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無頭無尾的故事

蝸牛 王躍文 第2頁,共2頁

以後的許多日子裡,兩口子都不搭理,吃飯歸吃飯,睡覺歸睡覺。隔壁有響動時,肖琳就罵騷貨,黃之楚就蒙著頭。

日子就這麼過也相安無事,只是晚上艱苦些。但黃之楚仍然不安。他擔心肖琳那張嘴會在外面亂扇,那些沒來由的事兒張揚出去,自己徹底完了。中國這鬼地方,你當幹部的若是犯了別的錯誤還可以懲前毖後,治病救人,若說是男女關係,那便是道德品質敗壞了。他想到這點便心驚肉跳,毛骨悚然,似乎自己真有那事了。便常留心同事們的臉色,特別注意市長的表情。

一天上班時,有人叫黃之楚到市長辦公室去一下,又沒說有什麼事。市長單獨召見黃之楚可是頭一次,他的心一下子提到喉嚨上了。莫非市長聽到什麼了?

黃之楚強作鎮定,朝市長辦公室走去。市長正在批閱檔案,見他來了,滿面春風地叫他坐下。市長從未這樣熱情地接待過他,這使他更加捉摸不透,更加緊張。

市長說道:「我有件私事,請你幫個忙。明天是清明,小馬想去給她父親上墳,我要開常委會,去不了,再說我去也不便。煩你陪一下。本來司機可以陪,但要守車子。這社會治安真亂……」

原來是這樣!小馬便是市長夫人。市長一直叫自己的夫人為小馬,可見這市長對夫人何等寵愛!黃之楚想:萬幸萬幸,老婆的胡言亂語未曾傳出去。

慶幸之後,似乎又覺得自己膽子太小了,不像個男子漢。於是惡惡地想:有那麼回事又怎麼樣?誰讓你自己不中用,一個兒子都弄不出!這時,市長望著小車從他身邊經過,朝他招手致意。他又覺得不該生出這樣的壞心思。市長也是個厚道人,為全市人民日夜操勞。

黃之楚想:市長怎麼想到要我陪她夫人呢?一定是夫人點將了。他聽說這市長因自己沒有生育能力,在妖妻面前百依百順。如今有他夫人看得起,恐怕也能沾些光。所以喜不自禁。

第二天一上班,黃之楚就叫了車子徑直開到市長家門口。市長已去辦公室,只有夫人在家。他落落大方地喊:「馬姐,我陪你一起去。」

以後,「馬姐」就成了黃之楚對市長夫人的稱呼。

上車後,馬姐問黃之楚:「你貴姓?」

黃之楚連忙回道:「姓黃,叫我小黃吧。」

怎麼連我的姓都不知道?黃之楚想。

馬姐很優雅地笑了笑,說:「你可別在意。市府辦的人多,我記性又不好,見了只覺面熟,知道不是市府辦的也是市機關的。同志們看見我都打招呼,我也笑笑。有次我在街上買衣服差八元錢,見一個人面熟,就向他借了,至今記不起是誰。唉,我這鬼記性。我同老李講了,老李狠狠批評了我,說弄不好別人還會說我貪小便宜。」

黃之楚賠笑著,說:「那誰會怪你呢?八元錢又不是個大事,反正人民幣貶值得不像錢了。」

他媽的,那八元錢幾乎弄得我妻離子散了,黃之楚想。

之後,馬姐的興致全在早春的田園風光上,不多說話。

黃之楚想到昨天領命時的沾沾自喜,便感到像是受了羞辱,只怨自己太簡單,太天真。轉眼一想:市長為何單單叫他呢?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亂點鴛鴦譜,要麼是看到辦公室只有他黃之楚無事可幹,可有可無,正好來當這侍候夫人的差事。越想越覺得自己是天下最不幸的人。於是發誓要用一種公事公辦的態度來對待這次任務,甚至在心裡給市長上綱上線,說這純粹是貴族老爺們的特權主義表現,還白白浪費了青年幹部的一天生命。

小車到了不能再開的地方停下來,接著要走一段小路。司機徵求黃之楚的意見,誰留下守小車。黃之楚似乎忘了剛才的憤憤然,立即宣告:「對汽車這玩意兒還是老兄你有感情,我想看看山野風光,領略一下清明民俗,還是陪馬姐上山去。」

