是要碰碰秀兒,教訓一下他,免得他再在我面前充人樣。我和秀兒其實也沒什麼,只是同她一塊跳跳舞,有意刺激一下三猴子。

芳姐不信,說,人家是縣裡兩朵半花中的一朵啊,你捨得?我又算什麼?

白秋死皮賴臉地壓著芳姐,在她身上一頓亂吻。吻得芳姐的舌頭開始伸出來了,他才說,我就是喜歡芳姐!芳姐就笑了,說,是真的嗎?你就會哄人!白秋說,是不是真的,你還不知道?芳姐就輕輕拍著白秋的背,像呵護著一個孩子。

白秋伏在芳姐胸脯上摩娑著,心裡很是感慨。出來這一年多,他在這女人身上得到過太多的溫存。他同芳姐的感情,細想起來也很有意味。當他在芳姐身上做著甜蜜事情的時候,他是一個成熟的男人,因為他高大而壯實;當他枕著芳姐的酥胸沉睡或說話時,他又像一個孩子,因為芳姐比他大十一歲。他倆在一起,就這麼自然而不斷地變換著感覺和角色,真有些水乳交融的意思。白秋在一邊獨自想起芳姐時,腦海裡總是一個敞開胸懷作擁抱狀的女人形象。他感覺特別溫馨,特別醉人。

白秋知道馬有道好色,就問老虎,手中有沒有馬有道的把柄。老虎有些顧慮,怕弄不倒這個人。白秋說,不弄倒這個人,我死不瞑目!我也不想栽他的贓,只是看有沒有他的把柄。

老虎說,這人既貪財,又好色。貪財你一時搞他不倒,好色倒可以利用一下。去年香香找到我,說有個姓李的男人玩了她不給錢,只說有朋友會付的。但是沒有人給。她過後指給我看,我見是馬有道。我想一定是有人請客,但不知哪個環節出了差錯,沒有給香香付錢。馬有道當副局長以後,不太穿制服,香香又不認得他。我只好同香香說,這個姓李的是我一個朋友,就算我請客吧。這馬有道同香香玩過之後,對香香還很上心,常去找她。總不給錢,又耽誤人家生意,香香也有些煩躁。但礙著我的面子,只好應付。

白秋聽了拍手叫好,說,下次他再來找香香,你可以讓香香通個信嗎?

老虎說,這當然可以。說罷又玩笑道,香香你也可以找她哩,這女人對你可有真心哩。

白秋臉紅了,說,你別開我的玩笑了。自從去年我們同香香吃了頓飯,我再沒見到過她哩。這女人的確會來事。

老虎仍有些擔心,說,馬有道現在是公安局副局長了,有誰敢下手?再說這麼一來,把香香也弄出來了。

白秋說,香香我們可以想辦法不讓她吃苦。只要她願意,今後就不再幹這種事了,可以到我天都來做服務員。抓人我也可以負責,總有人敢去抓他的。

原來,城關派出所的副所長老劉,同馬有道共事多年,有些摩擦。馬有道升副局長,沒有推薦老劉當所長,而是從上面派了人來。老劉對馬有道就更加恨之入骨了。白秋回來後,有天老劉碰到他,專門拉他到一邊,說,當年送你勞教,全是馬有道一手搞的,所裡所有人都不同意這麼做,馬有道要巴結三猴子在地公安處的姐夫,一定要送你去。馬有道他媽的真不是東西,領導就是看重這種人。他也別太猖狂,這麼忘乎所以,遲早要倒霉的。白秋相信老劉的話。見老劉那激憤的樣子,白秋就猜想他巴不得早一天把馬有道整倒。

十多天之後,縣裡傳出爆炸性新聞;縣公安局副局長馬有道在宏達賓館嫖娼,被城關派出所當場抓獲。聽說縣有線電視臺的記者周明也跟了去,將整個過程都錄了像。周明時不時弄些個叫縣裡頭兒臉上不好過的新聞,領導們說起他就皺眉頭。宣傳部早就想將他調離電視臺,但礙著他是省裡的優秀記者,在新聞界小有名氣,只好忍著。

人們正在議論這事是真是假,省裡電視臺將這醜聞曝了光。小道訊息說,這中間還有些曲折。說是分管公安的副縣長朱開福批評了周明,怪他不該錄影,損害了公安形象。我們幹部犯了錯誤,有組織上處理,要你們電視臺湊什麼熱鬧?他還要周明交出錄影帶。周明被惹火了,說,到底是誰損害了公安形象?他本來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索性把錄影帶送到省電視臺。省臺的人都很熟,對他明說,這類批評性報道最不好弄,搞不好就出麻煩。周明便大肆渲染了朱開福的混蛋和個別縣領導的袒護。省臺的朋友也被說得很激憤了,表示非曝光不可,殺頭也要曝光!

