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在沒有審高勝之前李奇就在想如何對付高勝,他知道對付高勝這種人得動心計,所以在一開局就彎了個套子,這個套子就連與他合作多年的姬斌和袁虎在心裡叫好,審著審著高勝,扯到趙飛身上,一棒敲得真夠狠呀,顯然把高勝給震住了,他才不願幫趙飛背什麼黑鍋呢,趙飛對他來說,不過是個不錯的馬仔,這種人想要多的是。於是高勝才假裝被人欺騙的樣子,說:「這,這我哪知道?他說他是好人,我就相信他了,我是受矇蔽的!」李奇冷笑一聲:「受沒受矇蔽,得到我們審了那個趙飛才知道,帶下去!」

半個小時後,高勝又被押了回來。趙飛問他情況,他只顧自己低頭不語,顯然,警察對他的身份證產生了懷疑。這時他們又聽到窗外響起了警察的腳步,都聽到了兩個警察事務性地一問一答:

「提誰呀?」

「趙飛。」

輪到趙飛了,高勝突然抬起雙眼,他應該明白,如果趙飛一去不返,他們即將就此永別,此生再也不會重逢見面了,如果不是他那句話,趙飛不會離別這麼快,高勝因此而雙目發紅,因此而聲音顫抖,他叫了一聲:趙飛!這一聲叫得幾乎是沙啞失聲:

「趙飛,大哥我對不起你!」

趙飛不知為什麼,全身一震,因為他從未在高勝那張永遠不動聲色的臉上,見到這種絕望和內疚的神情。趙飛的聲音也不由自主變得沙啞起來,他沙啞著嗓子做了機械的回答:「哪裡話,誰讓我們是兄弟呢。不過錢總那你要說清楚。」

「我會向大哥講的。」

刁謙決定停止「黃雀」行動方案。

收回趙飛這根暗線,是省公安廳長刁謙的意見,也是經過省委專案組的決定。多次重要情報都是趙飛傳出來的,假如不是抓住高勝的話,這次趙飛就有可能要暴露身份,上次梨花溝行動錢大興就已懷疑到身邊有公安局的眼線,所以趙飛不能再在商貿集團公司待下去了,如果再待下去的話,他會很危險了。所以李奇才在一開局就彎了這個套子。這個警院畢業的高才生,秘密執行了三個月的特殊任務,這才正式地回到了伍縣公安局刑警隊。當然此時高軍的「審查」也結束了。不久就在趙飛和蔡茜的喜婚典禮上,專案組龍天成宣佈給他記二等功命令,當然這是後話了。

下窯溝行動的失敗,使周清這次對趙飛提供的情報不敢有半點的洩露。黃六發乘下午二點四十的火車到山城市,這對連環槍殺大案來說是何等重要的一個訊息啊!周清下了決心,這一次決不能讓這個犯罪嫌疑人再一次從公安人員的眼皮子底下跑了。

下午一點左右,周清和匡釗已經組織好了人力,除了參加抓捕的幾個領導同志外,其他人等一律不知道要執行的是什麼任務,只知道全副武裝嚴守待命。在得知下午二點四十分只有一班火車進站時,周清和匡釗心裡總算有了譜。黃六發形象已經在抓捕人員的心中形成了定格。

二點三十分,一切佈置完畢,車站上數十個便衣警察裝成接站客人的樣子,嚴陣以待。

二點四十整,隨著一聲汽笛長鳴,一列三十五節車廂的客車徐徐開進了山城市車站。周清立即釋出命令,每節車廂的出口處駐守兩名警員,一發現目標,附近警員立即上前配合擒拿罪犯。

火車在站臺上停了下來,每個參加圍捕的人員都精神高度緊張,他們都情不自禁地將右手插進西服的上衣內口袋裡,手中緊緊地握住裡邊的槍柄,眼睛一眨不眨地密切注視著出口處下來的旅客,隨時準備看見罪犯一舉抓獲。

