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話音未落,小姬已像一支離弦之箭,朝著張縵疾馳追去,他一邊追一邊喊,「站住張縵,你跑個啥你跑?」他這一喊,張縵跑得更快了,她一聲不出沿著小衚衕很快就跑到對面的馬路上,小姬哪能讓他跑到那條路上,飛越兩步霎那一個猛撲,像老鷹捉小雞一樣一把抓住了拼命掙扎的張縵。小姬剛剛抓住她的一支胳膊,她便連哭帶喊的尖叫起來:「救命啊,殺人啦,快快救命哪……」小姬生氣的怒吼一聲:「你喊什麼喊什麼!我要真是殺人犯,能讓你跑到這裡嗎?」

在現實生活中,人們往往會以同情弱者而挺身而出、維護社會公德而群起公憤,可往往一些醜惡的假象,以慈善的面目,蒙著人們的眼睛而更加醜惡。當人們清醒後,知道這真實的落差後又往往會良心愧疚、憨態尷尬。張縵逃跑,小姬追捉就是一個鮮明的現實。這個追捉的小衚衕裡面正好有四個老頭老太太坐在一棵大楊樹下打麻將,突然看見一個黃頭髮的年輕女子沒命的跑了過去,後面又有一個小夥子拼命的追了上來,接著就聽見那女子驚心動魄的喊叫救命!幾個老人立刻就坐不住了。一個老頭兒站起來,兩手插腰威嚴的衝著那個小夥子嚷:「喂,你放開那個姑娘!」另外三個老人也瞪著眼朝小姬走過來:「光天化日之下,你抓住人家一個小姑娘的手算怎麼回事?你要在不放手,我們吆喝一聲,馬上就有人來將你們送到公安局去,告訴你我們可是治安先進居委會。」張縵一看有人幫自己說話,立刻大聲求救起來:「大爺大奶,快救救我吧,他是個流氓,你們快抓住他送他去公安局。」說著她奮力撕打起小姬來:「放開我你快放開我!」突然她猛力一手抓向小姬抓她胳膊的左手,小姬的手背上,立刻出現了五條滲血的指甲痕,小姬忍著痛牙咬得咯吱咯吱響,但始終沒有鬆手。這時衚衕外的人聽到裡邊的嘈雜聲也都紛紛地走了過來,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地亂嚷一氣。

眼看事態正在向壞的方向發展,蔡茜哪還顧得上隱蔽身份,奮力向圍集的人群擠了過來,她將手伸向衣袋裡,高聲說:「讓開讓開,我是警察執行公務!」說著她把警官證舉得高高的。當她擠到張縵和小姬面前,一雙鋥亮的手銬銬在了張縵的手上。她一邊銬一邊衝著張縵嚷叫:「好好的你跑什麼?跑什麼?真是敬酒不吃你要吃罰酒,你要不老實,再胡說八道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小姬這才鬆開手,將張縵交給蔡茜,對圍觀的人群說:「行了行了,大家散開吧。」

看著小夥子手背上鼓起老高的,鮮血凝固的五條血流痕,四個領頭的老頭老太責怪的看了張縵一眼,一個老太太說:「乍看她都不順眼,看她那樣就不是好人,瞧她把那個頭髮染的,跟雞窩似的,差點兒上了她的當!」叫小姬住手的那位老大爺不好意思地衝小姬一樂:「對不起,以為是壞人調戲婦女,耽誤你辦案了。」另一位老太太瞄了一眼小姬紅腫的手,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張縵:「一看就是個雞,要不爪子那麼厲害,看把人家小夥子的手抓成啥樣子,要是抓到人家臉上可就慘了,那有漂亮女孩自願找個疤拉臉的。」這位老太太的話不但激起了圍觀者的同情感,也勾起了蔡茜的憐憫之心,她看了一眼勉強擠出一絲笑意的小姬,兩頰一下子紅到了耳根,羞澀的回望了那位老太太一眼,忍住笑,用力一推張縵的肩膀,厲聲說:

