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毛市長走後,我把水利局孫局長召來,問他,牛頭山、老爺嶺、圪祇窩這三村移民資金的缺口到底有多少?哪些錢是必須馬上到位的,哪些錢能緩緩,哪些錢還有希望到省水利廳爭取爭取?實際上,這些問題早有人向我彙報過多次了,我心中也有些數的。可是,到真來解決問題時,就想聽聽到底是不是這回事,有沒有差錯,含不含水分,以免出現閃失,這方面我有過教訓。孫局長早說,這三個村的3636名農民從山裡移到平原,是照我的指示,劃給移民的耕地全是水澆地,人均8.5分,照一畝地18?000元算,光買地錢就要兩三千萬元,眼下主要缺口是這塊錢。這錢給不了人家安置村,人家那村、那鄉根本就不劃地,本來往人家那地方安置移民,氣都不順。人家那村民正生活得好好的,突然往人家「家裡」塞進幾百號人,分走人家的地,能樂意嗎?如果買地的款再不到位,這事叫誰來弄,也弄不成。孫局長說的全是事實,開始規劃這仨村3000多人的去向時,平原鄉的幹部一聽說這事,沒人歡迎移民去他們的地盤落戶的,硬是在政府行為的壓力下才勉強接受。接著是這土地的價格,賣一畝地多少錢,照常理,一畝地別說18?000元,就是2萬元人家也不賣,誰不知土地是種地人的命啊!又是上好的水澆地,若不是作為政治任務,誰願意把地賣了。當時政府開會研究這事時,竇爾金吹大話說,這事好辦,現在在人家溫州,誰還種地?早走出黃土地去開發世界了。外邊的世界多精彩啊,多少乾點事都比在家擺弄那二畝地強。

溫州人都把土地當包袱了,想覓人種都覓不來人,那地都荒了。可他們還得照樣向國家繳農業稅,交教育附加費……沒等竇市長的話說完,就有個退居二線的老局長迎頭抨擊他了,說那是溫州。溫州人啥觀念、啥意識、啥本事,別說闖中國,全世界都叫溫州人闖遍了。光法國巴黎市華人區就有一條溫州街,全是溫州人。可是全世界哪個角落裡有咱雁鳴人?別說外國,就咱中國、就咱省,你也稱二兩棉花紡一紡,看看哪裡有咱雁鳴的人。咱這裡的人,只會看著那二畝地,別的本事沒有。沒等老局長的話講完,秘書長就把它掐斷了,說別扯得太遠,咱就對著眼下這地的價格說吧。這樣一弄,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爭個沒完,有的把地價說得太低,有的又說得太高,各執一詞,互不相讓。還是孫局長懂行,他列舉國家有關移民政策條文中的土地賠償原則。水澆地一畝只有6000多元,這個原則我清楚,那是對國家重點大工程而言,其中含有濃重的政府行為和傾斜意識,價格自然壓得很低。而我們的移民工程並非國家重大專案佔地,一部分土地又是上好的黃河高產實驗田,才把價格定為180000元。因為國家對農民耕地的賠償價格是190000元左右,這是我們定價的依據。價格出臺了,平原鄉的人嗷嗷叫著嫌價太低,說啥也不想賣。山裡的移民嗷嗷叫著,說這是天價,說啥也不想買。吃了虧的嗷嗷叫,沾了光的也嗷嗷叫,真是瘦豬哼哼,肥豬也哼哼。就這種環境,稍一不慎,好事就要辦壞,要麼這好事就辦不下去。

我問面前的孫局長,先前政府財政撥出的4000萬元呢。當時政府開會討論移民的事,是我下決心,要做這件一勞永逸的扶貧工程,硬是從吃緊的市財政中擠出了4000萬元。不夠的數額要求主管幹部八仙過海、各顯神通,開拓財路爭取資金。孫局長說,4000萬元真正到位的,能摸得著的只有2300萬元,這些錢全用在了3636名移民的實物補償上了。他掐著指頭計算說,這三個村,3000多個移民,有1111戶,每戶的房屋、豬圈、雞窩,院裡的棗樹、槐樹,院落的圍牆、大門及周圍屬於農戶的附屬物,照移民政策作價賠償,平均每戶是兩萬稍多。這點錢不給移民不中,那是人家賣了自家的房地產的錢啊,人家就是要靠這點錢去建造新家園的,你敢不給、敢剋扣,人家立馬鬧事。

