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沒辦法的辦法啊,那大西湖的水源不是有問題嗎?那麼大的湖泊,得容多少水啊?咱們雁鳴市的水資源有限啊——」水利局孫局長講的是實話,誰知這實話卻惹惱了竇市長。
「你別賣那一套水學問,一說就是水資源匱乏什麼的,到現在我沒見到q省哪個地方缺水渴死人啦!為什麼不能弄成大西湖?看看人家o省,前年搞的引黃入o,不是成功了嗎!o省缺水比咱q省嚴重吧,人家能引黃入o,咱就不能引黃入q、引黃入雁鳴的大西湖嗎?咱的大西湖才用多少水?引點黃河水還不是小菜一碟。」
竇爾金的發言味道有點不大對了。到了這種地步,是沒有人敢當場與他對峙的。說白了,也不是不敢,是如今的人都滑,都不想當面駁他的面子。這些同僚們都清楚,竇爾金還是有背景有實力的人物,惹他幹啥。只有我上陣了,我若任其如此放肆,不僅使今天的會議達不到預期的效果,而且會使他在自以為是的歧途中愈走愈遠。即使對他,也很危險的。
「我說兩句。」本來,我不想這麼早地說話。可是,聽了竇爾金的高見,不得不說一說,「關於向深山區供水的民心工程,我不與同志們爭論,但是有一點得講明白:竇市長講那決策是正確的,只是操作中出了問題;由於沒操作好,方使山區農民沒能脫貧;沒能脫貧,才吃不起自來水。試問,為何沒有操作好?是誰在操作的?是我俞陽?還是上屆政府?那時我還在金遠市,你們為什麼不操作好呢?為什麼不讓老百姓脫貧呢?這裡一定得把是非弄清!弄清的目的不是別的,是為了不重演往時的悲劇。試想,我若讓大家去一方根本沒有黃金礦藏的大山中採掘黃金,能採出來金子嗎?若採不出來金子,能怨採掘工不會操作嗎?幹什麼事業,都必須具備必要的資源,即使讓農民脫貧,也必須具備一定的資源條件。這問題有什麼好爭論的,很清楚的嘛!遇到問題,不實事求是地總結教訓,還強詞奪理,這樣能不重蹈覆轍嗎?我現在重點講的不是什麼民心供水工程,是大西湖新區工程,我可以嚴肅地告訴你,竇爾金同志,這項工程之所以成為半拉子工程,實際是失敗的工程,關鍵依然是決策的錯誤,不是操作的過失!懂嗎?再好的操作彌補不了決策的失誤,這是千真萬確的實事。沒聽說過高明的操作能挽救決策的過失的!這裡我說說關於水與大西湖的問題,在這方面,不懂就別耍花槍,因為水是一種專業,沒有專業知識就沒有發言權。關於引黃河水入雁鳴大西湖的工程,純粹是胡扯。中國好多事都是叫這類有權又無知的官員弄壞了,知道嗎?黃河近年來何以頻頻斷流?知道嗎?黃河水是要由主管部門統一排程的。作為決策層的幹部,作為雁鳴市的領導,我們更要謙虛謹慎,不恥下問,不要以為自己職務高,什麼都比你的下級高。我看在水的專業技術方面,你竇爾金與孫局長相比,還差得多呢。我們有些領導幹部,本來自己並不懂的事,他以為自己都懂。這種人壓根就不知道他不知道什麼,他就敢盲目決策。這樣的決策能不犯錯誤嗎?能不交學費嗎?能不徒勞無功、勞民傷財嗎?」
竇爾金坐不住了,幾次欲要張口反駁,都因為我的話沒有停頓而作罷。當我的話講到此時,我端起杯子呷口茶,竇爾金突然插話道:「我說說,對大西湖新區的問題,我有點不同看法。」
「噢,對大西湖新區,」我對視著鬥志昂揚的竇爾金,「這個問題就不再爭論了。我們的原則是不玩虛的,不耍嘴皮子,不爭論。你若否定現在的開發方案,你就拿出新的開發方案。要說否定,誰不會呀。否定來否定去,結果只能是依然讓半拉子工程半拉子下去。所以咱們不要雲裡霧裡的爭論,那都沒有用。好了,現在進行下一個議題。」
我清楚,對竇爾金這號人物,就得用這種迎頭抨擊的辦法。這號人總是自以為是,自認為比別人都高明。實際上,連他自己都不明白,他的言談話語、一舉一動都是以一個私字為圓心,以他那個小宗派或小網路為半徑,不自覺地畫著一個又一個的圓。
下面的議題是關於《雁鳴文藝》刊發隱私文章之事,新聞出版局局長講述了有關情況。
這個局的職能業務先前在文化局,最近才單列出來,局長是原文化局的副局長。大概是剛坐上正職的交椅,底氣不足,說起話有些拖泥帶水,吞吞吐吐的:「《雁鳴文藝》是省新聞出版局批准的內部刊物,內部刊物是不能公開發行的,所以市新聞出版局就沒咋注意它。即使發行反正也發不多,影響也不會大,就那幾個秀才,能弄成啥事!沒聽說嗎?秀才造反,十年不成。誰知道,他們一弄這隱私的東西就不一樣了。本來那小刊物印2000多冊就發不動了,聽說這一期重印了三回,都超過10?000冊了,還是不夠發,弄得機關局委、企業職工、市井百姓都是吵吵著找《雁鳴文藝》,一傳十,十傳百,把光明集團的那些事添油加醋地誇大了。領導指示我們,注意文章的負面效應,要是影響太大,得限制限制它。可是,辦刊的是市文聯那班人,都是市裡的作家名人什麼的,我們說話他們不服。若是來硬的,也不好下手,那《雁鳴文藝》也是經省新聞出版局批了內部刊號的,屬合法讀物,不是非法讀物。那內容我們也看了,也沒發現屬於打黃掃非一類的東西,有些擦邊的東西也不好界定。」