「走!」

害怕見警察,偏偏遇到警察,而且當著眾人的面被女警察銬上,這突如其來的驚恐,被帶到警車旁才醒過神來。張縵驚訝地問:「原來你們真的是警察,我還以為是……」小姬沒好氣地將她推上車說:「你以為我們是土匪?是流氓?是殺人犯?!跟我們到局裡去,讓你好好看看我們的‘流氓頭頭’」。一聽說要把她往公安局帶,張縵又狂掙亂叫:「為什麼要抓我?我犯了什麼事?」沒有散去的人群聽到叫聲,以為這個女人又跑了,紛紛跑過來幫忙,還是那個帶頭的老大爺說:「就憑你那個德性、就憑你把人家那個小夥子的手抓成那個樣子,公安局就該抓你……」這景這情,這一股股熱流溫暖著兩位年輕警察的心。

蔡茜從車內伸出手來,向諸位致謝後衝著張縵嚴厲地嚷道:「沒犯什麼事你跑什麼?跑那快乾嗎?我看你就別去髮廊了,乾脆參加國家田徑隊當長跑冠軍得了」,接著她開啟張縵的手銬說:「我們不抓你,我們有事要問你。」

張縵不願見警察,就是不願讓胡戈的事情敗露,就是不願招惹更多的麻煩,只要胡戈的事情一敗露,他就必死無疑,只要胡戈一死,很多麻煩將衝她而來,現今,坐在刑警支隊長李奇的面前,神情緊張地接過蔡茜遞過來的茶水,沉默無語地等待著李奇的問話。這樣的女子,李奇見的多了,不必要和她兜圈子,她就不會與你捉迷藏,只有直截了當才會贏得她的實話實說。

於是,李奇示意她坐在對面的靠背椅上,吩咐蔡茜給她倒杯茶水,便一針見血地說:「我知道你想急於知道胡戈的確切訊息,我實話告訴你他已經死了,如實告訴我你和胡戈什麼關係,你怎麼知道他出了事?又是怎麼知道他死了?」當然,李奇語氣和緩地說:「別害怕,請相信我,今天我們對你以往的事情不予追究,而且還要保護你的一切安全,但是你一定要聽我們的,必須和我們配合。」看著面前這些真誠、忠厚的大哥大姐們,聽著李奇這些有點嘮叨似乎有點家常話的肺腑之言,消除了張縵的一切戒心,只見她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動了幾下身子後問:「你們真的不追究我的過去,真的……說話算數?」蔡茜看了一眼李奇。李奇肯定地說:「只要你保證你以後不再幹了,我們今天決不追究你的過去,不信?」李奇面向蔡茜說:「拿紙筆立字據。」張縵急忙制止說:「不不不,公安的話我信!我信。」

張縵端起蔡茜遞給她的茶水,一飲而盡,然後用手抹抹嘴角說:「以前我坐過臺,在海星俱樂部當小姐。」

李奇,小高,蔡茜三人不動聲色地對視了一眼,蔡茜快捷地按動了筆記型電腦鍵盤。張縵將茶杯放回桌子上,緊接著說:「胡戈是焦胖子手下,他也在海星俱樂部幹,我們在那兒認識了,他對我不錯,讓我不要再幹小姐了,我自己也知道幹這一行沒有好下場,既然有人肯對我好,不嫌棄我,所以我就跟了胡戈,他幫我找到了我現在乾的這份工作,我們倆在一起租了房子,一起住著,有天晚上,大概是去年九月二十五日接到一個神秘的電話,讓他去踩點,說是有一輛凌志黑車(走私過來的車)搞出去換幾個錢花花。偷盜走私車,車主一般是不敢報案的,他就去了……」