馬有道在省電視臺一亮相,就算徹底完了。他立即被開除黨籍,調離公安戰線。縣委還決定以此為契機,在全縣公安戰線進行了一次作風整頓。朱開福在會上義正詞嚴的樣子,說,一定要把純潔公安隊伍作為長抓不懈的大事。只要他膽敢給公安戰線抹黑,就要從嚴查處,決不姑息!

白秋將這事做得很機密,可過了一段,還是有人知道了。大家想不到馬有道英雄一世,最後會栽在白秀才手裡。馬有道平時口碑不太好,人們便很佩服白秋。

社會上的各派兄弟對他更是尊重。有人提議,將各派聯合起來,推選一個頭兒。這天晚上,各派頭兒在城外河邊的草坪上開會。白秋是讓老虎硬拉著去的。他不想去湊這個熱鬧。他從來就不承認自己是哪個派的頭兒,只是擁有一些很好的兄弟。但白秋一去,大家一致推選他做頭。三猴子沒有來,說是生病了,他們那派來的是紅眼珠。紅眼珠做人乖巧些,同白秋在表面客套上還過得去。他見大家都推舉白秋,也說只有白秋合適些。

白秋卻說,感謝各位兄弟的抬舉。但這個頭我不能當,我也勸各位兄弟都不要當這個頭。白秋這麼一說,大家都不明白。有人還怪他怎麼一下子這麼膽小了。

白秋說,我講個道理,大家在社會上混,靠的是有幾個好兄弟。我們若有意識地搞個組織,要是出了個什麼事,公安會說我們是團伙,甚至是黑社會。這是要從重處理的。我們自己就要聰明些,不要搞什麼幫呀派呀。只要朋友們貼心,有事大家關照就行了。不是我講得難聽,兄弟們誰的屁股上沒有一點屎?要是搞個幫派,不倒霉大家平安,一倒霉事就大了,這個當頭的頭上就要開花!我反正不當這個頭。不過有句話,既然大家這麼看得起我,我今後有事拜託各位的話,還請給我面子。

於是這次草坪會議沒有產生盟主。儘管白秋死活不就,但這次碰頭以後,他還是成了城裡各派兄弟心目中事實上的領袖。只是沒有正式拜把,他自己不承認而已。

兄弟們的推崇並沒有給白秋帶來好的心情。三猴子和馬有道他都報復過了,這也只是讓他有過一時半刻的得意。他現在感到的是從未有過的空虛和無奈。想命運竟是這般無常!人們公認的白河才子,如今竟成了人們公認的流氓頭子!想著這些,白秋甚至憎恨自己所受的教育了。他想假如自己愚魯無知,就會守著這龍頭老大的交椅耀武揚威了,絕無如此細膩而複雜的感受。但他畢竟是蘇白秋!

白秋的天都酒家生意很紅火。晚上多半是兄弟們看店子,他總是在芳姐那裡過夜。只是時時感到四顧茫然。他從一開始就明白自己同芳姐不會長久的。畢竟不現實。但芳姐的溫情他是無法捨棄的。芳姐不及秀兒漂亮,可他後來真的再也沒有同秀兒睡過覺。秀兒也常來找他,他都藉故脫身了。只要躺在芳姐的床上,他就叫自己什麼也別去想。也不像以前那樣總是醉心甜蜜事情了,他總是在芳姐的呢喃中昏睡。似乎要了結的事情都了結了,是否以後的日子就是這麼昏睡?

