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掛職幹部 於卓 第2頁,共2頁

謝天來道,雖說是例行考核,但說不定意義重大。早些時候,我在電話裡跟你說的集團公司準備在西部設立一個副局級派駐機構的事,我估計領導們已經醞釀得差不多了,但不會一步到位,很有可能先組建一個籌備小組過來,搞機構選址調研,與地方政府溝通,辦公裝置採購等一系例前期工作。如果我的這個判斷不偏離主航線的話,那領導們現在的著眼點,我想應該是放在物色籌備小組組長的人選上,而最合適的人選,我覺得離車西不會太遠,因為水廟線,就有兩個現成的掛職後備局級幹部。

郭梓沁心裡動了動。謝天來的說話藝術,他還是瞭解的,謝天來向來是在沒有結果的事情上,輕易不會把話說滿,就算某個結果出來了,但在沒有落地之前,他說話也會留出餘地。有關集團公司準備在西部設立一個副局級派駐機構的事,這會兒他心裡裝著的,也許要比掛在他嘴上的多,看來他牽頭的這次例行考核,背後還真有文章可作。

郭梓沁試著問,北京方面,我是不是要打打電話,活動活動呀老兄?

謝天來說,眼下倒是不必要,等等再說吧。不過你捨命救肖處長這件事,晚飯前我打電話跟陳部長彙報了,另外還跟有關部門的幾個朋友也說了,相信你的英雄事蹟,不等我回去,就能在機關大樓裡傳開,事後的影響嘛,我想會比當初讚揚你保護古墓的感激信要大多了。

古墓兩字,把郭梓沁的心刺了一下,這一刺倒使得他因找不到曹董事長的那種惶惑減輕了,繼而他想到了那個因救肖明川而意外破碎的彩繪陶罐。

他這次帶陶罐來車西,並沒打算直接就往謝天來手裡塞,他要視情況機動行事,說開了就是他要看看謝天來懂不懂古董,懂得,這個彩繪陶罐的商業價值和藝術價值才能裝到他的眼睛裡,而他把彩繪陶罐捧回北京的意義,也就不必多言了。謝天來的官位雖說不高,但他手裡有實權,機關大樓裡的局級領導,他能玩得轉的不少,時常是他請客,局級領導去埋單,而他跟一兩個副部級領導的交情,深深淺淺就不是一般人能琢磨透的事了。小鬼唱大戲,瘦驢走長道,背後沒幾隻無形的手撐著推著,謝天來在這個官不大權力重的位置上,也很難四平八穩地坐到今天。

現在,集團公司準備在西部設立一個副局級派駐機構的事又從謝天來嘴裡冒出來,心態漸漸趨於正常的郭梓沁,就不免有些懊喪,意識到眼下正是往外送彩繪陶罐的大好時機,卻是想不到該出手的時候,古董變成了一堆古垃圾,肖明川啊肖明川,這都是因為你一條命鬧的!

謝天來嘿嘿一笑道,怎麼沒話了?行了,你也用不著多想了,對你而言,現在的形勢是一片大好,這個我一到車西,就感覺到了。不過明天談話呢,你還是得講點技巧,我的意思是你的救人舉動,在肖明川身上已經大放異彩了,那麼明天在言語上,就可以考慮退讓一下,適時說他幾句好話,讓那兩個參與考核的人聽聽,我覺得這樣比較好。功夫在詩外,關鍵抓要害,仨瓜倆棗的,吃不吃也就那麼回事了。

郭梓沁說,你這是又幫我補了一個漏洞啊,謝老兄。

謝天來說,都指望你改朝換代呢,我現在不多為你出點力,日後等你治理江山的時候,我可就沒資本在你面前稱老兄了,老弟。

郭梓沁笑道,我幸運啊,昔日被老兄扶上馬,一路送至今天。

謝天來也笑了,說,打住,別忽悠了,早點休息吧,明天別紅著一對眼睛就不好看了。

郭梓沁噘了一下嘴,右邊臉上劃傷的地方,就火辣辣地一疼。

通話後,郭梓沁並沒有早點休息,他的第六感覺讓他意識到今晚的自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敏感,都害怕眼前的安靜,似乎這份安靜不是自然來臨的,而是什麼人為了某種目的精心製造出來的騙局。再一個讓他不安的是,他現在越是想曹董事長在哪裡,感覺越是不好。為了化解某種潛在的心理危機,郭梓沁又一次打了曹董事長的手機,結果還是說不上話,他心裡的彆扭勁大了,嘆口氣把手機扔到床上。