李奇打斷她的話問:「那個神秘的電話是誰打來的?」

張縵說:「他們男人的事我一般不過問。我知道他是個好人,不會幹壞事,後來才知道那個人姓黃,叫黃六發。他們有規矩,人不認識可以,只要暗號對得上,敢拚刀山火海。九月二十五日夜裡,胡戈去了,正在雲天大廈停車場探盜車逃走路線,突然一人急急忙忙地向車場走來,慌恐中他掀開那輛凌志車的後廂蓋躲了進去,胡戈說巧合的是那人走到凌志車跟前,開啟車門迅即將車發動著,顛簸了幾下便平穩了,約十分鐘後好像是停下來了。胡戈還說他扭曲在後備廂裡很難受,不敢轉動身子,還不敢大口出氣,聽出那人用手機在給一個叫大哥的聯絡說他們已經上了車,已經開出了縣委家屬院,對話平靜後車子繼續前進,好像是上了高速公路,胡戈說他悄悄將後廂蓋頂起一條縫,夜間的公路,黑,靜如時空隧道一般。然後他也搞不清楚自己是否睡著,他甚至還搞不清楚他究竟是半睡還是半醒。他說有時能感覺到車子在走,有人在說話,有時又覺得一切在夢中。清晨時分大概四時五十分鐘吧,他確定自己是真的醒了,雖然雙目未睜,他說睜眼也看不到什麼東西,但耳朵中的聲音那麼真切,那人好耳熟的話音說大哥他們已到了龍涯口……那人又撥了一個電話號碼通知一個叫黑鷹的讓他馬上行動。胡戈說他當時就預料到這是一起見不得人的大陰謀。當龍嘴涯升起一片火光時,那人才急急忙忙原路返回,緊接著便聽到幾聲沉悶的爆炸聲,緊接著便是剎車聲。」

張縵稍停片刻接著說:「最讓人擔心最讓人害怕的是,胡戈說待車停穩後不到一分鐘,他又偷偷地將後箱蓋掀起一條縫,透過賓館門前的亮光,胡戈嚇得目瞪口呆,那個開車的竟是同他最要好的鐵哥們吳天運。」張縵咬了咬嘴唇,才沒讓眼淚流出來,下決心似地說:「我知道胡戈他已經死了,不然你們不會找我來問這些情況的。」

看見手上被抓的痕跡就來氣的小姬咄咄逼人地問:「誰告訴你胡戈死了?他身上怎麼有王副縣長的電話號碼?」張縵突然哭了起來:「這還用說嗎?都失蹤那麼長時間了,而且是那天黃六發走時親口告訴的,他說死了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活著。他還說讓我找地方躲起來。還有王副縣長的電話號碼是胡戈的一個鄉下親戚給的,說要他有事找王副縣長,還說王副縣長是個好人,要不他一家可就慘了……」聞聽此言,李奇猛然一驚打斷她的話問:「什麼,黃六發走了?他去哪兒,什麼時候走的?」

近兩個小時的交談,張縵的心才有這難得的一絲平緩,看著李奇那疑惑的面孔,她知道她應該點破這層窗紙,反倒對胡戈是一個清白的贖罪。張縵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說:「他們早就走了,就是胡戈沒有回來的第二天早上,因為黃六發和我們租住的房子很近。那天晚上很晚胡戈都沒回來,我以為他在老黃那裡喝酒打牌,所以我就去了,可是老黃的房子鎖著門,窗戶也是黑的,我想可能他們出去玩了。可是第二天胡戈還是沒回來,我有點擔心,就又找去了,誰知道一去就看見老黃在慌慌張張的收拾東西。我問他這是幹嘛呢?他說胡戈出事了,我們出去躲幾天,你也躲躲吧,不然有人找你的麻煩。」李奇問:「他沒說胡戈到底出什麼事了?」「我問了,他說還不是嘴巴不牢,說那沒影子的話幹啥。」

儘管張縵說話斷斷續續、似明似暗,李奇還是緊皺眉頭一秒不閒的努力思索著突破口,他覺得事情的眉目好像是一張撒開的大網,正在他的腦海中漸漸形成,黃六發也許知道胡戈是誰殺的,也許吳天運已知道了胡戈掌握了他的秘密,才殺人滅口。現在只有抓住黃、吳二人其中一人,「9·26」的特大謀殺案就不攻自破了,主謀和元兇都會一目瞭然。這麼一想,李奇突然心中一陣激動,眉宇間顯出一絲寬慰。李奇看著張縵的臉色,還是說了他那句實在話:「胡戈他死了。」雖然張縵早就這麼想了,但總想自己的想法是錯誤的,總想這種訊息是誤傳的。雖說自己沒親眼所見,但這一次聽到這個訊息是出自公安的嘴,公安是不會騙人的,當他聽到這一真實的訊息時,還是冷不丁的打了一個冷戰,像是哭,沒有眼淚;像是冷笑,表情木呆,喃喃自語:「我早就說讓他不要再跟他們一起幹了,他非不聽我的,這下可好了吧,這下可好了吧。」