站臺內亂鬨鬨的,上車的人按先後順序隨意排在每節車廂門口,下車的人都習慣性地站在門口觀看幾秒鐘再步著階梯走下車,接車的人呼朋喚友、喊爹叫孃的,服務員推著飲食糕點車方便旅客,林林總總,疏疏落落,綿延有半公里長。李奇假裝成一個焦急接站人的樣子,沿著站臺一邊走一邊注意觀察著下車的人,車站上人頭攢動,下車的人和接站的人熱烈地寒暄著,當李奇走到第十一節車廂時,他突然發現了那張他早已爛熟於心的臉。

李奇確信此人就是黃六發,立刻扭過臉去低聲對著藏在西服裡的對講機急聲說:「發現目標,十一節車廂!」

剎那一瞬,便衣警察們悄無聲息地迅速朝十一節車廂踴來。十車廂與十二車廂防守的警察離十一車廂最近,十一車廂出口處即刻便不動聲色地圍上了七八個笑容滿面的接人便衣。

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發生得太突然,太讓人始料不及。

就在這時,一個意外的事情出現了,出在刑警們的眼前,出在上下車旅客們的眼下。一個約六十歲的老人站在車廂門口張望了幾秒鐘後舉步下階,不小心最後一階踏空,一頭撲倒在站臺上,老人身後的嫌疑犯黃六發急忙蹲下身來,急不可待地將老人攬在懷中,笑著說:「看看,摔傷了吧?來我送你回家。」老人家顫巍巍地就著黃六發架起的胳膊站了起來,感激萬分地說:「謝謝,謝謝你這個小夥子這麼好的心。」黃六發環視了周圍一眼,架著老人一瘸一拐地向出站口走去。

李奇驚呆了,如果這時候採取行動,黃六發立刻會把老人家當成人質,況且他身上有槍,火車站上如果開槍很可能傷及無辜。沒有任何理由讓他多加考慮,看著個個便衣像拉滿弓的箭,李奇沒這個勇氣喊放,只見他一臉為難的樣子極不情願地低頭對著懷內的對講機發出了「行動暫緩!」的命令。這時各處防守的警察都已經陸續趕到了,聽到這一命令,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犯罪嫌疑人架著老人有說有笑地步出出站口。幾十個警察被這意外弄得措手不及,周清和匡釗也莫名其妙地急問李奇:

「怎麼回事?」

當時李奇的心要比刀割還要難受,眼睜睜地看著這殺人不眨眼的狂徒輕而易舉地走掉,李奇氣得滿臉通紅,心裡惡狠狠地罵道:「他媽的這樣的殺人狂也配在廣眾之下假惺惺地發善心?他媽的這樣的善心會矇騙多少人的良心!」在首長面前他能怎麼說,緊盯著前面的黃六發發洩著滿腹的窩火:

「你看嘛!」

周清和匡釗看著前面的情況,也都倒吸了一口冷氣,誰也沒有料到情況會發生這種變化。

警員們個個焦急萬分,看著已經走出車站口的罪犯急切地對著對講機問:「怎麼辦?」

匡釗略一思索,立刻說:「採取第二套行動方案,跟蹤疑犯,到有利位置再行秘捕。」

黃六發出了車站,剛好碰上老人的兒子媳婦來接站,因為路上堵車錯過了站臺接人的機會,當聽父親說是這位二十多歲年紀,白淨小夥子將他父親從摔倒的站臺上扶出車站時,老人的兒子媳婦一再千恩萬謝,要用自己的專車送黃六發回家。黃六發警覺地四處看了一眼,四周除了車站行人外,沒有發現可疑的警察跟蹤他,這才向一輛計程車招了一下手說:「我還有急事,打的挺方便的。」說著他鑽進計程車朝西城方向開去。警員們也趕緊上車跟上了那輛計程車。

四點十分,李奇等在黃六發家門口將剛從計程車上下來的海星歌廳槍擊案的第一嫌疑犯擒拿歸案。

高勝被抓的訊息一傳到錢大興的耳朵裡,錢大興當即就罵爹操娘地大發一通,罵的不堪入耳,他罵高勝不明事理,不聽他的話硬往風頭上撞。錢大興很生他這個副總經理的氣,有心要給他個教訓不去管他,邊召不同意,他怕影響商貿承建二期工程。錢大興心中也明白,只不過是在領導面前發兩句牢騷而已,錢大興比邊召更急,他怕高勝經不住公安局七審八審地說出商貿集團總公司內部的事,就憑「9·26」那次車禍,就憑那次暗殺程剛,哪一條都是殺頭的罪。