白秋時不時回家裡看看,給媽媽一些錢,或是帶點東西回去。媽媽見白秋正經做事了,心也寬了些。他同媽媽倒是有些話說了,同爸爸仍說不到一塊兒去。有回猛然見爸爸腰有些駝了,鬍子拉碴,很有些落魄的樣子。他心裡就隱隱沉了一下,想今後對爸爸好些。可一見爸爸那陰著臉的樣子,就什麼話也說不出了。

那天晚上他很早就去了芳姐那裡。路過白一家門口,又聽見白一在彈那隻無名曲子。他禁不住停了下來,感覺身子在一陣一陣往下沉。猶豫了半天,他還是硬著頭皮敲了門。正好是白一爸爸開的門,笑著說聲稀客,臉上的皮肉就僵著了。白一聽說是白秋,立即停下彈琴,轉過臉來。白一臉有些發紅,說,白秋哥怎麼這麼久都不來玩呢?白一爸爸就說,白秋是大老闆了,哪有時間來陪你說瞎話?

白秋聽了瞎話二字,非常刺耳,就望了一眼白一,白一也有些不高興,但只是低了一下頭,又笑笑地望著白秋。

白秋總是發生錯覺,不相信這雙美麗的大眼睛原是一片漆黑。

說了一會兒閒話,白一爸爸就開始大聲打哈欠。白秋就告辭了。

一路上就總想著白一的眼睛。他想這雙眼睛是最純潔的一雙眼睛,因為它們沒有看見過這個骯髒的世界。似乎也只有在這雙眼睛裡,白秋還是原來的白秋。

這個晚上,芳姐在他身下像只白嫩的蠶,風情地蠕動著,他的眼前卻總是晃動著白一的眼睛。那是一雙什麼都看不見,似乎又什麼都能透穿的眼睛!

他發誓自己今後一定要娶白一!

今晚月色很好。月光水一般從窗戶漫進來,白秋恍惚間覺得自己飄浮在夢境裡。芳姐睡著了,豐腴而白嫩的臉盤在月光下無比溫馨。白秋感覺胸口驟然緊縮一陣。心想終身依偎著這樣一個女人,是多麼美妙的事啊!

可是這樣的月光,又令他想起了白一。白一多像這月光,靜謐而純潔。

自己配和白一在一起嗎?既然已經同芳姐這樣了,還是同這女人廝守終身吧,白秋想到這一層,突然對芳姐愧疚起來,覺得自己無意間褻瀆了芳姐。他想自己既然要同芳姐在一起,就不能有退而求其次的想法。

正想著這兩個女人,父親的影子忽然出現在他的腦海裡,父親佝僂著腰,一臉悽苦地在那窄窄的蝸居里走動,動作遲緩得近於痴呆。父親現在很少出門了,總是把自己關在屋裡。從前,老人家喜歡揹著手在外面散步,逢人便慈祥地笑。現在老人家怕出門了,怕好心的人十分同情地同他說起他的滿兒子。

白秋似乎第一次想到父親已是這般模樣了,又似乎父親是一夜之間衰老的。他深沉地嘆了一聲。芳姐醒了,問,你怎麼了?又睡不著了是嗎?說著就愛憐地摟了白秋,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呵護著孩子。白秋閉上眼睛,佯裝入睡。心裡卻想,明天要回去一下,喊聲爸爸。今後一定對爸爸好些。就算想娶了芳姐,別人怎麼說可以不顧及,但必須慢慢勸順了父母。再也不能這麼荒唐了,非活出個人模人樣來不可,讓人刮目相看,叫父母有一份安慰!

第二天,白秋同芳姐起得遲。白秋洗了臉,猛然記起昨天酒家廚房的下水道堵了,還得叫人疏通,便同芳姐說聲,早飯也不吃就走了。也許是想清了一些事情,白秋的心情很好。路上見了熟人,他便頷首而笑。

一到酒家,就見朱又文等在那裡。白秋就玩笑道,朱衙內今天怎麼屈尊寒店?

朱又文就說,老同學別開玩笑了,我是有事求你幫忙哩。說著就拖著白秋往一邊走。

是你在開玩笑哩,你朱先生還有事求我?白秋說。

朱又文輕聲說,真的有事要求你。我爸爸的槍被人偷了,這是天大的事,找不回來一定要挨處分。

白秋說,你真會開玩笑,你爸爸是管公安的副縣長,丟了槍還用得著找我?那麼多刑警幹什麼吃的?

