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舊約之失

蝸牛 王躍文 第2頁,共2頁

就這麼說好了,幾個人都先活動活動再說。

舒雲飛次日一到辦公室,就開啟水,拖地板,抹桌子。剛準備去衛生間搓抹布,小劉來了,忙說對不起,來遲了。說著就伸手問他要抹布。他說,桌子我抹過了,我去搓搓。小劉說,我去我去,反正我要抹一下皮鞋。他便把抹布給了小劉。小劉一走,他又覺得手髒,應去洗洗。又不想緊跟了小劉去衛生間,只得扯了衛生紙揩了揩。

小劉洗了抹布回來,象徵性地彈了彈櫃子門,這才晾了抹布,安坐下來。

舒雲飛看了表,已是八點半。他想等到九點鐘給工商局的熟人打電話。

沒有等到九點,小劉抓起了電話。像是找一位當老闆的同鄉,先玩笑一會兒,再問人家這兩天休息怎麼安排。原來小劉約了幾位朋友明天去郊外釣魚,請這位老鄉一起湊湊趣。一定是他那位同鄉問他是大釣還是小釣,小劉說,大小那就看你的興趣了。那邊又問幾個人,小劉報了過去。那邊停了一會兒,回過話來。小劉滿意地笑道,好好,那就大釣吧。

舒雲飛明白了,定是他那位老鄉充當冤大頭無疑了。如今這釣魚,也不是隨便什麼人都有資本去釣的。大釣小釣是行話。小釣是自備釣杆、餌料及一切應有器具,請客者負責付魚錢,請吃一頓飯,客氣的還會備一些水果糕點。大釣那就講究了,每人釣具一副、休閒裝一套、太陽傘一頂、太陽鏡一架、水果糕點若干,完了請吃一頓飯,付魚錢當然不在話下。夠派的還另備禮品或紅包相送。這一來,花銷就說不好了。單說釣杆,便宜的二三百、四五百可以拿到手,貴的上萬的也是有的。送什麼樣的釣杆,自然看客人的來頭了。

這麼高的規格,不知小劉請的是什麼貴客?

小劉掛完這個電話,並不罷手,又馬上打別的電話。照樣先是調侃,再是請人家明天釣魚。邀約好了之後,又漫天漫地扯淡。等小劉打完三個電話,已是十點多了。

這時,向處長踱了進來,拿起小劉桌上的一本書隨便翻翻,放下,說,沒有變吧。舒雲飛正懵頭懵腦不知何事,小劉答道,沒變沒變。向處長這就抬起頭來朝天花板上溜了幾眼。舒雲飛和小劉也跟著他抬頭望天花板。天花板上除了電扇懶懶地轉著,什麼也沒有。等他倆收下目光,向處長早己轉身走了。舒雲飛心想這姓向的真他媽的神經病!

舒雲飛坐下來查工商局的電話號碼,小劉卻哼起了小曲兒。這人今天怎麼這樣高興?簡直還有些洋洋得意。舒雲飛猛然想起剛才小劉同向處長的神秘對話。原來如此!他明天是請向處長釣魚。

明天還是大釣哩!什麼大釣小釣!講行話大凡有兩種情況,一是怕別人聽不懂,便約定俗成了一些行話,比如某些專門行業;一是生怕別人聽懂,就造出一些準黑話當行話,比方黑道、商場和官場。

不知怎麼的,舒雲飛眼睛有些發花了,翻來覆去查不到電話號碼,只得合上電話號碼簿,拿出一迭檔案來做樣子。自己今天的心理素質怎麼這樣差?見了這種事情不知是憤還是妒?

老婆說得對,別人耍盡巴結,自己卻木頭人一般。他開始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清高了。他平時總愛講這麼一句話:投靠是背叛的開始,並戲說這是他的凡人名言。一個人今天投靠你,一定是為著某種利益,那麼,明天利益需要他背叛你,他眼睛都不會眨一下就倒戈了。現在他想,自己為什麼老同人講這句話?難道不是想讓向處長明白他的心跡嗎?若是這樣,自己也太天真了,太可憐了。怎麼說呢?自古忠貞之士都是這般,就像痴情的女子,對心愛的男人似乎都是單相思,而男人卻醉心於一群淫婦浪女。就說屈原,對楚懷王簡直懷有同性戀情結,作《離騷》、賦《九歌》,滿腹愛戀和怨尤,可楚懷王照樣寵信子蘭等巧言令色之徒,屈原卻被放逐,落得懷沙自盡。天同此道,地同此理,亙古不變。這忠與奸,正與邪的蒼涼故事只怕要永遠這麼演義下去了。

舒雲飛滿心複雜的想法,什麼事兒也做不成,只見手中的檔案模模糊糊的一片。

這幾天,向處長帶著小劉出差去了。舒雲飛無端地感到心情輕鬆了許多。怎麼會有這種反應,他覺得很奇怪。他早不在乎這個人的臉色怎麼樣了,可那張胖乎乎的臉又的確無時無刻不在左右他的喜怒哀樂。同事們出差在外,環境一變,相互間容易交流些,這是他長期以來感受到的一種經驗。不知他們二人在外會交流些什麼?這不是庸人自擾,他知道他們只要論及單位的是是非非,對他都是不利的。