對於張縵的人身安全,李奇進行了詳細的安排,無論如何張縵是不能再回髮廊了,暫時和蔡茜住在一起,由蔡茜負責她的絕對安全。李奇還是按照他腦海中那張網的眉目,根據「黃雀」的密報,吳天運的行動已在掌握之中,他看著小姬說:「看來這事又與商貿集團有關,看來吳天運的使命應該到此為止。你先進法制科開逮捕證,對在逃犯吳天運即行抓捕。」李奇很鬱悶地對倪康說:「要密切注視商貿集團副總經理高勝的一切行動,待高勝的罪行證實後即刻抓捕歸案。」

姬斌、倪康同時應聲:是!各自準備去了。

這天晚上,無事的趙飛正獨自一人坐在電視機前觀看世界盃足球賽。突然高勝神秘地來到跟前,神秘兮兮的對趙飛說:小趙,走!跟我出去一趟。趙飛忙站起來問:勝哥咱去哪?趙飛很難為情地站在那兒,高勝從趙飛手裡奪過電視遙控器關了電視機,扭頭就往外走,趙飛一副很著急的樣子跟著走到電梯房。高勝這才兩眼一擠幾乎笑出聲來:「錢總不是不舒服已經休息了嗎?跟我去輕鬆一下,煩死人了!」

趙飛跟錢大興那一天起,錢大興就把趙飛當成自己身邊最近的跟隨了,除了睡覺和休息外,趙飛都不得單獨離開他的警衛室。今天晚上錢大興有點不舒服,早休息了。趙飛知道高勝和錢大興一樣,喜歡有一兩個身強力壯、戴墨鏡、一言不發的人跟著,他覺得那樣才顯示出他的威風來。他跟著高勝來到了海星俱樂部。因為這個地方是掛在高勝名下的,高勝去看了看這幾天的流水賬,心情變得好了起來。他跟正好沒出去的安奇娜打情罵俏了一會兒,便打電話約了幾個哥們,晚上到這裡來玩。

吃過晚飯後,海星俱樂部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坐檯的小姐們也陸續來到了這裡。高勝跟他的幾個哥們在一間包房裡,趙飛沒事,便在離包房最近的一張很不起眼的小案前坐下來。他是一個稱職的職業保鏢,堅硬、沉默、表情木然,看不出有什麼情緒上的變化。但實則他的眼睛一刻也沒閒著,在不斷地觀察來往的各色人等。突然一個肩披長髮、體態絕妙的時髦女郎一聲不響地坐在了他的面前,咯咯笑了一聲:哎喲,飛哥呀,你可稀客!趙飛驚詫,竟然是自己點過臺想揮都揮不掉的倩影瑪麗雅小姐。趙飛臉上露出一絲驚喜的神色,這種神色是真心流露的,因為他正想找吳天運和焦胖子呢。向瑪麗雅打聽是再好不過的了。於是,便以套近乎的姿勢向服務生打了個手勢:「給馬小姐來杯雅仕的酒。」

其實,這次不是趙飛點的臺,也不是趙飛預料中的請,而是瑪麗雅主動獻的臺。高勝和趙飛來,瑪麗雅本就知道,他們兩個一進門,瑪麗雅就瞧見了,她不願當著勝哥的面和趙飛好,他怕勝哥吃醋為難趙飛,當勝哥自個玩他的去了,瑪麗雅這才出來獻媚。瑪麗雅認為趙飛還算是個君子,是個有血有肉的美男子,可交,她不知用什麼話來安慰趙飛,感謝上次的賞臉、宴請,兩眼一眨不眨地盯著趙飛,一直把趙飛的兩頰盯得緋紅時才舉起服務生放在她面前的雅仕的說:聽說你高升了,一下從勝哥那升到錢總手下。趙飛靦腆地笑笑說:「是的」。