這麼決定後,黃之楚暗暗地罵自己沒有骨頭。

黃之楚同馬姐混得很熟了。李市長成天忙忙碌碌,馬姐又嬌嬌豔豔的,家裡的許多事做不了,常常請市府辦的同志幫忙。誰都樂意幫忙。以後便常叫黃之楚了。黃之楚給市長買煤、買米或做其他什麼事時,都覺得自己活像舊官府的家奴,很可憐,可又總表演得自自然然,像朋友之間的相互關照,不像有些人顯得那樣猥猥瑣瑣,故作殷勤。這樣,馬姐也感到自在些,於是有事便叫:「小黃,給我幫個忙。」

有意無意之間,黃之楚每次幫馬姐做了事,都要在辦公室感嘆一番,宣揚一番。說李市長這個官當得真辛苦,家裡的事一點也管不了,可把馬姐累壞了。我們辦公室的同志也真該多替市長家幫幫忙,讓他安心工作。他媽的就地方官難當,若是在部隊,當個小連長,衣服都有人洗了。

黃之楚這看似泛泛的議論,其實也並不是無故而發。他既向同志們炫耀了自己同市長夫婦的關係,又為自己賣苦力找到了堂而皇之的理論依據,還平衡了同事們的心態——因為既然辦公室的同志們都要多給市長幫忙,不是我黃之楚去也是你去呀!這樣說來,他三天兩頭往市長家跑,到是替全體同志分擔責任了。

同志們也見怪不怪,只是羨慕他同市長夫婦相處得那麼融洽。不過那位以前常在市長家做事的趙秘書多少有些嫉妒,但這又是說不出口的。黃之楚看出了這一點,只裝作若無其事。

偏偏那市府辦的向主任是個久歷世事的人,他那近視眼鏡厚厚的鏡片後面的小眼珠不易讓人看清,卻時刻清楚地看著別人。他覺得市長似乎很賞識黃之楚,對黃之楚也關心起來,在辦公室的幾次會議上都表揚他,說一個青年人,一個知識分子,就應像黃之楚那樣。有次還當著市長的面誇獎了他,李市長也說小黃不錯。黃之楚十分激動,甚至有點想哭。他想感激涕零這個成語確實發明得好。於是有人私下議論:黃之楚要走運了。因為同志們通過認真總結經驗,發現一條規律:向主任在向領導和組織部門提名之前,都要先在辦公室造造輿論,宣傳宣傳,免得提拔起來大家感到突然。當然啦,重視輿論宣傳本來就是黨的工作法寶嘛。但同事們誰都不挑明瞭說,因為這畢竟是組織原則問題。在原則問題上,向主任從來是嚴肅的。不過黃之楚還是感覺出來了。所以精神更加抖擻,工作更加出色。這又換來了向主任更多的表揚,有次李市長還親自表揚了他。同事們對他更加刮目相看。那些平時很隨便的哥們兒開玩笑也有些忌諱了。黃之楚自我感覺處於歷史最佳狀態,似乎已經是個準副主任了。

家庭生活卻是另外一番景象。肖琳同他進行了一次近似心平氣和的談話:

「你現在真像個國民黨軍官的副官了,專門陪太太玩。我是想通了,丈夫丈夫,只管得一丈,管你是管不住的。離婚嗎?又可憐柳兒。我自己命苦,認了。以後我倆就這麼過,互不相干。」

所以,家庭生活悄無聲息地過著,像塊電子錶,一切都是先編了程式的,有條不紊,卻死氣沉沉。黃之楚在單位生龍活虎,春風得意,回到家就垂頭喪氣,如喪考妣。他覺得外面和家裡是兩個世界,自己也是兩個人。

兩口子睡在一起,感情上充其量也只是階級兄弟了。夜裡更加飢渴難熬。隔壁曾薇夫婦既不節制也無規律,黃之楚只好每天晚飯後就跑辦公室去,以躲避那「黃色錄音」,所以每晚都是深夜十二點以後回家,好在曾薇夫婦都在十二點以前入睡。領導都說黃之楚工作實在肯幹,天天加班。他幾乎成了機關幹部的表率了。黃之楚雖然心裡苦,意外地卻獲得這種好評價,也有了些安慰。肖琳卻更加心冷了,心想,黃之楚天天約會,肯定不會只同一個女人鬼混,市長夫人和曾薇大約都是。這畜生!