一個人在辦公室,他總考慮著自己的境遇和前程,只覺去路茫茫。他想過乾脆調到一個清閒的文化單位去算了,讀讀書,寫寫文章,圖個自在。或者乾脆做生意去,賺錢也罷虧本也罷,聽憑自己的本事和命運闖去,省得在這裡看別人的臉色過活。可想來想去,就是不甘心,好像在跟誰較勁似的。細想不是跟朱廳長,不是跟向處長,也不是跟小劉,似乎在跟一個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東西較勁。一個假想敵?想來想去也沒法跳出這裡。好吧,還是在這裡挨下去吧,今後也別事事都放在心上。自己成天的不快也真沒意思,幾乎都是一些庸人自擾的事。不要管那麼多,一切聽憑自然吧。其實這種猶猶豫豫的心思也是常年在他的腦子裡打轉轉的。

這天一早去上班,他遠遠地就見朱廳長站在辦公樓前同人說話。他想管他什麼豬廳長馬廳長,我就是不同你搭話,又怎麼樣?他便挺著身子,目不斜視朝前走去。可越是走近朱廳長越是不自然,臉上肌肉有些發緊。就在同朱廳長交臂之際,他忍不住又叫了一聲朱廳長好。可朱廳長只顧同人說話,臉都不偏一下。

舒雲飛額上頓時大汗淋漓。一進辦公室,就關了門。反正向處長不在家,他也就不顧那麼多了。好一會兒,感到越來越熱,才想起空調沒開啟。

室內漸漸涼了下來,他才把門開了一條縫兒。手頭沒事,又沒人管,就索性坐在那裡發呆。等心情稍微平靜些了,就給工商局打了電話,那位熟人說,現在正搞文化市場整頓,書店一律停止註冊,也不知什麼時候解凍。不管怎樣今後會卡緊一些的,現在小書店太多太亂了。舒雲飛同這人僅僅只是熟悉,並沒有交情,人家客氣幾句就開始打官腔了。見這般光景,他只好說,那到時候再請你幫忙吧。

他不準備馬上把這訊息告訴龍馬二人。別人心裡正熱乎乎的,這麼快就去潑涼水,過意不去。再說他也希望聽聽他們二位的聯絡的情況,說不定到時候又有辦法了呢?

過了幾天,龍子云有訊息說,門面倒是打聽了幾家,只是租金要價都高。但有兩家門面是公家的,找他們頭兒做做手腳,可以談下來。馬明高說,稅務登記本來就不成問題,關鍵是定稅,到時候再活動。

只是貸款還找不到可靠的人,不然人家誰敢收你的紅包?舒雲飛見龍馬二人果然勁頭十足,只好告訴他們,工商局那邊熟人出差去了,估計個把星期回來。他說了這些,感覺心裡歉歉的,好像愚弄了別人。

一連好幾天,他都在猶豫,是否該把工商局的情況告訴他們二位?

這天,馬明高又打電話來,問事怎麼樣了。舒雲飛想也應該同人家講了,就講,我剛準備打電話給你的,那個熟人回來了,我剛才聯絡過。於是把情況說了一遍。馬明高問怎麼辦?他說,只有等一段了,相信也不會等太久吧。馬明高又說,貸款的事初步聯絡過了,人家鬆了口,但血是要放一點的。通完電話,舒雲飛不太好受。

舒雲飛那天同朱廳長打招呼討了個沒趣,只要想起來就不舒服。他想今後誰要是主動同他打招呼就是和尚的崽!他甚至想再次碰上朱廳長,理都不理他就同他擦肩而過。可是朱廳長是個忙人,他要是不下樓來看望大家,你說不定幾個月都見不到他的影子。聽說他這會兒又去美國考察去了。舒雲飛想,天知道他去美國能考察些什麼。

舒雲飛的心情不好,卻又不便同曉晴講。這事說起來是擺不到桌面上的。就只有一個人悶在心裡煩躁。問了幾天,心情也慢慢平和下來。再回頭想想這事,就覺得有些好笑了。可是現在生活就是如此平庸,除了些雞毛蒜皮的事,還有什麼大事呢?那些領導們,也不是成天同你臉紅脖子粗,他們只是把一顰一笑都做得極其含蓄,又深不可測,總叫你提心吊膽地去捉摸。

這天上班,舒雲飛正在衛生間,聽見外面有人在高聲應酬。他知道是向處長他們回來了。他本來已完事了,可一想想外面的場景,就索性又蹲一會兒。同事們出差回來,通常要與在家的同志握手客氣一回,似乎一日不見隔三秋。向處長回來,更是要——握手。舒雲飛不喜歡那雙胖乎乎的手。不是他心胸狹隘,他是討厭這人握手的講究。向處長同上司握手總是身體前傾,伸出雙手握住人家的手激動地搖晃五六下。同平級幹部握手,他就挺直身子,伸出右手,不緊不松抓住對方的手,搖二三下。要是下級伸過手來,他就看似平和,實則心不在焉,半伸出手,直著手掌同別人軟綿綿地一帶而過。你就感覺摸著了一隻泡得發脹的死老鼠。可你還不便表示不快,還得陪笑。這不光因為他是領導,還因為他的表情倒是過得去的。只是你覺得讓他笑容可掬地藐視了一回。