朱又文說,這事我知道,請你們道上的朋友幫忙去找還靠得住些。這事我爸爸暫時還敢報案哩。

白秋本來不想幫這個忙,因朱又文這人不夠朋友。但朱又文反覆懇求,他就答應試試。

白秋這天晚上回家去了。他給爸爸買了兩瓶五糧液酒,說,爸爸你今後不要喝那些低檔酒,傷身子。要喝就喝點好酒,年紀大了,每餐就少喝點。

爸爸點頭應了幾聲嗯嗯,竟獨自去了裡屋。兒子已很多年沒有叫他了,老人家覺得喉頭有些發梗,眼睛有些發澀。

媽媽說,白秋,你爸爸是疼你的,你今天喊了他,他……他會流眼淚的啊。今年他看到你正經做事了,嘴上不說什麼,心裡高興。你有空就多回來看看。

白秋也覺得鼻子裡有些發熱,但不好意思哭出來,笑了笑忍過去了。

這幾天芳姐覺得白秋像是變了一個人,不再老是苦著臉,話也特別多。他總說我們的生意會越來越好,我們今後一定會壟斷白河縣的餐飲業。見白秋口口聲聲說我們,芳姐很開心,就說,我們這我們那,我們倆的事你想過嗎?芳姐也早不顧及別人怎麼說了,只一心想同白秋廝守一輩子。白秋聽芳姐問他,就笑笑,捏捏芳姐的臉蛋兒,說,放心吧,反正我白秋不會負人,不負你,不負父母,不負朋友。我在父母面前發過誓的,我就不相信我做不出個樣子來。

幾天以後,朱又文家的人清早起來,在自家陽臺上發現了丟失的手槍。

白秋那天只同一個兄弟說過一聲,讓他去外面關照一聲,誰拿了人家的槍就送回去。事後他再沒同誰說過這事,也沒想過槍會不會有人送回來。他並不把這事太放在心上。朱又文家找回了丟失的槍,他也不知道。他這天上午很忙,晚上有人來酒家辦婚宴,他同大夥兒在做準備。儘管很忙,他還是同爸爸媽媽說了,晚上回去吃晚飯,只是得稍晚一點。他想陪父親喝幾杯酒。他問了芳姐,是不是同他一塊回家去吃餐飯?芳姐聽了高興極了。白秋還從未明說過要娶她,但今天邀她一同回家去,分明是一種暗示。但她不想馬上去他家,就說,我還是等一段再去看他們老人家吧。現在就去,太冒失了。

可是誰也沒有料到的事情發生了。就在這天下午,刑警隊來人帶走了白秋。老虎和紅眼珠也被抓了起來。

原來,朱開福見自己的槍果然被送了回來,大吃了一驚。他同幾個縣領導碰了下頭,說,黑社會勢力竟然發展到這一步了,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這還了得?

預審一開始,白秋就明白自己不小心做了傻事。他不該幫朱開福找回手槍。他很憤怒,罵著政客、流氓,過河拆橋,恩將仇報。從預審提問中,白秋髮現他們完全把他當成了白河縣城黑社會的頭號老大,而且有嚴密的組織,似乎很多起犯罪都與他有關,還涉嫌幾樁命案。他知道,一旦罪名成立,他必死無疑。

總是在黑夜裡,他的關押地不斷地轉移。他便總不知自己被關在哪裡。過了幾個黑夜,他就沒有了時間概念,不知自己被關了多久了。車輪式的提審弄得他精疲力竭。他的腦子完全木了,同芳姐一道反覆設計過的那些美事,這會兒也沒有心力去想起了。終日纏繞在腦海裡的是對死亡恐懼。他相信自己沒有任何罪行,但他分明感覺到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將他往死裡推。他的辯白沒有人相信。

不知過了多少天,看守說有人來看他來了。他想象不出誰會來看他,也不願去想,只是木然地跟著看守出去。來的卻是淚流滿面的芳姐。就在這一霎那,白秋的心猛然震動了。他想,自己只要有可能出去,立即同這女人結婚!