緊接著瑪麗雅說出了一句既是發自內心的鼓勵,又是出自真情的祝福的話:「你小子爬得夠快的。」趙飛聽了只是輕輕的一笑,親近地說:「最近怎麼樣?還是跟著勝哥吧?」

趙飛只是隨意的。

這種隨意的語言,使瑪麗雅臉上出現一些無奈的神色,這種神色被趙飛注意到了。趙飛看著瑪麗雅一臉不快的樣子,更加親切地帶著滿臉不解的表情說:「既然你和勝哥那麼好,他幹嗎還讓你在這裡幹呀?」瑪麗雅知道趙飛是在體諒她、關心她,她不想讓他陷到他們的是是非非的漩渦裡去。聽到這話,瑪麗雅原本微笑的神態一下子變了,她板起臉來瞪著趙飛說:「我說你這個人管那麼多幹嘛?少管閒事為好!」還是初次趙飛與瑪麗雅見面的這句話,換了別人,聽到她這樣的話就怵了。因為,眼看著瑪麗雅要發作,但是趙飛不像以前那樣尷尬了。他滿臉含笑的看著她說:「我以為我們已經是朋友了,我只是想關心你一下,沒想到你不讓人家過問你的事。既然你不願跟我多說,那我還是識相點,我走了。」

趙飛站起來做走勢,不料他剛一轉頭,卻被瑪麗雅突然一抱,那一抱的力量著實不小,同時他聽到這個女人不住的嗔怪聲,瞧你瞧你還真的生我的氣來了!真是永遠也長不大的寶哥哥,變起臉來這麼快。趙飛被瑪麗雅抱得渾身冒汗。可想而知,瑪麗雅的火熱一抱,讓趙飛如何受寵若驚,那份新奇、那份激動,使趙飛從未有過這難以抑制的感受,趙飛也抱了瑪麗雅,這個他第一眼就心生仰慕的明星般的少女,此時此刻,居然把她溫柔的身軀,主動投懷送抱,像個委屈的小貓似的,伏在他的胸前,還用微微喘息的聲音,傾述對他的愛慕激情……趙飛還是抑制住了。他輕輕的掰開他的手……

瑪麗雅一下子就被趙飛感動了。畢竟她也是一個正值青春妙齡的女人,她也需要別人的關心和愛護,在這個場合裡,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這些話表達了對她的平等和尊重,這一下子就打動了她心中最脆弱的那根神經。趙飛看著瑪麗雅急切的表情,寬容地笑了,又重新坐了下來。這時瑪麗雅才嘆了一口氣,盯著趙飛,很認真地問:「飛哥,你真把我當朋友嗎?你真的覺得……我與那些女人不一樣?」

「真的。」

「我說這話你不要介意。」趙飛既是認真的,又是同情地說:「你幹嘛不索性跟了勝哥,不要在這地方幹了,這是個吃青春飯,說白了就是個熬青春油的鬼地方,趁現在還年輕,何不找一可靠的男人嫁了算了,再說勝哥又不缺錢花。再熬幾年還不是……自己作賤自己?」

瑪麗雅看著趙飛的臉色,掏出一根菸點上吸了一口,一臉若有所思的表情。她終於又嘆了一口氣,臉上不再有那種歡暢女子的張揚和玩世不恭的蕩情:「唉,怎麼跟你說呢?看得出你倒跟這地方的人格格不入。我的事,真是一言難盡哪。正好勝哥今天他有事,我索性跟你聊聊,你沒事吧?」趙飛說:「我沒事。只要勝哥沒事我就沒事。」瑪麗雅不屑的說:「他能有啥事,我瞭解他,只要跟他那幫狐朋狗友在一起,不鬧到凌晨三四點是不會走的。」

「那好,咱就聊聊,說說你的故事吧。」

每個人都有鮮為人知的故事。有的苦,有的甜,酸的辣的各不一樣。

瑪麗雅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她煩惱地把手中的菸灰彈在小桌上的菸灰缸裡,既不情願又不想錯過良機地說:「好多事我都極不情願地去想它,都麻木了。我做這行五年,為什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都是我以前的那個男朋友害的。」瑪麗雅直言不諱的說。她以前上高中時,因為早戀沒有考上大學,為了逃避父母的譴責,跟男同學一起跑到這裡,本想幹一番事業再回家,沒想到很快就把帶的錢花光了。瑪麗雅說她就怕別人瞧不起她。為爭這口氣,在一個賓館的餐廳裡找了一份服務員的工作,一月六七百塊錢,男朋友沒有找到事做,在郊區租了一間小屋就這麼住著,開始兩個人都覺得很幸福,辛苦一點心甘情願,可是很快就出事了……馬麗雅咬緊了嘴唇,儘量不讓眼淚流出來。