舒雲飛蹲在廁所裡好一會兒,聽到外面的熱鬧勁兒過去了,方才起來,腳都有些發木了。洗了手,本想扯了衛生紙揩乾的,卻只抖了抖。走過向處長辦公室門口,見大家站在那裡說話。舒雲飛便招呼道,向處長回來了?向處長應了聲就伸過手來。舒雲飛忙攤攤手說,對不起,手上盡是水,盡是水。就這麼搪塞過去了。他不好馬上走開,也只得站在那裡。這才知道大家正在欣賞向處長新穿的金利來襯衫。都說不錯不錯,向處長層次高。向處長卻只滿口謙虛,哪裡哪裡。舒雲飛發現平時在這種場合最活躍的小劉只是微笑,並不開口,他心裡就明白了大半。他看不慣這種氣氛,就猛然抬腕看看錶,裝著有急事的樣子,小跑回到自己辦公室。

這幾年男人都有些女人味了,喜歡議論誰的衣如何,誰的鞋如何。最好玩的是處裡這些人,把品評上司的衣著也當作拍馬屁的必修課了。去年冬天,舒雲飛新買了一雙老人頭皮鞋。碰巧向處長也穿了一雙新鞋,同舒雲飛的一模一樣。有天閒聊,大家說向處長的皮鞋夠層次,處長就是處長。一片嘖嘖聲。他們馬上發現舒雲飛穿的也是一雙新老人頭,有人就開玩笑說,只怕是假的吧。舒雲飛覺得好笑,故意說,我不識貨,分不了真假。小劉就蹲下來很內行地摸一摸,捏捏,然後拍拍手,斷定是假的。舒雲飛有意愚弄一下他們,就說,管他真貨假貨,反正就百把塊錢。在場的這下樂了。百把塊錢也想買老人頭?肯定是假的。並要舒雲飛同向處長比肩站在一起看看。你看你看,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這真假老人頭,一比就出來了,區別好明顯。是的是的,好明顯。買名牌,還是要像向處長一樣,到專賣店去,這是經驗。舒雲飛感到幽默極了。他怎麼也看不出這兩雙老人頭有什麼區別。他們斷言舒雲飛這雙鞋不到半年就會脫綻的。後來卻發現並不如他們所料。再提起此事,他倒不便點破他也是在專賣店裡買的了。這樣會讓同事們臉上不好過,儘管他們是自取其辱。他只好信口編了一套理論,說冒牌貨不一定就是劣質貨。有些制冒牌貨的廠家,裝置技術都不錯,就是缺少馳名品牌,他們的東西,質量也是過硬的。大家聽了,也覺得有理。

那邊大概熱乎夠了,小劉回到辦公桌前來了。見小劉容光煥發的樣子,他說,小劉出差幾天,倒顯得更加年輕了。小劉說,哪裡哪裡。不過在外面自在些,不像在家裡這麼悶得慌。舒雲飛笑笑,就不多說了。他相信向處長的金利來襯衣一定是這次在外出差小劉孝敬的。去年向處長的老人頭,後來就有人說是小劉老婆出差從外地帶回來的。

小劉抬頭望著舒雲飛說,你聽說過嗎?最近要從處長中間提一個副廳長。看小劉的眼神,舒雲飛猜他一定是知道內幕了。這事其實早就露出風來了,而且早已暗浪千重,只是大家都隱諱。現在小劉開始議論這事了,說明盤子只怕定下來了。他便說,我的訊息不靈,還真沒聽說什麼,也不知上面用人是憑資歷還是憑能力。憑資歷就不好說了,要是憑能力,我個人看法,應首推我們向處長。他說罷便望著小劉的反應。小劉不說什麼,只是意味深長地笑。

他覺得小劉的笑真的有些神秘。這小子一定掌握內幕了。說不定就是向某人要發達了。這麼一想,他立即感到心跳加速,肛門發脹,又想大便了。

蹲在廁所裡,想自己好笑。眼看別人又要上了,你就屎尿都急出來了?說把心放開些,真遇事了又放不開了。

一轉眼,源源開學了。除了原來一手交清的三萬塊,學費還得另外交。讀書是好事,圖個吉利,曉晴忍著不發牢騷。過了幾天,曉晴問男人,你就從沒聽見你們向處長提過小孩上學的事?男人說沒有。曉晴就覺得奇怪。五萬塊錢,他那麼鬆鬆快快就交了?我想他就是再有錢,也不會出這個冤枉錢的,一定是找到門路免了。不過這也是人家自己的本事,我們不去管他。曉晴嘆道。她本想這麼寬解男人的,不料卻刺激了他。什麼本事?鳳凰無毛不如雞!他不當這個處長,看他哪來的本事!曉晴想人家當到了處長就是本事,難道硬要人家寫本書不成?便說,也是的,越是有地位的人,越是四體不勤,五穀不分,要是沒有傭人,他們連飯都進不了口哩,哪有什麼本事?曉晴說完好一會兒,舒雲飛才想到女人這明地裡是在鄙夷別人,實際上是在奚落他。他也不怎麼往心裡去了。事實就是這樣,能辦成事,能在社會上出人頭地,就是本事,不然你滿腹經綸也是白費。