房間裡出奇的安靜,這安靜讓郭梓沁覺得此時喘口大氣,說不定都有可能弄出什麼意外來。這樣不行,得分散一下注意力,郭梓沁只好再次開啟電視。他沒有坐下來看,而是握著遙控器,直挺挺地站在那兒。

這是一家省級電視臺的衛星頻道,正在播放一個社會紀實節目,講述某邊遠山區的一個殘疾少年,如何在艱難的生活環境中與悲慘命運抗爭的故事。像這類關注底層人命運的紀實節目,郭梓沁過去說是沒時間看也好,不喜歡看也罷,總之他是很少看。不過今天可能是因為心情異樣的原因,郭梓沁沒有把這個頻道切換掉,而是揚著頭坐進了沙發,兩眼裡並不專注的目光,落在螢幕上沒多長時間就專注起來。

某年的一場秋雨過後,某鄉村小學的一間教室坍塌了,當時學生們正在上課,一男一女兩個小學生丟掉了性命,殘疾少年雖說保住了性命,但代價是永遠丟失了一條正在發育著的右腿。郭梓沁捏著下巴,看著螢幕上這個不幸的少年,心裡揪著揪著,就不是滋味了,聯想到了另一個身處貧困環境的殘疾少年四腿。有一次在四仙鎮岔彎村,村支書讓一個看上去十分樂觀,但卻是拄著雙柺的少年,吆喝幾個半大孩子給他擦車,事後他問村支書,那孩子的腿是怎麼殘疾的,村支書就說噢,你打聽四腿呀,教室塌了砸的……郭梓沁閉上了眼睛,這是因為記憶裡一個拄著雙柺、綽號叫四腿的少年,已經出現在了他眼前,他的心被一陣陣拐聲敲擊得難受。

當意識到這時的自己,確實很想為岔彎村的窮孩子們做點好事的時候,郭梓沁也就明白了這樣一個道理,人其實是樂意助人為樂的,感動人心的善良,只能從善良的舉動中體現出來,比如說那會兒自己在寬溝裡冒險救肖明川,再比如……他感覺到了心裡正在升溫,他甚至想,現在就應該去幫助一下像四腿那樣的鄉下孩子,讓一種不帶任何功利色彩的資助願望,真實地到達它想要抵達的地方。然而轉念一想,郭梓沁又笑了,因為他今夜特別想辦成的這件事,其實是辦不成的,眼下他身上的現金,還不足以讓岔彎村的孩子們改變就學環境,看來自己的這個心願,最快也只能是回到北京實現了。

郭梓沁打算捐資在岔彎村蓋一所小學校,給貧苦的孩子們創造一個良好的學習環境。然而,待這個油然而生的資助想法把他的心填滿以後,他的某根神經受到了什麼外力作用似的,突然繃緊,隨後心裡墜了一下,像是給什麼驚嚇著了。他眼裡掠過一絲惶惑。他在恢復平靜的過程中,突然覺得自己有些陌生。他抿了抿嘴唇,禁不住捫心自問,打算捐資給岔彎村蓋一所小學校,這個動機的源頭在哪裡呢?莫非是自己又一次想要拿錢作秀?或是想利用一所小學校的光彩來掩蓋什麼?平衡什麼?製造什麼?他眉頭緊鎖,神色謹慎,就像是正在思考一件棘手的事情。過了一會兒,他晃了晃頭,倒出一口長氣,意識到自己在水廟線上做過的一些事情,以及與肖明川之間的來來往往,總是躲不開個人利益的驅使,心計整天用在人前人後的提防上,斤斤兩兩的算計上,拍領導哄下屬的周旋上,付出與得到的比值上,這些好像已經成了自己做每一件事情的出發點……他嘆口氣,坐進沙發,笑了笑,笑裡有些自嘲的味道。後來,當他隱約感覺體會到了肖明川昔日為石崖畔村募捐的那種特殊心情時,他被一種源於內心的力量征服了,他不再懷疑自己的捐資動機有任何問題了,他在這樣一個夜晚裡,意外地看到了一個真實可靠、有著一張感動面孔的郭梓沁,這讓他的心裡感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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