趙飛一臉驚詫:「怎麼了?」

馬麗雅還是沒有控制住,眼淚像湧泉奪眶而出:「有一天我突然發現我懷孕了,當時我只有十八歲,我嚇壞了,男朋友也害怕,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我想去醫院流產,可是男朋友卻不願陪我一起去,他臉皮特薄,那一段時間一切美好都不存在了,我跟他吵、罵他,但都無濟於事,這樣又過了幾個星期,直到我再不手術就無法上班了,我一個人賭氣去了醫院,但醫生說孩子大了,做手術要交一千五百元押金才行,我沒有錢也不敢打電話回家要,男朋友也一籌莫展還怪我平時不知道攢點錢……天哪,我一個月總共七百塊錢,除了吃住,我怎麼還能攢下錢,就這樣,我與他分手了,分手時我沒怪男朋友,只怪自己沒有把握好自己,為了能做手術的錢,我在餐廳一個姐姐的幫助下當了坐檯小姐,這一干就是五年。」

這樣有來有往的閒聊了近兩個小時,也沒見高勝有走的電話。從閒聊中趙飛還知道馬麗雅的媽媽已經從國有工廠下崗六年多了,現在在一家合資酒店的職工食堂裡找了份臨時工作,每月工資獎金加在一起大約七八百塊錢,再加上原來下崗的工資,每月收入不到千元。馬麗雅的父親因多年前的一次觸電致殘,靠每個月的醫保養著,如果沒有其他外快,一家人的生活就很困難。馬麗雅家的外快主要來自於她媽媽過去從單位分來的那套房子,那套兩室一廳四十平方米的單元房出租給別人,一個月能收入一千五百元的租金,除去她們自己租住的兩小間平房的費用,一個月淨賺一千元整,她每個月的收入除了吃喝全寄回老家,媽媽每月給她存八百,準備她將來結婚買房子。

可是……可憐天下父母心。馬麗雅情不自禁的淚水再一次泉湧。

聊完了自己的家長裡短,馬麗雅又問趙飛的家庭和本人的情況,當然趙飛仍然是講給錢大興的話。

看著面前這個如花似玉的風塵女子,趙飛心中猛然產生一股酸愁味,看來她們還不是天生就愛這一行的。趙飛以同情的口氣說:「說白了,乾脆跟勝哥得了,我們也跟著喝杯喜酒。」馬麗雅苦笑一聲,說:「哼,勝哥,他是圖一時新鮮罷了,也許再過幾個月,說不定再過幾天他有了別的女人就把我給甩了。」目光鎮定,面無表情。馬麗雅說現在我什麼也不求,只求能有一個真心愛我的人,我立馬跟他走,可是在這種場合想找一個真心對你好的人真是太難了,太難了。趙飛問:「那你怎麼還跟著他呢?」

說是自豪,說是驕傲,她已注意到趙飛心照不宣的目光,但她還是迎著那道目光平心靜氣的答道:「跟著他沒人敢欺負唄。」

趙飛似乎終於看透了什麼,神情反而變得平實沉穩:「怎麼?有人還敢……」

馬麗雅從從容容截住了趙飛的話茬:「你以為這臺是好坐的?有時別人欠了我臺費,勝哥能幫我要回來。以前如果有人欺負我,或陪了一晚上不給錢,只好忍著。沒有好處我幹嘛跟著他,那次你還不是照樣請我的客嗎?」

趙飛毫不遲疑地搖頭苦笑:「這麼說勝哥還真行。」

馬麗雅看了一眼趙飛,帶有一絲神氣的口氣,說:「當然行了。看你這個人挺正派的,我跟你實話實說了吧,他是個黑源的頭子,你看他表面上是個做工程的吧?其實才不呢,暗地裡他養著好多打手呢,那些人大部分以前都是勞改犯……喲,我不是故意要揭你的傷疤痛,你看看我這個記性,剛才你還說你也進去過哪。」趙飛不介意的說:「我才不在乎呢,反正是為老婆進去的。」然後他又很關心的壓低聲音說馬麗雅,這些事情你可別往外說,弄不好他找你的事,馬麗雅一聽這話,輕蔑地一笑,露出不服氣的神色說:「哼!他找我的事?他他媽的乾的那些壞事我還沒說呢,只不過露點皮毛罷了,惹我惱了,統統給他兜出來。」

