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早就聽說o省開明市有兩家改制的企業,管理經營得十分出色。無論經濟效益還是社會效益,都令人讚賞,不少媒體對他們大力宣傳跟蹤報道。主管部門對他們的執行機制、理念意識、管理模式、企業文化等方面的工作出過多種簡報,整過系統材料。顯然,它已成為地方政績的說明書。但是,我以為,這些東西畢竟不是第一手資料。說實話,我對媒體發表出來的某些東西是很有看法的。特別是那些介紹企業經驗性的內容,那東西的共性是放之四海而皆準,也是放之四海卻不可用的。它就像用什麼化學原料仿製出的新鮮水果,好看卻不能吃。想一想,哪家企業會把自己的真經公佈在大眾媒體上?企業的真經,箇中要蘊藏幾多商業機密啊,特別是在強手如林競爭激烈的氛圍中。至於請人家傳經送寶,明白人知道,沒那便宜的事,這世界從來沒有不交學費的學校。有句話倒是真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倘若以我的身份,不卑不亢地走進人家家門,表現出一種虛心求教、不恥下問的謙恭,也許會贏得對方好感。倘若再遇上酒逢知己、話又投機的境遇,那酒後的真言應該是真經真寶。我知道,這種真傢伙與媒體上刊登的東西是兩碼子事。

我早想到開明市登門求教,卻屢屢被事務纏身不得成行。這個星期,我終於下了到開明的決心。事先,秘書長與對方的企業多次溝通,對方一家企業回話,告知僅星期六上午有時間接待。

星期五處理完手頭工作是下午3點,我單槍匹馬地遠征開明。從雁鳴市到開明,乘我的奧迪轎車也得四個小時,車上僅有司機小剛與我。這種目的,不能帶兵帶將的弄得前呼後擁,那樣效果適得其反。特別是對有思想和見地的企業家,他們討厭耀武揚威的故弄權勢,他們從心眼裡看不起那類除了做官什麼也不會的平庸之輩,儘管這種看法從不在他們的嘴上流露出來。我之所以今天啟程,意在遵守約定,不想遲到。只有今天到達並下榻開明,方能保證明天上午的相會。我知道,如今的企業,特別是那類成功的企業掌舵人,是愈來愈加增值的。約見他們並不容易,時間對他們來說太寶貴了。我必須嚴格遵守對方的約見時間。汽車進入開明市區,已是晚上7時了。司機將車開入開明大酒店,開了兩個單間。兩人到二樓餐廳用了自助餐,就各自回房間休息。

大約是晚上9時,門鈴響了。我以為是小剛叫門,誰知進來的是承包雁鳴大戲院裝修工程的任經理。我與他僅有的一面之交是在雁鳴大戲院,文化局長邀我去視察裝修現場時。自那以後,任經理多次撥打我的電話,想見我,都被我婉言拒絕了。這時刻,在這地方,他的不期而至,使我覺得驚訝。他進來後隨手將門帶上,沒等我客套,就坐到茶几一側的椅子上,說得知我今天來開明,他就跟蹤來了。他說這話大概是為了感動我,其實也是真話!在雁鳴市,我哪裡有空暇一對一地接待一個工頭,一個裝飾公司的經理,又是承攬雁鳴市工程的人。所以,他就千方百計地尋覓接觸的機會。真是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啊!直到現在,我還想不起,我到開明市的行蹤情報是怎樣被他獲得的。他邊開啟密碼箱邊說,早就想與我交個朋友,只是夠不上我這高官,如果市長看得起小弟,這是我的見面禮。說著,他將一個厚厚的大信封遞過來,放在茶几上,然後又取出一個紅金絲絨小盒,告訴我那是送給嫂子的寶石項鍊;還有一個較大的方方正正的盒子,說是一塊瑞士梅花全自動手錶,並再次強調,若不嫌小弟聊表心意的薄禮,請市長兄一定笑納云云。我看看那個豐滿的大信封,少說裡面也有5萬元人民幣。至於項鍊和手錶,由於沒開啟盒子,還沒法評估價值。僅這些東西,已不算薄禮了。雁鳴大戲院的裝飾工程預算經費為1000多萬元,由於這位經理的公司實力強勁,名聲在外,就中了標。人們都說,裝飾工程的利潤很大,1000多萬元的工程,少說也要有300萬元的利潤。這樣看,他送給市長這麼厚重的禮物,也在情理之中了。此刻,我打心眼裡佩服生意人的機敏、智慧,善於捕捉戰機,或者叫作鑽營。可是,這錢能要嗎?!我告訴他,請將東西收起來,有什麼事說什麼事。