芳姐拉著白秋的手,說不出一句話,只是哭個不停。芳姐憔悴了許多,像老了十歲。

白秋見芳姐總是淚流不止,就故作歡顏,說,芳姐你好嗎?

芳姐不知是點頭還是搖頭,只呆呆望著白秋,半天才說,我找你找得都要發瘋了。他們打你了嗎?

白秋說,沒什麼哩。反正是天天睡覺。這是哪裡?

聽芳姐這一說,才知自己是被關在外縣。他被換了好幾個地方,芳姐就成天四處跑,設法打聽他的下落。託了好多人,費了好多周折,芳姐才找到他。白秋望著這個痴情的女人,鼻子有些發酸。

芳姐說,我去看了你爸爸媽媽,兩位老人不像樣子了。你媽媽只是哭,說那天你說回去沒回去。可憐你父親,眼巴巴守著桌上的酒杯等你等到深夜。他老人家總是說你這輩子叫他害了。我陪了兩位老人一天,又急著找你,就託付了我店裡的人招呼他們二老。白秋聽著,先是神色慼慼,馬上就淚下如注,捶著頭說自己不孝。芳姐勸慰道,你別這樣子,我知道你沒有罪,你一定會出去的。他們不就是認錢嗎?我就算傾家蕩產,也要把你弄出去。你放心,我會照顧老人家,等著你出來。

自從那天白秋喊了爸爸,他對爸爸的看法好像完全改變了。他開始想到爸爸原來並沒有錯。他老人家只是為了讓兒子變好,讓兒子受到應有的教育或者懲罰。但是老人家太善良、太正派,也太輕信。他以為全世界的人,都會按他在課堂上教的那樣去做。結果他被愚弄了。白秋越來越體會到,父親有自己一套人生原則,這也正是他老人家受人尊重的地方。但到了晚年,老人家驀然回首,發現一切早不再是他熟稔的了。爸爸為自己害了兒子而悔恨,可老人家知道自己分明沒有做錯!白秋太瞭解爸爸了,他老人家太習慣理性思維了,總希望按他認定的那一套把事情想清楚。可這是一個想不清楚的死結,只能讓爸爸痛苦終身。按爸爸的思維方式,他會碰上太多的死結。因而爸爸的晚年會有很多的痛苦。白秋早就不準備再責怪這樣一位善良而獨孤的老人了。只要自己能出去,一定做個大孝子。可他擔心自己只怕出不去。說不定芳姐白白拼盡了全部家產,也不能救他一命。

芳姐說,告訴你,三猴子死了,同人打架打死的。他終於得到報應了。

白秋聽了卻沒有什麼反應,只說,沒有意思了。我現在只希望你好好的,希望爸爸媽媽好好的。

芳姐擦了一下眼淚,臉上微露喜色,說,白秋,我們有孩子了。芳姐說著就摸摸自己的肚子。

白秋眼睛睜得老大,說不清自己的心情。芳姐就問,你想要這孩子嗎?白秋忙點頭,要要,一定要。芳姐終於笑了,拉著白秋的手使勁地揉著。

探視時間到了。芳姐眼淚又一滾下來了。白秋本想交待芳姐,自己萬一出去不了,請她一定拿他的錢買一架鋼琴送給白一,但怕芳姐聽了傷心,就忍住了。

夜裡,白秋怎麼也睡不著。最近一些日子,他本來都是昏昏沉沉的,很容易入睡。似乎對死亡也不再恐懼了。可今天見了芳姐,他又十分渴望外面的陽光了。他很想馬上能夠出去。直到深夜,他才迷迷糊糊睡去。剛一睡著,咣噹咣噹的鐵門聲吵醒了他。恍恍惚惚間,他聽得來人宣判了他的死刑。刑場是一片漫無邊際的蘆葦,開著雪一樣白的花。他站在一邊,看著自己被押著在蘆葦地裡走啊走啊。芳姐呼天搶地,在後面拼命地追,總是追不上他。他想上去拉著芳姐一塊兒去追自己,卻怎麼也走不動。又見白一無助地站在那裡哭,眼淚映著陽光,亮晶晶地刺眼。槍響了,他看見自己倒下去了,驚起一群飛鳥,大團大團蘆花被抖落了,隨風飄起來。天地一片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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