於是錢大興坐不住了,他立刻打電話問焦胖子是怎麼回事?焦胖子說事情到底怎麼回事他也不知,只知道高副總和趙飛剛進來,公安局的警察也跟著進來了,只知道高副總和趙飛現在還在公安局關著,還知道他被放出來是公安局說他與高勝不是一回事的,只沒收了五千元的賭金就放出來了。

錢大興突然一驚顫。趙飛現在與高勝還在一起嗎?自打他進商貿集團公司以來,蹊蹺事接連不斷,每次行動公安局怎麼知道那麼快,那次房間被捉,實在太可疑了……當聽到焦胖子說趙飛和高勝現在在公安局裡關著時,不知哪來一股無明火衝著電話嚷:

「焦胖子,你馬上把趙飛的情況給我調查清楚!」

「大哥,趙飛那小子可是個好樣的,身手不錯。上次要不是他,你……」焦胖子在電話那頭勸說不要胡亂猜疑,傷了朋友間的和氣。

錢大興火在氣頭上,哪裡聽得進去:「少給我囉嗦,調查不清小心我廢了你!」

「是!」

還有一個人也非常著急,山城市委書記陶遠兆,伍縣商貿承建二期工程是山城市的靚點工程,主抓工程工作的副總經理被關,將直接影響按期交付使用,陶遠兆問邊召公安局為什麼抓高勝?邊召說他是停了職的人,讓他問錢大興,錢大興不想讓陶遠兆知道內情,就沒有實話實說。就在公安局秘密抓捕黃六發的同時,陶遠兆找到了刁謙,問他為什麼公安局抓了高勝不放,高勝到底有什麼問題?

刁謙在電話裡簡單瞭解了情況後,向他解釋不是公安局不放,是因為高勝還有些問題沒有交待清楚。

掛了電話,刁謙心裡輕鬆了許多,從陶遠兆後邊的兩句話裡,刁謙意識到陶遠兆明是開玩笑,實則是在向他要人,「如果沒有確鑿證據,公安局必須在四十八小時以內放人;如果他們想多審兩天,那就必須有拘留手續。」刁謙倒是不急不躁,很有耐心地聽著,然後也半真半假地笑著回答:「你就放心吧遠兆同志,如果真的沒有問題,公安局肯定會在四十八小時以內放人;如果到時候沒有問題,他們沒有把人放了,那你就來找我要人好了。」

陶遠兆這才悻悻地走出了刁謙的辦公室。

陶遠兆一走,刁謙便來到公安局找周清,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時已離抓捕黃六發的時間不到一小時了,周清匆忙向刁謙彙報了一下情況,刁謙要他在高勝這個問題上千萬要慎重,一定要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才動手。

周清突然一愣:「怎麼,廳長也出面講情,看來這個人的面子還真不小啊!」

刁謙也覺得周清有點為難,也許他不知道在此之前陶遠兆也電話問過周清了,意思比在他辦公室裡還要明確,「商貿承建二期工程離不了他,你們馬上把他放了。」刁謙掃了周清一眼,用糾正的口氣說:「不要理解錯了,我的意思是要掌握真憑實據,使任何人無隙可鑽。」

周清點點頭,隨即徐徐開口:

「廳長啊,這個你就儘管放心好了,我們正打算先把高勝給放了。因為一時半會找不到證據,局裡現在還不想打草驚蛇,反正他也跑不了,到證據確鑿時,再一起算賬。」

刁謙這才放下心來,這才在臨行抓捕黃六發之前要周清在放高勝的同時把趙飛這條暗線收回來。周清也說抓住黃六發那條暗線就作用不大了,那個地方畢竟是個危險的地方,稍有不慎……周清的手機響了,是李奇打來的:「周局,抓捕人員全部到位……」