他說,倒也沒什麼大事。今天跟市長到這裡,就是一心一意想表示表示心意,想交為知心朋友。真的,真沒有其他意思。

怎麼能呢?憑我的經驗,世上哪有無緣無故的愛?在如今世風日下、權欲橫流的風氣中,知心朋友十分難覓,多是等價交換的現實外交。顯然,他要交的朋友不是我俞陽本人,是市長的官銜和權力。如果現在一紙紅標頭檔案將我的市長頭銜免去,他還會如此慷慨解囊嗎?我的態度是冷淡的,冷淡中包裝著嚴肅。他又解釋說,這點小禮算不了什麼,絕對安全可靠,滿世界沒有第二個人知道啊!沒一點關係的,我當經理,辦這事也是工作,有錢大家花嘛,哪能自個獨吞!這也是咱們的規則和職業道德,這樣做路子才能越走越寬,才能越來越有發展。放心吧,俞市長,我們這些規矩人,要是犯了行規,那是壞良心啊!那該天打五雷轟,該叫響雷劈死,叫龍王抓死!那不是君子做的事,那是缺德的小人。俞市長,我是堂堂男子漢,我們公司是最講誠信、最守諾言的!你問問我們這行當裡的人,沒人說我任紅心為人不忠的。俞市長,你就——我打斷了他的話,告訴他,我很相信他,也相信他的公司,但是,我不會收受他的禮品,根本不可能。最後,希望他說出心裡話,到底為什麼跑這麼遠,專門為我送禮?

他有些失望了,在失望中還是道出了他的目的。他說,其實也沒有什麼目的,只是希望政府能履行合同中籤訂的付款數額和付款時間。至於他和他的公司,一定會保證工程的進度和質量。

我說,執行合同是雙方義不容辭的職責。何必多此一舉、畫蛇添足?

他說,這方面他見得多了,經得也多了。工程幹完了,總是拿不到款,或不能如期如數拿到。

我說,那要看對誰。你現在對的是政府,雁鳴大戲院是以政府名義發包的工程。政府不是無名無姓的地攤,不是會隨時虧本倒閉的企業,政府怎麼能不履行雙方簽訂的合同呢?

他說,他有教訓,政府說話也有不算數的時候。他一連舉了三個例子,都是政府不守合同的故事。所以他就想與政府的首腦交個朋友,萬一遇到麻煩,市長、縣長能出面說句公道話,事就好辦了,比他磨破嘴皮跑斷腿要強一百頭。這方面,他說他有經驗。他還補充說,要是與市長們打交道,事情當然順暢,難的是與他打交道的都是些小鬼,誰不知小鬼難纏呀……

我不能不信他的話,那是實話。現在的小鬼也在慢慢地長大啊!他知道,抓住一個大鬼,勝抓10個小鬼,所以他就來抓我。我依然告訴他,我從來不收這種禮品,人民幣加金貨。我並沒有對他發脾氣。我發現,他之所以送禮,責任並非在他,是小鬼太多,小鬼辦事太離譜,太不公道,心太黑,手段太辣。老闆已預料到若順其自然,不會有什麼好果子的!他的行動只是為了改變未來的厄運啊,只是為了獲得規矩地執行合同中的條文!這過分嗎?可是,是什麼原因滋生了這麼多小鬼呢?小鬼太多怨大鬼?我突然意識到,我是有責任的,至少是在雁鳴市這方天地。我是用客氣的官話把他打發走的:「放心吧,任經理。別的不好說,只要是雁鳴市政府部門與你籤的協議,雙方都應該執行。」他臨走很坦誠地說,總想表表他對市長的心意。這次能獨家中標這麼大的裝飾工程,是託市長的福啊,是一種緣分啊。僅這一點,公司和經理不該感謝感謝嗎?他走出屋門時,表示出一種歉意和感激,祝福我注意身體,要勞逸結合,別太辛苦了。

