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果欲學詩,工夫在詩外。
我就從這首詩入題,與在座的文友胡侃一陣。我明白,與這班文人墨客交往,越正經越糟,越以領導身份自居越狗屁不是。
胡侃一陣之後,我就去瀏覽俱樂部的各個房間。其中一個十分寬敞的繪畫室,專供書畫家現場揮毫潑墨、交流技藝。隨意的瀏覽中,我看見了他們近期的一項計劃:籌辦q省之春美術作品展;交談中知道他們聯絡了全省九個兄弟地市有實力的書畫家,作品已基本準備好,眼下多在裝裱、裝框、修正、潤色之中,擬在陽春三月開展。
午間,我們一行與大家聚餐。這時,一位中年漢子匆匆進來,就衝著我走著說著:
「俞市長來了,俞市長好!歡迎——歡迎——」
這時就有人向我介紹,說這位是十三里溝風景區的黎副主任,是天外天藝術家俱樂部的忠實支援者。俱樂部能紮根這裡,全靠黎主任的厚愛。要不,我們這些窮人還得支出房舍租金。
黎主任聽到有人誇獎,很真誠地說:「俞市長,我這人一不會畫畫,二不會書法,我就是愛欣賞字畫。我知道,那畫那字都是畫家書法家的心血啊,都是有靈性的,我就是願意和這些人交朋友。再說,這十三里溝景區是咱雁鳴市最冷落的景點,人家能來我這,是看得起我呀!你說不是嗎?」
果然是位淳樸的漢子。我細細看著這位黎主任,他的衣著還是70年代的,穿件藍色的中山裝式棉襖,腳蹬黑色棉布鞋,戴一頂八角帽,黝黑的面色和著自然的微笑,一臉的真誠與實在。
「我看啊,黎主任,你真是他們的知音!是吧?是藝術家的知音!哈哈——」
「要說知音,俞市長,你說得真對。知道大家聚會,一大早我就去弄菜了。冬天,這深山老林的地方,啥菜也沒。平常我這個人好將就,吃點蘿蔔鹹菜的就湊合了。藝術家們來了,好歹也要弄幾個菜的。」
「黎主任家離這裡遠嗎?」我突然覺得面前的他有一種神秘感,就不自覺地想知道他的生活。
「這裡就是家,家就在這地方。哈哈,一點都不遠的。」他回答得挺隨意,但是那隨意之中夾藏一種不易被人覺察的苦澀。
坐在我身邊的小李說,俞市長,我還沒告訴你,黎主任至今獨身,就以景區為家了,他的房子就在這一排的前邊。
這時,我更覺得這位黎主任不同尋常了。欲想再問些什麼,就有人告訴我:「俞市長,您不知道,黎主任是出了家的人。」
「我是出家之人,阿彌陀佛——」只見黎主任雙手合十,對我拜上一拜,順手摘去那頂帽子,右手食指點著頭頂說,「這上面有九個疤痕,是在五臺山的入佛儀式時烙燙的。」
噢,這時我方醒悟,面前的黎主任是位虔誠的佛教徒。他不僅信佛,還是身體力行的佛教使者。頓時,我對面前的黎主任油然而生一種敬意。在我的心目中,信佛的人士是極執著、規矩和善良的。
接下來,我們的交流更隨意了。也許,開始時有人擔心作為市長的我,對佛教有什麼看法,當黎主任的身份亮明之後,大家並沒有感到我對他的疏遠,這時有人說:
「俞市長,黎主任為什麼現在還是這個景區的副主任,你知道嗎?就因為他的佛教身份。這裡雖然沒有主任,雖然是黎主任主持工作,但依然是副職,哈哈——」
「‘佛是無求人,求之即乖理。’副的好,副的好——出家人無慾無求。」黎主任滿不在乎卻又是十分認真地說。
「俞市長幫幫忙,把黎副主任扶正。要不,俺們總擔心哪一天再真的過來個正主任,還會支援我們的活動嗎?」顯然,說這話的人與我又接近了一步。他說的是真心話,我聽了就感到欣慰和高興。