是啊,這是命根子錢啊,是安居的錢,理應如數賠償的。我算了算,兩萬元稍多一點,城市的商品房,就拿雁鳴市的房地產行情說,1平方米也得1600元,他們那點錢,還買不了15平方米呢。要是到京城,聽說好地段的房屋賣到了1平方米1萬元還多呢,唉,農民還是苦啊。

這樣看來,人家的要求不是高了,也不是鬧事,雙方的農民,不論是賣地的,還是買地的,都是講理的,都不是尋釁鬧事的。至於孫局長說那4000萬元,尚有1700萬元沒到位,這事我也知道。曲市長早將財政開支一覽表請示過我,確實是擠不出錢了。急用錢的地方太多啦,能緩一緩的只好緩一緩,像那類公用設施的補償費,還有集體的小企業、小礦藏等等的補償,就先放一放。不是不補償,是政府腰包裡確實沒錢。沒錢還要把事辦成,當然就要生髮矛盾了。這樣一合計,孫局長說,眼下賠償公用設施的錢一分也沒到位,咱這1000多戶移民散插在5個平原鄉的12個村子,人家安置村、安置鄉提出,除非你們的移民來了不用電、不吃水,娃們不上學。要不,就得有錢交供電部門擴容,交管水的部門架設管道,交學校擴建教室。先別說那小企業、小礦藏的賠償,單這筆開支就1800萬元。若加上那些,總共還得再弄夠4000多萬元方能擺平。

我心中有數了,對孫局長說,馬上再寫個急需用款報告,報市政府並四大班子,這種事必須集體研究定奪。儘管我現在已有把握,將毛市長從國家要回的那9000多萬元中最佳化出的3000萬元用在這裡。但是,這事不能叫我一個人說了算。其實不是我沒這權,這權就在我的手心中,是我不想負這個責任。辦好事,責任要大家共同負,這就要集體決策。這種弄法畢竟是在挪用資金啊,也只有負責任的人,想為老百姓辦好事的人,才會這樣地挪用資金,才會冒這種風險。

向孫局長佈置罷工作之後,我馬上通知大西湖開發區的負責人來,問他工地最近的情況怎麼樣,矛盾的焦點在哪裡?他說了一些我先前不曾預料到的事。自兩家房地產投資商進駐以後,大西湖開發區周邊的農村就熱鬧起來了,其中一家名字叫新世紀的房地產公司,準備開發400多畝的一個商品房小區。人家工程隊的人剛進駐工地不久,一個叫劉拐村的村民就把人家的施工工具搶了,兩輛汽車也被他們開跑了,還把建築隊的臨時住舍——蒙古帆布包捲走了。投資商莫名其妙,不知為何遭搶劫,找他們討說法。當地村民講,得答應兩個條件,第一把400畝的土地賠青費及樹木賠償款拿出來;第二是涉及計劃生育的事,其中10多戶農民因超生罰款,還有幾戶是跑二胎指標,要向村鄉兩級幹部送禮上供,要求投資商把這錢墊出來。投資商向鬧事的農民解釋,徵地買地時,就把賠青費、樹木款一次性地

賠了,賠償的款早就到鄉政府的賬上了。你們的賠青款沒有得到,應該去鄉里要,我們不能再賠第二次啊。至於為你們跑二胎指標墊錢,這事太荒唐了,也是違犯國策的原則問題啊。你們超計劃生孩子,關我們房地產開發商啥事,憑啥叫我們交罰款?

鬧事的農民說,我們不懂啥國策,反正賠青款、賠樹木款壓根就沒有到我們手裡。你們說賠了,誰知道賠給誰了?我們拿出了地,連個賠青款、樹木款都得不到,我們不找你們找誰?你們要不來這裡亂開發,我們在這裡種我們的地,咋會遭這麼大損失。現在出事了,不找你們找誰?

再說計劃生育這事。我們被罰款,哪裡有錢上交?還有想生二胎的,沒有錢去活動活動,哪裡能弄來指標?說到底都是缺錢,缺錢都是因為賣了地,賣地是因為你們要來買地。你們這一買,買走了俺農民的財源,俺不找你們找誰?誰叫你們來買俺這地?開發商就解釋,買地賣地雙方是簽有協議書的。土地是國家的,不是哪個人的,你們有意見應該找政府,找我們有什麼用?

