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學仁撂下任國田打來的電話,眉毛揪著揪著,就揪出了弧度。他操著手,在辦公室裡來回踱碎步,像是心裡正有幾件事攬在一起撕扯。
韓學仁來到窗前,一隻手背到身後,另一隻手捏著尖下頦,望著樓下的馬路,眼睛裡灰濛濛的,神色凝重。他正在消化任國田在電話裡推來的事,他覺得那是一樁掐頭去尾、吹燈拔蠟的麻煩事,不管怎麼下手、從哪裡下手,順理成章這個角度,都不大容易找得到,不由得長嘆一聲。
心裡煩躁了一會兒,韓學仁就擺脫了消極情緒,開始琢磨使什麼辦法,才能把肖明川拿下來,而且還不能把肖明川惹惱了,氣急了,和平演變是他在這件事上最渴求的結局。
晚上在食堂裡,剛選好了飯菜的韓學仁,一抬頭,看見肖明川走了進來。
從哪回來的肖處長?韓學仁迎上來問,其實他知道肖明川昨天就去了石崖畔加熱站送料。
肖明川說,剛從石崖畔回來,韓局長。
啊,辛苦,先打飯去吧。韓學仁說。
肖明川笑著去了。專案經理部的食堂,一日三餐都是吃自助,伙食標準說是每人每天四十元,其實六十塊錢打不住,肖明川對這裡的超標伙食最有感觸。剛從北京來那會兒,他對這裡的一日三餐,倒是沒怎麼在意,其實那會兒他也沒在食堂裡吃幾頓,系統內的人請,市裡有關部門招呼,兄弟單位喊過去交流,應酬酒接二連三,那些天裡,他就是想在意一下專案經理部的伙食也沒時間。但這一次不同了,這一次他從貧窮的四仙鎮回來,才算真正感覺到了專案經理部自助餐的特別味道。搞物資供應協調,累是累,忙是忙,可肖明川身上的肉,卻是沒有往下掉,肚子裡的油水,比在四仙鎮時多多了。
肖明川選了冷熱葷素幾樣菜,來到韓學仁坐的這張桌子。一般情況下,韓學仁和唐總經理坐在這張桌子上吃飯,專案經理部裡一般工作人員是不來湊熱鬧的,偶爾在這張桌子上陪兩位局級領導吃飯的人,也都是些像肖明川這樣的處級幹部,也就是說,唐總經理和韓學仁在專案經理部的時候,這張桌子,無形中就成了領導桌,儘管大家嘴上,都沒管這張桌子叫過領導桌。
現在這張領導桌上,只有一個副局和一個正處。
韓學仁評論了幾句飯菜質量,就把話題切換到了工作上,說,肖處長,下午我從最新一期工程簡報上看,石崖畔加熱站室內裝置安裝速度有些緩慢,是供料上有困難嗎?
肖明川把嘴裡的黃瓜嚥下去說,前幾天進度上不去,是因為裝置廠家的除錯人員一直上不來,現在問題不大了,我走的時候,廠家的人已經到了,今後幾天進度能趕上來,韓局長。
韓學仁低著頭,又問,這次沒順便去石崖畔村看看?
