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彌還沒走到桌前,肖明川就站了起來,臉上雖說不缺笑,但細看會發現,他這一臉笑是從他拘謹的肉皮裡硬擠出來的。打過招呼,肖明川突然醒悟過來,忙把被他忘到後腦勺個把分鐘的郭梓沁,介紹給詹彌認識。
你好郭處長。詹彌說。
郭梓沁與詹彌握手。劉海濤跟小護士一番眉來眼去,惹得賈曉在桌子底下直拿腳踢他。
坐下一塊吃吧,詹院長。劉海濤這麼說時,又溜了小護士一眼,小護士則偷偷瞟了一眼詹彌。
郭梓沁眼神飄飄忽忽地掃了肖明川一眼,接著劉海濤剛才的話茬說,詹院長,難得認識,方便的話,就一起坐坐吧。
肖明川掌控住了搖擺的情緒,側過身子說,要不就一起坐坐吧詹院長,我跟郭處長是老朋友了。
詹彌幾經猶豫,紅著臉說,不打擾你們了,衛生院還有事,我們喝碗雜碎湯就走。你們慢慢吃吧,郭處長肖處長。
劉海濤一聽就洩氣了,而賈曉倒像撿了什麼便宜,衝著劉海濤搖頭晃腦。再往小護士臉上看,小護士的臉色也不像先前那樣滋潤了。
詹彌走後,肖明川想,擦邊球這張嘴,必定要在自己和詹彌之間找點事,心裡就緊著準備對付的詞兒。然而郭梓沁在詹彌走後,就不再提詹彌了,牛尾啊羊蹄啊嗆燒啊,話都點在了吃喝上。設想的場面沒出來,肖明川的心,一時間就落不到原位了,總有種郭梓沁會突然挑著詹彌捲土重來的擔心。
天空上淡淡的暮靄,在肖明川和郭梓沁喝掉一土碗嗆燒這段時間裡,漸漸變得濃稠了,街的遠處,靜的房屋和動的人,這時也都影影綽綽。
嘭——一團光亮,火球似滾進肖明川眼裡,搞得他渾身的神經都緊縮了一下。那團刺眼的亮光,是一盞剛給點燃的汽燈,肖明川知道,等會兒大窯蓬內,也會點亮幾盞那樣的汽燈。
嘿嘿,咱瞅著像是你肖協調哩,肖協調。來到桌邊與肖明川搭話的中年男人,長得瘦瘦巴巴,背有點駝,菸灰色長袖襯衫看不出新舊。襯衫兜口上的開縫,給一枚別針別住了,讓人感覺那兜裡裝了多少錢似的。再看中年男人左腋下,夾著什麼東西,像是一雙鞋,後來肖明川借一股過往風,斷定他腋下夾著的東西就是一雙已經穿過的鞋,因為肖明川在那股風裡嗅到了鞋臭味。
喲,你呀!肖明川起身說,上下打量對方。
陳跛子往桌子上搭了一眼,喉嚨那兒發出咕的一聲,磨磨嘰嘰地說,吃飯呢肖協調?
肖明川看著陳跛子給別針別住的衣兜,笑道,我說老陳,那筆精神賠償費,你還沒花完啊?
陳跛子本能地一摸兜口,訕訕一笑。
昔日有關陳跛子那個水窖的事,肖明川事後聽施工隊負責人說,那天散場後,陳跛子還是耍賴,只是要錢的手法變了,咬死了說他女人給縣公安嚇破了膽,神經出了毛病,討要五百塊錢精神賠償費,負責人哭笑不得,就當過年賞給孩子壓歲錢,甩給陳跛子兩百塊錢,算是把事給了了。
劉海濤一看是難纏的陳跛子來了,緊忙給賈曉使個眼色。那眼色很特別,那眼色是石油人在水廟線上,對付某些村人時的專用眼色。賈曉的目光就不再往陳跛子身上投了,悶頭啃羊蹄子。郭梓沁呢,這時不緊不慢地點了一根菸。
陳跛子的左手,再次下意識捂在了衣兜上,嘿嘿了半天才開口,咱今天領娃來逛逛,給娃買雙球鞋。說罷抽出腋下的東西,肖明川這就看清楚了是一雙黑布鞋,一股臭腳丫子味,直往他鼻孔鑽。
陳跛子溜眼一看肖明川的表情,臉上就掛不住了,攥緊布鞋,脖子扭了幾下,目光就鎖定了目標,喊道,死小三,走丟你算球哩!
肖明川看見在那邊的灶臺旁,一個正面對一口燉肉大鍋的半大男孩轉過身來,呆了片刻才往這邊走。肖明川剛想說這頓飯我請了老陳,卻是沒想到陳跛子看了他一眼後,就像是吃錯了藥,或是中了邪,忽一下衝出去,把半大男孩截在了半路上,薅住衣領子,二話不說就踢了幾腳,然後把小三子拽出大窯蓬,眨眼間這父子倆就沒影了。肖明川坐下來,心裡不是滋味,因為他忽然明白,原來陳跛子也是個很有自尊的人。
肖處你行呀,這鎮上村裡,你都混了個臉熟。郭梓沁邊說邊把土碗端起來。
此時大窯蓬裡一片明亮,而肖明川卻不知道那幾盞汽燈是什麼時候亮起來的。他眨著眼,神情恍惚地端起土碗,朝郭梓沁的土碗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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