這日子怎麼過?黃之楚有時真想提出離婚。但那本來就不存在的離婚理由無論如何是不能抖出來的。就算離了,不翻出那事,別人也會說自己要發跡了,眼光高了,可見是個只可共患難,不能同安樂的人。這樣的人哪能重用?提拔也就是泡影了。再想那肖琳也是無辜的,全部的錯誤只在於誤會。

這誤會何日才能真相大白?看這陣勢,只怕這一輩子都將冤沉海底了。

黃之楚希望家裡發生一件什麼事,哪怕是自己被汽車撞了,老婆病了,或者是來了遠方的朋友,都可以緩衝一下生活的節律。

終究沒有發生什麼事。一切如舊。

有次,黃之楚偶然聽見曾薇對男人講:「我帶小黃去玩一下。」

黃之楚恍然大悟。原來曾薇一家稱那隻小黃狗為「小黃」,難怪老婆說聽見曾薇說同小黃去玩。他覺得真有幾分幽默,就以此為藉口,向老婆解釋。老婆只作不聽見,依然不搭腔。

黃之楚心灰意冷,正兒八經地抽菸了。肖琳也不干涉。

今晚曾薇夫婦突然來訪了。黑男人提著一個紙盒子。他們主動來訪還是第一次。進門便是客嘛,肖琳也是最要面子的人,便做著場面上的應酬。

曾薇坐下就問:「柳兒睡了?我們到深圳進貨,帶了兩個玩具車回來,帶遙控的,我兒子和柳兒各一部。」又指著她男人,說:「他呀,別看兇得像個雷公,就喜歡孩子。」

「那麼講禮,真是的。」肖琳說。

「是哩,太講禮了。」黃之楚附和著。

黑男人豪爽地笑笑,說:「都是鄰居,柳兒和我兒子又喜歡一起玩。」

於是曾薇便講了許多恭維奉承話,有講肖琳的,多是講黃之楚的。肖琳臉色便不自在起來,只有黃之楚察覺到。

黃之楚給黑男人遞煙,黑男人道:「黃主任原是不抽菸的,怎麼也上了癮?抽的話我還有幾條雲煙,拿條來抽。」

黃之楚說別客氣,留著自己抽吧。

曾薇把話題扯到這居房上來,說這房子太差了,又溼又髒,老鼠又多,住久了真會短命。說她兩口子拼死拼活賺了些錢,想自己修棟房子,但手續太難辦了,最後一關卡在建委了。

黃之楚這才知道曾薇夫婦的來意,便說,我明天去建委看看。

曾薇夫婦立即表示了感謝,再應酬了幾句,起身回家。黃之楚夫婦硬要把玩具車退了,別人怎麼也不依,只好收下。

客人走後,肖琳嘀咕道:「不見世面的東西,一部玩具車可以買得你變猴子鑽,成得了什麼氣候。」

黃之楚本想發作,但一想,這畢竟是老婆好久以來同他說的第一句話,只好緩和了語氣,說:「不能那麼講,不送這車也應幫忙嘛。」

「那當然啦,又不是別人。」肖琳的語氣有些怪。

黃之楚知道此話特有所指,只好裝聾作啞。

第二天,黃之楚處理完幾個文稿就往建委去。若是在以前,這個忙他是不敢慷慨承諾下來的,因考慮到自己缺乏分量,怕別人不買賬,落得沒趣。現在不同了,儘管尚未提拔,但早已風聲在外,知道他即將提拔,又是市長的紅人,怎會不給面子?於是他找了建委主任,主任吩咐了承辦人,事情順利辦好。離開建委時,他覺得那主任同他握手時特別有力,似乎在傳遞一種無言的資訊,使他有些飄飄然。