眼看就到了中秋節。曉晴開導男人,還是不要太犟,主動同向處長改善一下關係吧。你就借這回中秋,到他家裡去坐坐。俗話說,閻王爺不打送禮的。舒雲飛一聽就不高興了。改善什麼關係?誰說我同他有意見?曉晴笑道,你別一來就發火,同我發火有什麼用?我這是為你好。就說向處長,要是對你有意見放在嘴巴上,人家也當不了處長了,你那兒也就不叫官場了。

向處長雖是無權提拔他,但只要這姓向的不在朱廳長面前說他的好話,他就無出頭之日。而且向處長時常沒個好臉色給他,他的日子也不好過。他哪裡不明白其中的微妙?只是討厭這麼做。再說,就是自己這會兒想屈膝了,也放不下面子。這麼多年直著腰桿子過來了,到頭來還是要點頭哈腰去做人,成什麼了?要清高就清高到底!向處長就住在他家對面的三樓,舒雲飛住這邊五樓,要是向處長窗簾不拉嚴,他站在自家陽臺上可以看見那邊的客廳。就這幾步路,他怎麼也邁不出去。

曉晴這回卻像變了一個人,反覆要男人腦瓜子開點竅。要想人前顯貴,就得背後受罪啊!曉晴說。

舒雲飛說,哪隻是受罪?單是受罪我也不怕了,我是苦出身,哪樣苦都吃過,哪樣罪都受過。可這是做孫子!

做孫子又怎樣?你那種場合,誰又不是奴下奴?

我才不當奴哩!舒雲飛像是受了侮辱似的,臉都有些變形了。

曉晴說,我不是講你怎麼樣。你想想你那裡,一般幹部巴望處長有個好臉色,處長巴望廳長有個好臉色,廳長巴望市長有個好臉色。不都是奴下奴?

這麼翻來覆去爭了好些天,舒雲飛無可奈何,答應曉晴去做一回丟人的事。

曉晴便採購了一些禮品,無非是菸酒和月餅。多少錢?舒雲飛問。

曉晴說,你就別問錢了。如今除了工資不漲,什麼不漲?就這點東西,還看不上眼,差不多就千把塊了。不識貨的,還說我們小氣哩!

舒雲飛聽了心裡很憋氣。平白無故地送東西給人家,還要擔心人家講自己小氣。這是什麼事?千把塊錢,家裡老爹一年都掙不來!

吃過晚飯,兩人準備到向處長家去。曉晴催男人先給人家打個電話。舒雲飛很不耐煩,說好好,等一下等一下!他像是要去做一件非常重要又非常危險的事,心跳都有些異常了。他慢慢走到陽臺上,深深地呼吸,想調整一下自己的心律。自己這個樣兒到人家門上去,說不定一進門就會面紅耳赤、語無倫次、手足無措。這樣就是真正的笑話了。自己會更接受不了的。我一個堂堂漢子,為什麼要在他面前窘態百出?

他的心情一時靜不下來。曉晴卻在催。這時,他無意間看見一位同事從向處長那個樓道出來,縮著頭往旁邊單車棚的黑影裡鑽,跟做賊似的。舒雲飛覺得好笑,自己等會也就是這副慌張相了。他正幽默著,又見小劉提著包往那裡去了。快到樓梯口,碰上一個熟人,小劉同那人很隨便地打了招呼。舒雲飛感到奇怪,這小劉辦這種事情怎麼這樣自然?那神態就像是回自己家去,全不像是去拍馬屁。他真的佩服小劉了。要把低三下四的事做得從容不迫,也是一門本事啊。算了算了,自己甘拜下風了。

曉晴跑來問,到底去還是不去?

舒雲飛狠狠地擰滅了菸蒂,說,去他媽的鬼!

曉晴睜圓了眼睛。怎麼了?說得好好的,怎麼又不去了?這麼多東西不心疼,你怕是偷來的?

心疼什麼?高階東西只配別人吃是不是?我們自己也來豪華豪華。

曉晴說,你怕是發瘋了?莫說菸酒,只說這月餅,三百多塊錢一盒,一盒才六個,一個合五十多塊,你捨得吃?

舒雲飛倒是笑了起來,說,這就是怪事了,給人家吃捨得,自己吃就不捨得了?我還偏要自己吃哩。

曉晴急了,說,你莫說吃不吃的,你只說還去不去?

舒雲飛回屋裡往沙發上一靠,架起了二郎腿,一副死牛任剝的樣子說,我真的不去了。

你有神經病不成?說得好好的,這會兒講不去就不去了。花了這麼多錢,你怕是我們家錢沒地方丟了?