這個局長的態度很明顯,他是不想明朗態度。不明朗態度也是一種態度,屬於那類騎牆折中的態度,他是繼續觀望聽風。真到了主要領導明確態度的時候,再亮明態度不遲。
主管文化教育衛生體育的副市長出差在外,會場上沒有他的頂頭上司,秘書長呂明談了看法:「不管刊物合法不合法,內容黃不黃,就現在光明集團的亂勁兒,職工三天兩頭上訪,這時候去弄人家廠裡的這種事,這不是幫忙是添亂,我看這種文章還是少弄為好。」
「出版自由,言論自由嘛。」有人插話了,「興他郝老闆找小老婆,不興人家作家宣傳宣傳這好事?」
「既然敢作,還不敢為?看看人家美國,總統克林頓與實習生萊溫斯基私通都公開傳媒了,咱們雁鳴市出點花邊新聞,怕啥?我看還能提高城市知名度呢。」是竇爾金故意使倒勁,大概他已從被我痛擊之下清醒了過來,他知道我是討厭《雁鳴文藝》的這篇文章的,就故意維護這文章。這時我方想到,我的老毛病又犯了,與這種人鬥爭應當婉轉迂迴,講究策略,不該直來直去,這種方法太簡單生硬。要是安書記處理這事,他不會這樣說話的。他會用一種曲線的方法,繞開正面衝撞,圓潤柔滑地達到預期目的,而不使雙方正面撞擊,產生這種不悅的響聲。可是,我改不了自己的毛病,儘管我知道它的危害,我又有些後悔,不該把這件事放在市政府常務會上討論。這種屬於務虛的玩意兒,只要一研究,爭論就連綿不斷,眾說紛紜。弄到底也是見仁見智,各持一方,最後的結論只能是領導拍板,求同存異。何必放在會上說呢?在下邊,我採用點政府行為,做些外科手段,不聲不響地把事情擺平不就得了。
考慮到這些,我欲要講幾句收尾的話,段市長髮言了:「竇市長說得對,做人就該敢作敢為。問題是那美國的克林頓與萊溫斯基都發生性關係了,可是還能當總統,不管輿論咋炒。可是,咱們的郝誠志,就是輿論輿論他與女工程師好了,他老婆告了告狀,就把人家撤了、免了。那克林頓與萊溫斯基發生關係,可是有萊溫斯基的裙子作物證,還有她的錄音。咱們的郝誠志與女工程師私通,你們誰見了?證據是啥?
人家有什麼地方違犯法律了?請大家不要誤解,我的意思是咱們的事是在中國,不是在美國,兩者根本不能相提並論。說句真話,郝誠志這事要是在美國,根本沒事。咋啦?人家一沒犯法,二沒違紀,就是人家倆真好了,結婚了,又怎麼樣?人家是離了婚後結的婚,沒犯重婚罪吧。人家的離婚是通過了合法手續的,沒有違犯婚姻法吧?本來沒有事的事嘛,吵吵個睤哩?那《雁鳴文藝》也是吃飽了沒睤事幹,一幫子秀才,閒得牙疼就耍貧嘴,翻閒話,胡炒亂炒,無事生非。該炒的不炒,不該炒的瞎炒,一天到晚地叫著沒經費、沒編制,這種亂捅亂戳的作為咋能戳出經濟效益來?他們就不知道他們花的錢、用的經費都是從哪裡來的?都是哪些人創造的?」
段市長這番話叫我聽得很過癮,聽得氣順,很殺那些人的威風。我覺得這件事就到此為止為好,儘管此時有人慾要再辯論下去(已有發言的動作),我卻以總結的口吻說:「剛才大家講得都有道理,這件事不要再爭論了。鑑於光明集團目前形勢嚴峻,連續虧損,職工發不下工資,上訪事件日益增多,我們不要再火上澆油了。局長,你負責向有關單位傳達政府常務會議精神,暫時停止刊發這類隱私文章。下面我說一個關於我個人的小事。關於雁鳴市大戲院裝飾工程招標事宜引起的風波,最近有人把我俞陽告到中紀委,說我把內弟,就是小舅子拉到雁鳴市,叫他的裝飾公司中了價值2000萬元標價的裝飾工程。今天,我鄭重告訴大家,這純屬造謠惑眾、擾亂視聽、無中生有、聳人聽聞。請在座的瞭解情況的同志轉告寫狀紙的人,我俞陽沒有內弟,更沒有內弟的裝飾公司,請告狀人遵守遊戲規則,好自為之。否則,我俞陽要追究你的誣告罪。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別以為你在暗處,我俞陽在明處,我就不知道你是誰?凡是一再向我發暗箭的,我不會無動於衷的!我只要下點工夫就能抓住你的黑手,這不是啥難事。不過,你若肯收斂,我也就作罷。工作忙啊,多少事要急辦啊,哪裡有閒工夫去扯這些閒淡?好,散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