大約半個鐘點過去,我剛從衛生間淋浴出來,門鈴又響,是服務員送開水嗎?我順手開門,出乎意料地進來一個年輕的姑娘。她對視我詫異的面孔,微笑著自我介紹道:

「老闆,我是這裡的保健按摩小姐,我願意為您做一切服務。」

「怎麼——誰安排你?」

沒等我的話說完,她就接上了:「是一個老闆啊,他在下邊的房間,怎麼?你——」

「噢,知道——知道。」我邊回憶著剛才與任經理的話,邊寒暄著,大概是那句我從不收人民幣和金貨的話,導致他的誤解,所以就以色來服務我了。真是這樣?是不是?還是警惕一些為好。頓時,又有一種疑惑衝上腦門,會不會有人設計了粉色陷阱?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若是出了什麼醜聞,唉,那可就慘了,沒人會為這種可憐蟲、倒霉蛋說話呢。我進衛生間整整衣服,出來時,見小姐坐在茶几後側的雙人沙發上,我就坐在床上,身子斜倚著床頭。這一瞬間,我已得出結論,這個任經理,還是沒放過向我送禮討好的想法,既然送錢不行,就送色。我想,這姓任的能做一家裝飾公司的經理,又能在激烈的雁鳴大戲院競標中一舉奪魁,在這種市場經濟的花花世界,他肯定要施用不少手段,他的手段不外乎金錢與美女。他運用這種玩意兒肯定已得心應手,要麼他不會如此大膽、直率、開門見山、一針見血。也許,以往發出這種炮彈已是百發百中。所以方一計不成,又施一計。想到這些,緊張的心情放鬆了,高度警惕的神經也自然鬆弛下來。這時候,我倒是想與這個姑娘聊點什麼,就心不在焉地問道:「姑娘家是什麼地方的?」

「好遠的啊,坐火車要兩天三夜呢。」

我看著這個大約有二十一二歲的姑娘,她的長相還是挺不錯的,無論身材,還是面龐,都該算是上等的。大概任老闆為選這人也花了一定工夫吧。

「那麼說,你的家在天府之國啦?」

「你怎麼知道的?老闆,哈——哈。」姑娘笑了,她的話音早就告訴了我,她是哪裡的人。

「我是算命先生。小姐,哈哈,別說你是哪裡人,就連你的父母是做什麼的,我都知道。」

「你說我爸媽是做什麼的?」小姐半信半疑地問。

「這能隨便說嗎?算卦是要付費的,小姐,哈哈。」

「你騙人。」小姐笑著說,「你根本不是算命的。」

「我不是算命的,又是做什麼的?」我故意與她開玩笑。

「你是國家幹部,是個做官的,保準沒錯。」

「噢,淨胡扯!我哪裡去做官?」

「真的,老闆!叫你老闆是我們小姐的口語,叫什麼人都是老闆,老闆有錢啊。哈哈,可你不像老闆,我服務的人中,像你這樣的都是做官的。」

「噢!說一說,你服務過的人都有哪幾類?我想聽聽。」

「你們能不知道,還用問我?」

「說一說嘛!我不要你服務什麼,只要你陪我說說話,哈哈。這要求高嗎?小姐,到哪裡找我這好人?哈哈。」

「真的——老闆。」

「當然,這還有假!哈哈。」

「我看你也不像壞人,看你就像個當官中的好人,今天真運氣,遇上了好人,哈哈。」

「好——好,我就願意聽你隨意地說話。告訴我,你服務的人都是哪幾類?」

「一種是真老闆,一種是流氓地痞,還有一種就是你這樣的官人。也有一些弄不清身份的,但那類人數量很少,也不穩定。就這了,一共算三種吧。」

「這三種人,哪一種人最多?」

「常來叫我們服務的就是老闆和做官的,我們這行最討厭流氓地痞那類,最不想沾他們。那類男人,又小氣,又想多佔便宜,一點規矩沒有。」

「老闆和做官的呢?這兩類人呢?」

「大多都是老闆與做官的一塊來。一個老闆與一個做官的,老闆結賬買單,做官的啥都不問,只是躺在那裡享受服務。有時候,一個老闆帶好幾個做官的來。這時候,老闆就不要服務了,只是照料著小姐為做官的服務。有時候,老闆單獨來,是專來叫我們為他服務的。那種服務,是包的。」

「怎麼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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