舒雲飛說,由你怎麼講,我反正是不去了。你要去你自己去。

他只顧一個勁地抽菸,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兒。曉晴氣得話都說不出了,坐在那裡喘氣兒。過了好一陣,她才說,你以為我捨得花這個冤枉錢?我是看到你太死板了,出不了頭。你又是一個心高氣傲的人,總讓你這麼屈著,過不了幾年,你不要病倒才怪。我也不圖你做官出名,只望你身體好,不要出毛病。你不想想,如今誰還像你?上班在辦公室老老實實坐著,下班在家死死地待著,讀書呀,寫字呀。在你們那個場面上混,要那麼多學問幹嗎?我猜想,人家心裡忌著你,八成是因為你書讀多了,人太精明。你看什麼問題一眼到底,說起話來又一針見血。這麼一來,人家站在你面前就像自己沒穿褲子似的,什麼都叫你看了個透,當然不舒服了。可你那兒又偏叫官場,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說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所以人家明知道你是塊料子,偏講你不行,偏讓你翻不了身,看你撿塊石頭把天打破了不!別人夜裡都是怎麼過的?要麼請人唱唱歌,打打保齡球,要麼陪人搓搓麻將,輸他個千兒八百。你花不了這個錢,但起碼的禮還是要盡到呀!

曉晴的體貼話還真有點讓他感動,她對他處境的分析也真是那麼回事。他想這女人真是一個好女人,又聰明,又賢惠。可是他還是不想到對面樓裡去。這是人的節操大事啊!老半天,他才緩緩說道,曉晴,你就別難為我了。我知道你是為了我,但我實在做不出。一個人可以不做官,而且還有許多都可以不做,但終究要做人哪!辱節沒操,何以為人?

曉晴長長地嘆了一聲,像是無奈,又像是很輕鬆了,說道,只好由你了。我說你呀,就是把這個人字看得太重了。好吧,那你以後就不要老是悶著生氣了,凡事都想開些。你硬是要做君子,就坦坦蕩蕩做君子算了。可是君子不好做呀!

這個晚上,舒雲飛又一次失眠。

次日上班,舒雲飛一見小劉,就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心裡難免又生感慨。但細細一想,什麼都說不出,真是瞎子錯嚼了抹桌布,什麼味道都不是。一會兒,向處長來到他們辦公室,同小劉很隨便地打了招呼。舒雲飛心想,要是有人給自己送了禮,第二天馬上見面,一定會很不自在的。可人家自在得很。你看他倆,就像兩個偷情的男女,一提上褲子,又都是好人了。舒雲飛有了昨天一夜的失眠,像是又一次想通了許多事理,這會兒不在乎小劉怎麼恭謹地站在那裡,他只是沒事似的坐著喝茶。可向處長只同小劉聊了幾句,就轉向他說,這裡有個調查報告要呈送市政府和廳裡領導,你寫一下信封。寫好之後給我看看再交收發室。舒雲飛接過材料,向處長就走了。他心裡覺得很彆扭。難道我舒某人連個信封都寫不好了?還得讓你審查一下?但不管怎麼,工作還是要認真對待,他便取出毛筆和墨汁,一絲不苟地寫了起來:呈某某同志閱。他的字很漂亮,參加全市書法比賽還拿過獎的。這也是他頗為自得的地方,只要有機會,他都好亮幾筆。

寫好之後,他拿到向處長辦公室去。他知道向處長對他的字雖說有些嫉妒,卻也不好說什麼的。只是時有表示不屑的意思。那年他的書法得了獎,同事們都表示祝賀,還鬧著要他請客,只是向處長只做不知道有這事。舒雲飛站在向處長的辦公桌前不走,等著審查完了之後再送去收發室。可向處長的眉頭不知怎麼皺了起來。舒雲飛忙湊過頭去,看是否寫錯了字,卻也沒發現有錯字。向處長又半天不做聲,只是皺眉,弄得他都有些緊張了。過了好一會兒,向處長把信封往桌邊一推,說,老舒,市長就是市長,廳長就是廳長,你寫什麼呈某某同志幹嗎?

舒雲飛這下真的不理解了,說,黨內稱同志,我記得以前中央還專門發過文哩。

向處長更加不高興了,你這麼迂幹什麼?你不看報紙不看電視?領導同志出來,職務再多都要不厭其煩地排出來,後面加不加同志倒是無所謂。將心比心,你要是也是長字號的,下級口口聲聲就叫你舒雲飛同志,看你心裡是什麼味道!

舒雲飛覺得向處長今天有些特別,這人平時都是很含蓄的,這回怎麼如此直露?他也不想爭辯,說拿回重寫罷。有什麼多講的道理是道理,常情是常情。按道理不該的事還多哩。

他真想惡作劇,把領導的名字寫成瘦金體,而把他們的職務寫成肥肥的魏體,拳頭那麼大,讓他們過過癮去。但到底還是不敢,只得規規矩矩寫了。

這下向處長不講什麼了,過目之後,毫無表情地說,好吧。

舒雲飛便把報告封好,送往收發室。想起剛才向處長那威嚴的樣子,真的太像處長了。看來向處長說的市長就是市長,廳長就是廳長,潛臺詞當然是處長就是處長了。這是否在暗示他目無官長呢?才不信邪哩!應該倒過來,叫長官無目!好吧,不稱同志就不稱同志吧,反正也沒有什麼志可以同了。也真是的,自己連個信封都寫不好了,還有什麼能耐?在這樣的地方,大凡按正常思路去想問題,辦事情,往往就會出岔!可自己的想象力有限,頭腦中只有正常邏輯,歪經不會念。

這件事情不大,甚至可以不算個事情,舒雲飛卻想得很深,似乎它的象徵意義可以涵蓋整個官場。

開書社的事遲遲沒有進展。老這麼拖著也不是個話。晚上,龍馬二人來了。進門就拱手,中秋好,中秋好。

曉晴玩笑道:拜節也沒個拜節的樣兒,空著手舞一下就成了?