中午回家,就把辦好的手續給了曾薇,曾薇千謝萬謝,笑得很媚。黃之楚不由得想到她晚上的勁頭,也笑了。

晚上曾薇夫婦又來道謝,帶來兩套衣服,一套全毛西裝,給黃之楚的,一套全毛西服套裙,給肖琳的,還有一條雲煙。黃之楚夫婦說不好不好,鄰居間幫個忙還這樣,太見外了。

曾薇說得極隨便:「沒什麼,就六百多塊錢的事,我們坐火車逃幾回票就包在裡面了。」

實在執拗不過,別人也是真心相送,便收下了。

黃之楚是真心不想收這東西的,他想還是乾乾淨淨地做人好。但還是收了。他另有一番用意。便對老婆說:「那件事我解釋也是白解釋,但你也是有頭腦的人。俗話說,商人重利,婊子愛錢,我和她真有那事,別人還會送這麼貴重的東西給我們?只要給我個媚眼,只怕要跑得翻斤頭!」

肖琳一想,似也有些道理,就問:「那麼你那位馬姐呢?」

黃之楚說:「告訴你吧,市長已找我談了,要提我當市府辦副主任。我若睡了他老婆,還會提拔我?不整死我才怪哩!那種事又是瞞不住的。」

肖琳聽了這解釋似乎都合乎邏輯,心也寬了許多。收下那將近半年工資的非份之財,儘管有些難為情,但畢竟心裡暢快。又想自己的男人也許真的要熬出頭了,也是大大的好事。於是她鬱結多日的心開朗起來。黃之楚因老婆消除了疑慮,自然也高興。二人和好如初。今晚不曾聽見隔壁的動靜,二人都有那意思,也就親親熱熱地做了。

之後肖琳睡著了,黃之楚依然亢奮。便想到今天第一次用權,還只是稍稍施加影響,事情就辦得那麼順當,且得到重謝。權力這東西真好,他想。此念一出,又覺得自己心思不對勁,幾乎有點墮落,就搜腸刮肚,想找一些先賢的警語來自勉。但已倦了,大腦木木的,一時競找不出,就睡著了。

黃之楚早就嫌自己的衣服太寒傖了,就想試試曾薇送的那套西裝。又總不好意思穿,似乎是偷來的。忽又想到曾薇說的逃票的事,便覺得這些生意人的錢反正是騙來的,他們騙的錢可以修房子,自己連件像樣的衣服都買不起。他媽的,管他哩,就算收了他們的東西也是均貧富。肖琳也勸他穿上算了,不然到夏天了。恰好這天曾薇碰上黃之楚也問合不合身,他覺得也是個藉口,馬上應道,很合身,明天我穿上你看看。肖琳那套卻捨不得穿,說過生日時再穿。

那西裝面料精良,款式大方,做工考究,黃之楚感覺自己是個英國紳士,正走在倫敦大街上。他在家裡的穿衣鏡前仔細端詳過,確實漂亮。只是背影未能好好欣賞,但他自信一定很偉岸。工作起來精力也格外充沛,為市長起草的幾個講話稿都得到了市長的嘉許。

肖琳恢復正常之後好像漂亮了許多,經常神采飛揚。她同曾薇相處得也如姊妹一樣。黑男人常逗柳兒,柳兒叫他豬八戒也並不生氣,只說柳兒乖。黃之楚覺得人們其實是善良的,生活多美。

市府機關卻悄悄地傳播著一條小道訊息:李市長夫人懷孕了!

市府辦也有人議論此事,表情都很神秘,很隱諱,幾乎像地下黨人講暗語。只有趙秘書放肆些,講得很露骨:「他做了十幾年的荒工,顆粒無收,誰知道這回是哪一位下的種?」

趙秘書說這話的時候,眼光朝黃之楚閃了一閃。黃之楚早知此人嫉妒自己,今天是借題發揮。黃之楚這時立即意識到自己已是快當副主任的人了,覺得有責任制止這種議論,便正色道:「同志注意點,不能隨便議論領導,影響不好。若是五七年,不得了的。」

馬姐有了身孕,黃之楚也覺奇怪。他當然知道不幹自己的事,但中國人就是喜歡搞冤假錯案,自己同市長夫人過從甚密,前段同老婆肖琳的誤會也有少數人知道,自己不成了重要嫌疑者?十分害怕,而馬姐有事照樣叫他,別人就用異樣的眼光看,他很難堪。這樣倒像自己真的有問題似的,非常心虛。