也許是這個話題刺痛了馬麗雅的心,也許是趙飛的殷勤觸擊了她的那根神經,讓馬麗雅拋去了一切,憤憤地問道:「知道不,前些天發生的那幾起槍殺案嗎?」趙飛的心猛地一跳,他趕緊伸出一隻手做出捂她嘴的架式,然後瞪大眼睛,驚恐的說:「小聲點,小心隔牆有耳。」

看了趙飛一眼,馬麗雅不但沒有懼意,反而更加得意:「這你又不知道了吧?這些天城裡可鬧得歡著呢。你害怕他們再把你抓回去不是?」趙飛抱怨地說:「好端端的說著勝哥,無緣無故地又突然扯到什麼槍案上去了?」趙飛的話讓馬麗雅更加放蕩的看著趙飛笑,邊笑邊用手擦淚:「我說你這人是真傻還是假傻?什麼叫無緣無故呀?跟他沒關係我能扯那事嗎?」趙飛又一次瞪大了眼睛,懷疑的神色更加疑慮:「啊!不會吧?」馬麗雅很認真地說她一生中,最相信的一個東西,就是緣分。她說她在第一次看到趙飛動蠻那一刻時,並不知道他是剛從「裡邊」出來的人,但冥冥之中就是覺得這個皮白肉嫩的年輕人,像男孩似乎與自己有緣,這個機靈一動的閃念促使她多管閒事地要好好地「教訓」他,這才給趙飛說了那麼多的事……坐在馬麗雅對面,趙飛看清這女孩的神態面容。

馬麗雅是個美人,衣著樸實,素面朝天,那種美是自然的,柔情的,輪廓鮮明,柳葉眉大眼睛,頭髮和皮膚看上去是一般的保養,全憑著青春的天資麗質,她平時說話不多,一旦有話便是直來直去,無處不現北方女子的豪爽與沉著。當他們彼此熟悉以後,馬麗雅的話題更肆無忌憚的向趙飛傾訴著身邊的是是非非,馬麗雅四處瞟了一眼,湊過來輕聲說:

「你知道勝哥今天晚上,為什麼讓你來陪他送錢?」

「送錢?送什麼錢?」

馬麗雅皺著眉頭說:「你這個人怎麼不開竅呀,這就叫給人錢財,讓人消災,人家消了他的災了,他能不給人家錢嗎?」趙飛一本正經地說:「我不信,這種事你怎麼可能知道呢?就算你倆好,他也不能把這些事都告訴你吧?這可是犯法的事。」馬麗雅看著趙飛那個傻樣子,生氣地說:「虧你還是跟錢老總的,也不知他是咋看上你這麼個笨瓜。我實話告訴你,這些事他不會跟我說,可是你別忘了,那天晚上我跟他在一起住的,有人半夜從雲天大廈給他打電話,他以為我睡著了,其實我都聽見了。電話那頭說已將凌志車開出來,停了十分鐘說車已上高速,又停了十分鐘說車已到龍嘴涯口,這時勝哥讓他告訴一個叫黑鷹的見機行事。又過了十分鐘電話那頭又說話了,龍嘴涯已成功,已返回原處。隨後即去梨花溝躲避。」

趙飛不耐煩地說:「什麼黑鷹,龍嘴涯,還有梨花溝,把人搞糊塗了。」

馬麗雅很認真地說:「嗨,你這個人真笨,別看他搞那麼神秘還當我不知道。其實還有一個人知道,就是上一次在歌廳被槍殺的那個叫胡戈的。他認為他和吳天運好……」

她給趙飛講了一大堆,趙飛的心裡怦怦直跳,一副驚恐的樣子看著馬麗雅,他沒想到馬麗雅果真知道這麼多事。趙飛疑惑的說:「是不是,‘9·26’特大車禍?夠嚇人的。」

「什麼特大車禍,那是勝哥……」

正在這時,趙飛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接過電話對馬麗雅說勝哥叫我呢,下次再聊吧。臨出門時他又叮囑了馬麗雅一句:「嗨!我可告訴你,今天你給我說的這些話,再別給別人說了。聽到了嗎?」

「放心吧,你當我傻。」馬麗雅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