終於抓住了一個槍擊嫌疑犯。這對歷時兩個多月一無所獲的刑警們來說,無疑是激動人心的。大家一下看到了破案的希望。李奇、匡釗、周清也終於舒出了壓在胸口的一口悶氣。隊員們立刻將黃六發押回隊裡,準備進行連夜審訊。

要說此時最心花怒放的當屬蔡茜了。她從沙發上起來,走到趙飛面前,一雙大眼睛狠狠地盯他,盯得趙飛無地自容。緊接著蔡茜冷不丁地當著哥哥叔伯們的面,一拳擂在趙飛的右胸上,無一絲防備的趙飛趔趄著向後倒去,驚得蔡茜急忙伸手去拉,但還是晚了一秒鐘,就在趙飛即將倒下時,因失去重心的蔡茜一下子撲倒在趙飛的懷裡,居然使勁地抱住了趙飛,趙飛也使勁地抱住了蔡茜,兩個人翻轉起身後蔡茜再一次撲向趙飛懷裡,流出了激情的眼淚。蔡茜的心裡有千言萬語要給情哥哥說,咋一激動好多到嘴邊的話都成多餘的,變成了虛無的沉默。沉默片刻,終於鼓起勇氣,抬起雙眼既是天真的,又是抱怨的:「七八年沒見面,見面落個認錯人,你那心咋那狠?」趙飛坦然一笑:「傻茜子,那個節骨眼上,是我們憶昔抒情的時候?再說在那種場合我突然與一個天姿國色美女在一起,不知要引來多少疑目,一旦暴露身份,我能掌握黑幫那麼多的情況嗎?黃六發還能抓住嗎?」

匡釗讓姬斌抱過來兩箱泡麵說:「好了好了,來日方長,今後都在一起了,大夥先抓緊時間吃飽肚子,然後夜審黃六發。」趙飛連忙去了洗手間,颳去八字鬍,容光煥發地站在蔡茜面前,蔡茜抿嘴一笑,給趙飛遞過泡給他的泡麵,半開玩笑的,說:「哎,周局,上任快三個月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想不到進局的第一美餐竟然是泡麵,你也夠方便的,你也太小氣了吧?」

蔡茜知道趙飛警院畢業後,是在返回山城市的列車上接到特殊任務的。在列車到山城之前,他就早早下了車,並與領導見了面,具體受領了任務,詳細分析了所掌握的情況,趙飛信心百倍,向領導表示,要膽大心細,用出色的成績到局裡報到。想到這裡,蔡茜又說:「周局,路上就把人截走,給人家剃個光腦殼,穿著囚衣、當成殺人犯到監獄‘報到’去……」。說著蔡茜眼裡含滿了淚水。趙飛在伍縣已經三個月了,近在咫尺的時間裡,與心上人見面卻是那個樣子,她飽含著的淚水滴在了手中的泡麵裡。

周清並不急著理蔡茜的茬,他喝了一口還未泡透的泡麵湯,說了一句吊胃口的話:「不管怎麼說,你趙飛的運氣還是不錯的,剛出學校門就傍上了大款,肥湯油水的養得白胖白胖,猛一過這日子你就受不了了!那好,加加油吧!破獲‘9·26’案件那天,我坐東香格里拉飯店。」

趙飛瞄了蔡茜一眼,看她眼紅紅的,有意逗她開心,便借周清的話茬:「都說周局鐵公雞,看來名不虛傳。今天咱們敲定,‘9·26’案破那天我和小茜子慶喜宴上給周局敬酒。」匡釗、李奇、高軍等大夥聽出了趙飛這一語雙關的話都嚷著要給周局敬酒。蔡茜原以為趙飛是在和周清打嘴仗,沒想到趙飛突然一個一百八十度轉到他倆的終身大事上,心一下子激奮得要往喉嚨口跳,臉也一下子紅到了耳根後……高潮突如其來,結局完美無缺。

一連兩個月來從未有過的歡快氣氛又回到了這個集體中間了。

吃完泡麵,李奇把手一揮和正式歸隊的趙飛、倪康、高軍、蔡茜等人嚴肅地走進了審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