雲集到工地的農民就說,嘿嘿——找政府?政府是誰?誰是政府?根本找不見政府。遇上這種事,政府就變成空的、虛的了,你們才是實的,不找你們找誰?對不住啦,跟你們說句實在話,這事你們要是不出點血,可別怨咱鄉下人野。俺老農民也沒啥本事,再說理也說不過你們,只有動手了。能搶的搶點,能偷的偷點,啥時候答應了俺們的要求啦,啥時候還你們的東西。要不,你們就甭想幹活,還開啥雞巴工哩。

唉,這些農民,做事太缺章法,太沒規矩,太野。也怪鄉政府,開發商該打的款都打過來了,他們卻遲遲不落實到農戶。聽著彙報,心裡就有種怒火燒到腦門,直燒得腦子要爆炸了。我竭力調整著情緒,沒想到下邊彙報的情況更叫我惱火。

一家叫紅太陽房地產公司的,買的土地先前是趙李莊和大王屋這倆村的。人家進駐工地時就架起高壓電線,裝上了變壓器,市裡供電局配合得十分好。接著又修了臨時的施工道路,在工地打了水井。這趙李莊和大王屋的人倒是啥東西也沒搶人家的,卻趁半夜工地的人睡覺把變壓器的閘刀拉了,把電線剪斷了,把剛修好的施工道路挖了個半米寬的深溝。在那溝上寫道,要想恢復送電,填平道路,請賠償兩村的經濟損失各50萬元。碰上這種不講理的對手,人家紅太陽公司已經準備撤走,不想再開發下去了。

是啊,如此施工環境,誰願意幹下去?再說,也幹不下去。唉,農民啊,受苦受難時怪叫人同情的。前些時,大西湖開發區開發不下去了,開發者可謂佔著茅廁不拉屎。農民的地賣給了政府,政府財政一時還不了地款,那地弄得建不能建、種不能種,真是苦了他們。現在好不容易招來了商,有人投資了,多好的事啊,人家投資商的資金正在分期到位。可是,下邊卻要亂,我想,肯定有人在幕後密謀指使。特別是鄉與村這兩級幹部,不乏那類鼠目寸光的傢伙,他們只顧眼前蠅頭小利,卻看不到未來的大利益。他們並不知道,這麼一鬧,開發商不會就範的。憑經驗,這種事只要一開口子,接下來就是得寸進尺,一個村子先要50萬元,50萬元一到位,就是100萬元、150萬元,沒完沒了的連續劇啊!經過風雨見過世面的開發商,哪裡會叫農民牽著鼻子走?作為市長,這種事不能姑息遷就。否則,這招商之勞就將前功盡棄。這種環境,這種時刻,政府必須硬起來,叫幕前幕後的鬧事人知道,他們不是與開發商鬥,他們是在與政府鬥!

我吩咐秘書長,通知市政法委書記、市委組織部長、公安局長、郊區區長、有關的兩個鄉鎮長、三個村支書與三個村委主任,馬上到大西湖開發區現場。我要在45分鐘後趕到那裡召開現場會。我將當眾宣佈,目前發生的公然搶走施工單位財產,公然破壞電源、破壞公路的做法,屬破壞生產、擾亂社會治安的犯罪行為,限定犯罪人24小時之內送還搶走的物品,恢復公路暢通與正常供電。否則,按照新刑法有關規定,嚴厲懲處。為防止推諉扯皮、找理由抗拒政府指令,特制定有效措施,由郊區區長動用政府行為,將責任夯實到有關的鄉鎮長,鄉鎮長將責任夯實到村委主任。倘若24小時內處理不力,就地解散村委班子,免去鄉鎮長職務,任命得力幹部上任處理。

俗話講強龍不壓地頭蛇。這種人就是抓住了這張牌,以為老天爺是老大,地頭蛇就是老二了。誰敢正面與他們交鋒,他們就敢向誰施放暗箭,就敢用不正當手段報復對方,最後把強龍弄到無所適從、無權喪威的尷尬地步。許多強龍就是接受了這種老鼠吃貓的教訓,對地頭蛇們客氣起來,遇到麻煩就姑息遷就,就息事寧人,就不了了之,就不敢動真格的。這類強龍的慣用手法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弄出個糊塗官做糊塗事、判糊塗案、得糊塗結論的怪事。當明白人要問個究竟時,他們還煞有介事地解釋這叫難得糊塗,淨他媽的胡說八道。說到底,不是難得糊塗,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是明哲保身,屈節辱命;是為了保官,喪失良知。

實事求是地說,強龍與蛇的實力是很懸殊的。龍畢竟是龍啊,蛇畢竟是蛇。若雙方都動起真格的,蛇哪裡是龍的對手?龍倘若壓不住蛇,豈不是翻了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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