肖明川停頓了一會兒,把筷子放下來說,韓局長,下次去石崖畔加熱站,我想把募捐到的錢,給他們帶過去。
到沒到十萬?韓學仁問。
肖明川不大樂觀地說,數出來的那幾筆錢,加起來是七萬多,現在箱子裡的錢,我估計也就是幾千塊,弄不好,連八萬都湊不上。
韓學仁嘴裡哧啦了一聲,嘆口氣說,七八萬,按理說也是個讓人高興的數字了,只是我聽說石崖畔村這次打井裝燈,借了縣裡十八萬,要是這麼一看,你募捐來的這筆錢,還真不好把石崖畔村人的愁事一把抹平了。
肖明川沉默不語。剛剛,他沒有直接回答韓學仁的問話,他這次下線去了石崖畔村,跟老支書和村長都見了面,也親眼看到了正在打著的水井和立起來的電線杆子。那一刻,他心裡的滋味很難言。不過他沒有打聽他們的借款細節,倒是村長主動交來了實底,說是跟縣上借了十八萬,等肖明川募捐的錢到了以後,就還給縣上,最後一臉渴望地問肖明川,眼下搞到了多少錢,肖明川說到時算下來的數字,估計離十萬這個數,怎麼著也得差個兩三萬。村長一聽這話,臉上就翻起了愁雲,說是連借款的一半也沒砍下來。肖明川表示了一下歉意,村長像是意識到了什麼,緊忙檢討,責怪自己的舌頭沒油性,說話不光亮,就頻頻給肖明川呈遞皺皺巴巴的笑容,一旁過意不去的老支書,這時就插進話來圓場,把一些動聽的話,塞進肖明川的耳朵。
肖明川吃好了,他把吐在桌子上的一塊姜和幾塊雞骨頭撿到餐盤裡,然後推開餐盤,望著兩條胳膊交叉在胸前的韓學仁,他泛著油光的嘴唇剛一蠕動,韓學仁嘴裡就搶先出了聲,說道,這樣吧,肖處長,你今晚要是不出門的話,等下咱們去華都打打保齡球,如果募捐款上還有什麼話要說,等到了那裡,咱們邊玩邊說,你看你有興趣嗎?
肖明川說,我今晚沒事,韓局長。
韓學仁站起來說,那好,過幾分鐘,咱們在院門口見面。
肖明川憋了一泡尿,匆忙出了食堂,緊著往回走。回到房間,剛解完手,詹彌就來電話了。
肖明川說,韓局長找我有事,我回來再給你打電話。
詹彌說,真煩人,還想跟你捉幾圈迷藏呢,算了,那就告訴你吧,我同學打來電話了,說你檢查的各項指標都過關,ct片子也正常,說菩薩保佑你了。
肖明川說,是你保佑了我,不然我怕是早就植物人了。
詹彌道,嗯,還算你會來事,好吧,不佔你時間了,你去忙吧,有空了再給我打電話。
肖明川在門廳裡碰上了韓學仁,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來。
專案經理部的人,都知道韓學仁玩保齡球的勁頭,不比他痴迷古董差多少。韓學仁是華都保齡球館的金卡會員。肖明川剛到車西那幾天,陪他去玩了幾次,所以他知道韓學仁的保齡球打得厲害,一般手感差的人,很難成為他的對手,後來又聽劉海濤說,韓學仁在那些持有金卡的會員中,名聲也是蠻大的,車西市的一些總經理董事長之類顯赫的人物,時常邀他去華都切磋球技,當然了,每次切磋完球技也還要去別的地方,切磋一些別的東西。這樣一來,韓學仁在車西市就結交了一幫有頭有臉的生意人和場面人,背後的風景,說起來也是豐富多彩。
韓學仁講究,玩啥有玩啥的行頭,今天他換了一身乳白色阿迪達斯運動休閒裝,手裡提著一個沉甸甸的黃包。而肖明川身上的淺藍色運動服,就不是什麼名牌貨了,可能是國產的虎威。
韓學仁和肖明川坐著牛頭越野車來到華都。值班經理迎上來,持一臉輕盈的微笑,徑直把他二人領到了佛手緣貴賓廳。
這個貴賓廳裡,只有一個球道,安靜,舒適,玩能專注,說話聊天更是方便。伺候專場的女服務員,送來一壺碧螺春和一包軟中華。
倆人同時換好了鞋,韓學仁提提褲子,開啟帶來的黃包,從裡面抱出一隻黑色球,正要去球架上取球的肖明川,一看韓學仁備有專用球,心裡就犯起了嘀咕,他什麼時候這麼專業了呢?前幾次陪他來,也沒見他往這兒背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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