龍子云說,我們到哪裡都是「空手道」。

曉晴馬上倒了茶來。舒雲飛讓女人拿月餅來吃,中秋嘛。曉晴心裡有些不捨,但男人說了,她又不好駁面子,只得拿了出來。龍馬二人客氣一下,就一人拿了一個。龍子云吃了一口,再聞了聞,說,什麼鬼月餅,有股怪味兒?

舒雲飛罵道,龍子云是小看人,凡是我舒雲飛的東西一定是低檔貨。我說你這一輩子都沒有吃過這麼好的月餅。你那一個月餅多少錢你知道嗎?

多少錢?是塊金子?龍子云偏不信。

五十多塊哩!

龍子云就把月餅湊近了仔細看了看,說,我真的看不出。

馬明高感嘆道,這麼一點點東西,用不著拇指大的麵粉,卻要五十多塊,錢也真不叫做錢了。所以一句話,趕快賺錢。他這人不喜歡空談,一句話就到正題上了。

舒雲飛明白,書社辦手續的事,只要隨便有一個關係好一點的朋友或熟人,很快就會辦好。停辦不停辦,那是另一碼事。問題是就這一點小事他都無能為力。他只會按正常途徑辦事。他猜想馬明高是生意場上的人,一定看出了這一點,只是礙著面子,不好說出來。龍子云去,早讓他難堪了。想到這一層,他在馬明高面前倒有一點心虛的感覺,不敢正眼望人家了。馬明高說了一句話之後,只是靜靜地喝茶,樣子好像很深沉。

大家一時都不講話,有些冷場,舒雲飛就開玩笑說,早些年有個高人給我算命,講我是發財的相。但到目前為止,我還看不到自己發財的希望。

龍子云接過話頭,說,那麼我們就託你的洪福,一起發財。

舒雲飛又說,不過那位高人還說,我又是一個仗義疏財的人,只怕是賺得多,捨得也多,到頭還是一場空。

曉晴不太暢快,譏笑道,我還從來不見你仗過什麼義,疏過什麼財哩。

舒雲飛知道曉晴的氣是從哪裡來的,就自嘲道,我那是還沒有財可以疏嘛。

龍子云說,其實命相之說我是不相信的,說來說去,人的命運還是在自己手裡。唐朝詩人皮日休對命相之說的諷刺很有意思。他說相術都說誰像龍,誰像鳳,誰又像牛或者馬。人本來是萬物靈長,最為尊貴。可是人偏要像禽獸就尊貴了,像人反而下賤了。一席話說得大家忍俊不禁,大笑不止。

舒雲飛說,你這個掌故很有現實意義,要是借題發揮,作個雜文,一定會獲得大家喝彩的。

馬明高說,確實如此。現在信這一套的人太多了。我還發現一條規律,最信命相之說的有這麼三種人:發大財的,年紀大的和文化高的。

舒雲飛想想這話,還真是那麼一回事,不過有一種人馬明高不會知道,那就是現在有的人官越當得大越相信命相,只不過這一類人暗地裡請人相面,明裡卻會批評別人唯心主義。但他不說出來。他感到特別幽默的是皮日休講的人像禽獸就尊貴的話。真是有意思。

笑過之後,馬明高又說,我們還是扯扯那個事情怎麼辦吧。這麼一拖,黃花菜都涼了。

龍子云說,既然書社一時辦不成,我們也不要吊死在一棵樹上呀?我們還可以選一下別的專案,哪個石縫裡不藏魚?

曉晴忍不住笑了。我說你們是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好不容易選了個專案,又搞不成。這會兒又想另外搞了。我說你們乾脆辦個點子公司,反正你們一夜三十二個夢。

馬明高卻說,點子公司也有辦得好的。但人家儘管是一肚子爛書,可他們頭上多半有頂教授、博士之類的帽子嚇人,才有人信。我們有什麼呢?

是否另圖良策,舒雲飛一時拿不準,但他想擺脫窘境,便說,是可以考慮有無更好的門路。

馬明高想了想說,也可以考慮。要想想那些誰都缺少,或者誰都需要的東西,從這些地方開開路子。

龍子云說,我最缺的是人民幣,當然有美元也不嫌棄。

馬明高罵道,廢話!你缺錢別人也缺錢?有人還窮得只剩下錢了哩!

舒雲飛這會兒卻是一腔浪漫情懷。他想現在人們最缺少最需要的只怕是真誠了。他獨自感慨了一會兒,笑說,若論大家都缺少、都需要的到底是什麼,我說了你們別笑我迂,那就是真誠。

一句話說得大家都嘆了氣。

馬明高說,是呀。可是真誠同我們賺錢有什麼關係呢?