「我真官僚啊,哈哈——」我自嘲道,「來雁鳴市一年多了,怎麼不知這十三里溝裡臥虎藏龍啊!哈哈——」
「現在的官人,哪有像俞市長這麼平易近人的?你能說出自己官僚二字,了不起啊,市長!有那些做官的,才不這樣認識的,看看咱雁鳴市,光縣級幹部有多少?市裡40多個局委,6個區,外加5個縣,少說有三四百名正副縣級人物了,像這風景區的主任,只是個科級,市一級的領導,哪裡顧得到、聽得見、看得著呢!哈哈,不知道黎主任的存在很正常嘛,怎麼,叫我們市級領導直接與小小的科級人物打交道?哈哈——俞市長,這話不是我胡編的。我們曾經有事找過市級的一位領導,好不容易託人引路牽線見到他時,他就迎頭潑了冷水,還批評牽線人,說要是把下邊的人都引到他辦公室,以後還怎麼工作?嘿嘿,以後誰還去找他,他還能聽到啥真話,唉——」
「他非不用頻頻舉,已過還須旋旋除。」黎主任道出一句頗有涵養的佛教偈語。我凝視著他,更加覺得自己身邊缺乏這種有德行、有修養的志士了。這時,黎主任話鋒一轉,指著在座的諸位說:「俞市長,你現在只知道在座的人中我信佛教,恐怕你還不知道,這裡許多人都信教的。不過,他們大多信奉基督,他們讀的是聖經。」
噢!怪不得他們能安於這方淨土,能不捲入那名利場,能平心靜氣地做學問、攻藝術。
記得上小學和初中時,老師講到宗教,總是把它與迷信和愚昧等同起來。可是,今天世界上50多億人口,為什麼會有40億人是信仰宗教的,不信宗教的10億人為什麼大多在中國?我不知道,這是一種文明,還是一種愚昧?對一個歷史悠久的民族來說,這是一種進步,還是一種退化?是一種覺醒,還是一種混沌?但是,作為一市之長,我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什麼都不信的人是多麼難以溝通,什麼都不信的人組成的人群、形成的部落是多麼的渙散,多麼的任性,多麼的難以領導,又是多麼的危險!唉,什麼都不信的人真的什麼都不信嗎?非矣!在這種市場經濟中,他們只信一樣東西——錢,正是這群部落的危險所在。不知為什麼,此時此刻,就有五顏六色、花花綠綠的票子飛揚起舞,徘徊跳躍,就有那摩拳擦掌的、伸手頓足的、俯首衝刺的、不擇手段的、無所不用其極的紅男綠女、猛仔靚妹、大腕富婆、高官貴婦們猛撲過去,在孔方兄的王國裡摸爬滾打,搏鬥廝殺……這些人有一個共性的認識,金錢能買到一切,一切能被金錢收買。是啊,過去買不到的東西,如今都買得到了。但是,世上還有許多許多是金錢買不到的,永遠也買不到的!否則,這個世界的存在還有什麼意思?
「俞市長,咱們吃飯吧?」這時我方從剛才的一種幻覺中走出來。一看手錶,12點半了。
午飯簡樸清素,但是吃得很是輕鬆悠閒,因為沒有那麼多虛偽繁雜的禮節和推讓,又不飲酒,只用了半個鐘頭,問題就解決了。我準備告辭,俱樂部的藝術家就擁來送行。小李說,這十三里溝的風景其實很美,只是沒有策劃宣傳,直到現在許多人不知道這地方。這時,那位長者就插話道,這風景點也像人一樣,有那炒得熱得燙手的景點不一定就怎麼樣,有那從沒被宣傳過的景點不一定比那有名的景點差。因為少有人知道,就被掩埋了。俞市長既然來到這裡,不妨進去看看。裡面有一條十三里長的畫廊,幽徑兩側美如畫卷,全是造物主巧奪天工的天然浮雕。那種烙印在山體上的造型,非藝術家鬼斧神工所能為之。看過浮雕畫廊,前邊就通到o省的一方天然湖泊,那又是一處神仙境地。