有天肖琳問:「聽說市長夫人的肚子被誰弄大了?」

「你怎麼知道的?」黃之楚問。

肖琳道:「全市人民都知道了,這是頭號馬路新聞!」

黃之楚十分驚愕,說:「外面都是怎麼傳的?有些人真是吃多了盡放屁!」

肖琳頭一歪,問:「你生什麼氣?幹你什麼事?莫非是你?」

「不像話!」黃之楚提高了嗓門。

肖琳見黃之楚不理,也不爭了,一個人生悶氣。

黃之楚今晚怎麼也睡不著。他越想越膽怯。那趙秘書心術最不正,肯定會到外面亂講,肯定還會點到我黃之楚。這話傳到市長耳裡怎麼得了?自己的副主任不就泡湯了?女人真是怪物,馬姐平時看上去也只是打扮人時些,並不見得風流輕浮,怎麼幹出這種事呢?最怪的還是市長,這一段還是一如常態,叫老婆還是小馬小馬,親熱不過了,難道不知道自己戴了綠帽子?老婆的肚子大了競視而不見?你當市長的大事不糊塗,這也不是小事呀!看來市長大人是難得糊塗了。於是,黃之楚又調動自己的全部智力開展了邏輯推理。第一,市長對嬌妻愛不勝愛,不敢得罪;第二,相信老婆懷孕是石破天驚,功在自己;第三,即使不是自己的,也不追究,既保住了自己的體面和威信,又不讓自己知道那不想知道的第三者,含混含混算了,免得徒增煩惱。

黃之楚仔細一想,覺得真的還合乎邏輯。並且來了個設身處地,想象自己處於這個位置,恐怕也會這麼處理。這樣,心裡踏實了許多。倦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想:這可以安安心心地睡了。

又想:他媽的,本來就可以安心睡的,又不是你下的種!

第二天前往上班的路上,又進行了一次心理調適,為自己壯膽:君子坦蕩蕩,怕什麼!

上班不久,有人叫:黃之楚,市長找你。

這一叫,黃之楚己築好的心理堡壘又有些土崩瓦解了,只覺得雙腳發軟。為了掩飾,他不馬上起身,慢條斯理地整理著抽屜的資料,說:「就來,就來。」

未進市長辦公室的門,就聽見市長哈哈大笑,像在跟別人談笑。一進門,才知是市中醫院的周院長。此公年老資深,名氣很大,與市長交遊甚好。市長介紹說:「這是周院長;這是市府辦的黃之楚同志,筆桿子。」

坐下之後,市長說,市中醫院研究的治療男性不育的藥,效果本來不錯的,治癒率在百分之八十五,但那百分之十五的王八蛋卻到處告狀,告到《人民日報》,告到衛生部。弄得周院長他們頭痛,醫院的效益也差了。小黃你牽頭組織力量調查一下,寫篇有份量的文章,爭取上省報,上《人民日報》,為中醫院正正名,也可提高本市的知名度。市長拍拍自己的胸脯說,「我就是一個例子嘛,同小馬結婚十六年了從未有過。從去年起我吃了這種藥,小馬不是懷上了?」

原來如此。

黃之楚領回任務,覺得很幽默,忍不住笑了。之後,又怨自己真他媽的膽小鬼。為什麼越來越膽小呢?自己也說不清。

做了為期一週的調查,黃之楚開始動筆。他知道這文章的意義,除了市長講的,還事關市長和馬姐的名譽,甚至包括自己的名譽。所以調動了自己的全部才情,寫得很認真。又好像在為自己寫法律訴狀。

半個月後,黃之楚的文章發表了。

市長說:「好文筆。」

肖琳鼻子裡哼了一聲,冷笑著說:「此地無銀三百兩。」

眼睛一眨,又過了幾個月,黃之楚當市府辦副主任的事還遲遲不見宣佈,能否搬進機關大院、住兩室一廳呢?前景不很明朗。

他們夫婦關係如何?外人也不甚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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