我剛才只是一時感觸,說說玩,不是出點子。舒雲飛倒為自己的天真不好意思了。

大家正七嘴八舌,龍子云舉起手往下壓了壓,說,剛才雲飛的玩話倒是提示了我。我有個建議,聽起來玄,你們別笑話。城南大道有家婚姻介紹所,開得很有成就。我們可以辦個類似的公司,當然不是介紹婚姻,而是介紹朋友。你們別笑,西方國家稀奇古怪的公司多哩。有專門替人道歉的,有出租假名人照像的,甚至還有在監獄裡開旅館供人歷險的,你想得到想不到的都有。

舒雲飛見自己的玩話倒引來了辦公司的靈感,便有些興奮。他略略一想,覺得只要別出心裁,當作一回事去做,說不定也是一個路子。便說,朋友的確是大家都缺少,都需要的。不知你們的看法如何,我覺得朋友只會越來越少的。一般的情形是,同事之間很少能成為朋友,而大家的交際很有限,流行的交際場所又成了高檔消費的地方。所以有可能做朋友的只能是同學、同鄉或者其他偶然機會結識的人。但物慾橫流,人心不古,朋友反目的往往比新交的多。魯迅同瞿秋白相知後,感嘆人生得一知己足矣!雨果臨死時倍覺孤獨,他講的最後一句話是:我看到了一個黑暗的世界。舒雲飛的語調越來越低沉,最後成了深深的嘆息。

馬明高像是被感動了,覺得自己在緩緩下沉。舒雲飛講完了,他才下意識地提了提身子,說,雲飛很有感染力,你一番話,說得我全身都有些發冷了。這麼說,這是一個路子?不過據我所知,這在我們國家只怕還是一個開創性的事業,沒有經驗可鑑哩。

搞得好也是一個賺大錢的事業。開先河哩!龍子云一副神采飛揚的樣子。

曉晴像是自言自語,說,聽起來倒是那麼回事。不過你們幾個人辦事情,我就怕你們太浪漫。講起來天大,看見了抱大,到手了鳥大!幾句粗話說得三個男人不好意思了。

那麼我們可以扯一扯,就辦這麼一個公司,供人們交流感情,結交朋友。龍子云顯得很有興致。

馬明高說,完全按照婚姻介紹所那種模式搞,只怕不行。介紹婚姻,見了一面不成的話就不好見第二面了,交朋友就沒有這種顧慮。這也是我們這個專案的優勢所在。根據這個特點,我們就可以辦成沙龍式、會員制。

舒雲飛一聽,覺得很有道理,讚賞道,明高到底是生意場上的人,你看大家這麼一湊,思路就有了。

龍子云性急,一扯就扯到公司牌號的事了。曉晴笑話說,你那女兒的名字只怕是戀愛時就起好了的吧。

閒扯也是閒扯。龍子云說,你沒聽說,北京有幫文化人,沒事就在一塊兒侃,幾十集電視劇,這麼侃著侃著就出來了。

侃是侃,怕你們賺得了錢吧?

馬明高說,這倒不一定不賺錢,關鍵是要會搞。

龍子云來得快,已想好了一個牌號,就急了,說,先說說牌號。才說那家婚姻介紹所叫玫瑰之約,很不錯的。我想我們叫舊約屋怎麼樣?

幾個人聽了,一時說不出好壞。過一會兒,馬明高說,什麼舊約新約的?不成了基督徒了?

舒雲飛倒是不這麼快就否定人家,只玩笑道,願聞高情雅意?

龍子云便說,我原先發過一首長詩,叫舊約之失,不知各位讀過沒有?

曉晴的目光便在舒雲飛和馬明高的臉上飛來飛去。那詩其實誰也沒有讀過。馬明高木著腦袋不做聲,舒雲飛含混地點了點頭。龍子云卻立即進入了情緒:

他看不下這個電視劇,就拿本書來翻,是本《論語》。這本書他讀過多次了,就是讀不厭。每有感悟,就嘆息不止。這會兒讀到一句「邦有道危行危言,邦無道危行言孫」,不禁拍了一下大腿。曉晴見男人這樣子,就說,你怎麼一讀《論語》就中了邪似的?不等他開腔,聽見有人敲門了。

又總是擦肩而過

曉晴忙完,又沒事似的坐下來看電視了。最近正播一部室內連續劇,一家老小成天坐在那裡插科打諢傻笑。曉晴最喜歡看了。舒雲飛看電視沒什麼偏好,看也罷不看也罷,反正是陪曉晴坐著。要麼腦子裡雜亂無章地想著一些事兒,要麼翻翻書。他想現在中國的老百姓真幸福。沒有戰爭,沒有革命,也沒有上帝,沒有真主。經常可以看看這樣一些挺好玩的電視劇,樂得哈哈直笑,然後安安穩穩睡一覺,明天該幹什麼還幹什麼。

那個時候,一切

男人抽菸,女人嚷嚷,也是人之常情。得忍且忍吧。一支菸過後,心頭也平靜多了。

溫柔得像一條河

舒雲飛想想,發火也沒意思,就多吸了一支菸。他知道曉晴是個好女人。最初他是不抽菸的,但曉晴見別人敬菸他老是推讓,那樣子很難看,就說,今後別人敬菸,你就接了做做樣子吧。這樣他就開始逢場作戲地抽菸。後來日子久了,就上癮了。不過像他這個級別的幹部,晚上除了收水電費的,一般沒人上門,他抽的煙就只能是兩三塊錢一包的大眾牌香菸。在這種大機關,這是很沒面子的事。所以他從來不給別人敬菸,也從來不拿出煙盒,總是將手伸進衣兜裡慢慢掏出煙來。要是有人在場,就儘量若無其事地將掏煙的動作做得從容一點。