長者的指點正中我意,我已決定進十三里畫廊。轉臉間只見這群建築有間屋門貼著一副對聯:
一片白雲橫谷口,幾多歸鳥盡迷巢。
我想,那大概就是黎主任的家了。
這時,小剛已將三菱吉普發動起來。小李本想陪我同行並做導遊,可是由於車位有限,只好作罷。小鶯與我坐進車子後排,小楊最後跳進汽車。汽車是按照長者指點的路線前進的,大約在盤山道上攀爬了一個鐘點,終於來到天然畫廊。這裡可謂十三里溝景區長卷的精華篇章,所以在進畫廊關口處增設了門票視窗。我告訴小楊,不要驚動景區的人,就悄悄買票。否則,聽說市長來了,雖然免了門票,多了講解員,可前呼後擁的陣容叫人拘謹不安,不能自由自在、平靜從容地走一遭。司機小剛說,這地方他至少來過三次了,別再為他買票,他開車繞道到畫廊出口處等候我們(十三里畫廊不能行駛機動車輛)。
由於是冬天,遊客稀稀落落得屈指可數。這就更增添了大山冬景的寂寥和肅靜,也就使山巒的風景更為單純清新,能在這時進山觀景的人應該是對畫廊敬慕欽佩、厚愛嚮往的痴迷者。這樣,面前的風景就有了生氣、靈氣,因為有了鍾愛者與痴情者的光臨與擁抱。
此時季節雖已進入三九嚴寒,但是天公作美,冬日的陽光依然燦爛。加之聳立的高山隔斷了凜冽的北風,氣溫在這裡就溫暖得多。又有如此天然美景和年輕人的陪伴,就有一種春意盎然、心花怒放的得意。又看路小鶯那端莊的容貌和美妙的身姿,在這樣靜謐幽深的景區,心田裡就滋生出幾多詩情和憧憬。也許是我對小鶯有了諸多好感,當工作稍有閒暇,她的音容就悄然而至。正是這種緣故,昨夜竟做了一個夢。夢鄉中的王國是二人的世界,只有小鶯和俞陽。這時,我方解除了一切禁錮,鬆綁了無形的束縛,我拉住小鶯在漫漫的山澗奔跑,在蜿蜒的幽徑漫步,在詩意的月光下跳舞,在無垠的戈壁裡追蹤,在異國他鄉夢遊,在喜馬拉雅山巔探險,在貝加爾湖心蕩舟。小舟忽然被迎面的漂浮物撞翻,小鶯驚慌得大聲呼救。我用盡全身之力去拉她的身子、抱她的腰肢,可是無論怎麼努力、怎麼拼命,也搏不過平靜湖水。當我不顧一切、使出渾身解數玩命般地一躍,一床被子連人滾落地板。啊,原是南柯一夢。到了白天,我卻目光莊重、面孔嚴肅地做著市長。見到路小鶯,尤其在大庭廣眾面前,連句親熱話兒也說不出來。白天黑夜,有人沒人,反差何以如此之大?
這會兒,我似乎又進入夢中,不知這裡是人間還是仙境。
我們欣賞著山體的浮雕,品味著畫廊的神奇。山體上有一偌大的長幅畫面,分明是在敘述一個愛情故事。小鶯指著生動的圖畫,對我提出好奇的疑問。我卻像發現了新大陸似的問小鶯,小楊呢?他不是一塊進來的嗎?
小鶯咯咯咯地笑得前俯後仰,銀鈴般的笑聲在空谷傳響。笑聲平息後,她告訴我:「小楊剛才接小剛個電話,就獨自奔往出口去了。」
這時,我再看看前後,已空無一人。不是旅遊覽勝的季節,誰來這裡呢?頓時,我的神經放鬆多了。我們從容地欣賞畫廊,邊欣賞邊談著感受。我沒有想到,小鶯的感悟是那樣敏銳靈透,她對一幅幅天然浮雕的理解與我的體會和感悟十分相似貼近。
走出十三里畫廊,看見熟悉的越野吉普孤獨地停在寬大的停車場。小鶯卻遊興未盡,企望照著那位長者指點的路線去瀏覽o省的湖泊美景,小楊表示願意奉陪。我看了看錶,已是5點鐘了,如果再看景點,肯定得住o省的景區賓館了。這樣安排不大合適,就決定打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