太陽老了

曉晴這話太傷人了。舒雲飛剛要發作,兒子源源在衛生間洗漱完走出來。他便忍住了,叫源源做功課去。源源應了聲,就進了自己房間。曉晴也早進廚房去了。

月亮老了

晚飯後,舒雲飛一抹嘴巴,就靠在沙發上抽菸。他想向處長對他一直不太在乎,這多半是因為朱廳長對他不以為然。香菸檔次不高,散發著一股刺鼻的臭味兒。老婆曉晴一邊收拾碗筷,一邊嚷著煙鬼,不抽就要死人?他心裡正有氣,又聽曉晴在嚷,情緒越發壞了。你老嚷什麼?我這煙還是你引向邪路的呀!不抽你說不像男子漢,抽了你又天天嚷!曉晴也不管男人高興不高興,又說,光叼支菸就是男子漢了?有幾個像樣的男子漢抽這種煙?

我們的記憶

臨下班了,向處長也沒事,到各辦公室走一圈。舒雲飛見向處長在門口,就招呼一聲。可向處長不作聲,面無表情地掃了裡面一眼。小劉說,向處長還不回去?向處長說回去回去,就掉頭走了。

已是斑斑黃鏽

儘管現在領導表揚人很隨意,但舒雲飛連這種表揚也從來沒有得到過。前任廳長對他的看法就不怎麼樣,所以同他一塊兒進機關的老向已從科長、副處長當到處長了,他還是一般幹部。當他終於明白這一道理的時候,就開始注意處理向領導的關係,卻總是找不到感覺。廳長們同下面幹部的接觸並不多,可他們似乎是一個個幽靈,總是瀰漫在你的頭頂。他們的一個臉色、一個眼神,都會叫你費盡琢磨。你值不值得再在這裡幹下去,就看你理解廳長們表情的能力了。前年朱廳長新來時,他想徹底改變自己在領導心目中的看法,可是他的努力都沒有什麼效果。朱廳長隔一段就來處裡同大家握一回手,可每次還是得由向處長陪同著——介紹。朱廳長對別人好像都有印象,只是同他舒雲飛總像是初次見面。今天他的表現就不佳。朱廳長一來,你就是忙著天大的事,也得停下來,可他卻繼續打電話。當時他也想到不放電話不太好,但就是沒有放下來。其實他只要說聲對不起,請你過會兒打來好嗎?問題就沒了。可他當時就是轉不過彎來。

……

廳里人太多了,廳長們不一定認得全。朱廳長倒是不管工作怎麼忙,每隔一段,總要抽時間到各處看看同志們。今天朱廳長來到舒雲飛辦公室的時候,他正在接電話。處裡的同志個個笑吟吟的,緊緊隨在朱廳長的身後。向處長介紹說,這是舒雲飛同志。舒雲飛電話沒接完,就笑著搖搖手,算是打招呼。朱廳長便嗯嗯,點點頭。向處長馬上又介紹坐在舒雲飛對面的小劉。小劉便雙手握著朱廳長的手,用力搖著,說朱廳長好。朱廳長道,好好,好好。小劉不錯,小劉不錯。這時,舒雲飛接完電話了,也站起來,望著朱廳長笑。朱廳長卻將身子背過去,興致勃勃地同大家說話。同事們就在門口圍成一個半圓,望著朱廳長。大家一直都愉快地微笑著。朱廳長個子不高,大家便都躬著腰。辦公室本來就小,多了幾個人,就顯得特別擁擠了。但小劉還是側著身子擠到了半圓的一端,就只剩舒雲飛一個人站在朱廳長的身後,望著這位領導光光的禿頭。舒雲飛笑了一會兒也就不笑了。一個人傻笑什麼呢?朱廳長根本就不看你笑得怎麼樣。這時,朱廳長揚揚手,說同志們忙吧。半圓的中間馬上開了一個缺口,往兩邊門成一條夾道。朱廳長揮著手,從夾道中間昂首而去。大家跟著走了幾步,便站在走廊目送朱廳長上二樓。舒雲飛望著那光光的後腦,心頭有些發虛,似乎那裡長著一雙眼睛,正意味深長地望著他。朱廳長在樓梯口一消失,同事們馬上低頭往各自辦公室走。舒雲飛剛才只是站在自己辦公室門口,這會兒一轉身就回到辦公桌前坐下了。小劉很快也回來了,坐下來埋頭寫著什麼。兩人都不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小劉說,朱廳長這人很關心幹部哩。舒雲飛馬上說,是的是的。說了兩聲是的好像還覺得不夠,又說,朱廳長平易近人,同幹部打成一片。他不能讓小劉覺得他對朱廳長的敬佩有一絲勉強。小劉這會兒情緒極佳,想必是剛才受到朱廳長表揚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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