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政府黨組召開生活會。黨組成員除市長、副市長以外,還有秘書長、市長助理、軍分割槽司令員、計生委主任等。政府的人稱這為市長生活會,地點在我辦公室西側的會議室。這裡的裝備很時髦,橢圓形的紫檀木會議桌,中間的空間地帶隨季節變換著不同的花卉。
時值菊花盛開的時間,一溜五盆不大不小、不肥不瘦的萬壽菊,以它豔麗豐腴的姿態佔據了會議室的視角中心。圍會議桌擺放有高靠背實木椅,室內地板鋪上了厚厚的純毛地毯,長方形會議室北端是大螢幕背投電視。會議室內有一小臥室,是我的通訊員鼕鼕住宿的地方,他在內室可透過屋門上的玻璃窗子窺視會議室全景。
市長們的生活會,並沒有刻意規定時間。只要我認為該開的時候就隨時告訴秘書長,通知有關人員來開會,因為市長是政府黨組的書記。記不清上一次生活會是什麼時間開的了,只是因為最近心中憋氣想發洩,特別是覺得像竇爾金這樣的人太缺乏自知之明,尾巴翹得太高,自我感覺太好,太以為自己了不起。我想起了列夫·托爾斯泰作品中的檢察官,那個檢察官生就是個蠢貨。更不幸的是他在中學讀書時,曾獲得了金質勳章,而到了大學,他的一篇論文發表出來,這更增加了他的自負,而他在女人方面的成功更助長了他的剛愎自用,驕傲專橫,這一錯再錯的支點將他推到了空中樓閣。是該敲打敲打他了,不能讓他如此放肆,否則,市長的權威呢?哪裡去了,況且,這不是一個人的問題。還有,近來紀檢(市委紀檢會)那裡轉來一些舉報個別市長生活作風的問題,很不注意自己的形象,這事也得敲敲。作為市長,班子裡出了這類問題,我能說沒有責任嗎?可是,身邊的這些官們,沒有一個是我選拔的。可以說,作為市長的我根本沒有選擇自己搭檔的權力,他們一個個都有自個的根子,他們之中,有不少人以為自個了不起,是這個城市的人尖子。實際上,這種自以為是人尖子的人,是最沒有自知之明的人!我敢肯定,立在雁鳴市就地取材就能挑選出比這類「人尖子」強得多的人物,無論是政治素質,還是工作能力,還是知識學問,還是敬業精神,還是德行品質,都比他們強的。他們之所以能坐上市長的寶座,其中一半是運氣,一半是誤會,還不算那種靠不正當手段殺進來的人物。倘若他們能明白了這點兒道理,就不會再那麼牛了,更不會那麼驕橫了,因為這種官們一點都不比世人高明。
生活會照例是我做開場白:「現在是8點鐘,咱們開生活會,大家一律把手機關掉,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剛才與呂明同志溝通,才知道有三個月沒開生活會了。這麼長時間沒有交流思想,沒有做批評與自我批評,積攢的問題肯定很多。還是老要求,生活會就是心碰心、講實話、講真話的會。誰要是在生活會上講官話、講套話,甚至假話,現在就請出去。我別的本事沒有,就是能辨別出真話和假話,相信大家都有這種識別真偽的能力。好了,呂明同志,你先把紀委轉來的資訊通報一下。」
這時,通訊員為每個參會人面前的杯子倒上熱騰騰的開水,就閃進了他的小屋。
呂明看著玻璃杯中翻動的毛尖茶葉,口氣適中地說,市紀委通報政府黨組:最近突擊檢查夜市時,發現在市東郊的「維納斯娛樂城」停有政府領導的汽車,還有在「女神大酒店」、「
太陽島桑拿按摩中心」也有類似情況。市紀委年初就下過紅標頭檔案,這些地點是不許政府官員去消費的。咱們接待上級領導和賓客,還是到政府的定點酒店和賓館。
呂明說罷,就端起杯子,輕輕地吮吸一口茶水,毫無表情地看著面前豔麗的橘紅色菊花。
「我看紀委是搞形式,不實事求是。維納斯那地方不就是個桑拿按摩嘛,現在哪裡沒有這玩意兒?這樣限制不利於招商引資啊。」是竇爾金漫不經心的指責。
「我傾向竇爾金同志的看法,有的人有種誤解,一提桑拿,一提按摩,就想到歪門邪道上去了。實際上,桑拿是很高雅的洗浴方式,它最早在北歐的芬蘭流行,能享受這種洗浴的都是當地的貴族。」一個黨組成員順著竇爾金的話題往下延伸,「就像貴族這個詞,咱們一聽就把它和過去的地主資本家、昏官、贓官們聯絡到一起了。實際上貴族是個好概念,是高層次的人群。還有,一提按摩,就有人想到色情服務什麼的不軌行為。實際上,這是一種衛生保健,消除疲勞,健身壯體,養精蓄銳。當然,還要看是什麼樣的人去做按摩了——」
「我打斷一下你的話。」我有些聽不下去了,不能看著生活會偏離軌道,「咱們開的是生活會!至於桑拿和按摩的概念,不是這個會討論的內容,也不必為這玩意兒爭論。市委既然定了規矩,不準政府官員到那些地方消費,就有它的道理,誰也沒有權力不執行。大家都明白,前段時間省電視臺曝光咱們的維納斯娛樂城的小姐賣淫,女神大酒店裡有涉嫌黃色服務,太陽島桑拿按摩中心放黃色影碟,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既然這樣,為什麼還要往那裡去。雁鳴市的人誰不知道,那地方惟一吸引人的就是小姐漂亮,論飯菜和硬體,哪一點比得上市賓館?很明白的事嘛,就別爭論,別辯駁。誰去了誰知道,不僅有汽車牌號,連姓啥名誰進的哪個房間都有人舉報,又有現場錄影。要不是看政府的面子,也和其他局委一樣在媒體上曝光了,人家還是跟咱留著情面呢,咱就好自為之吧。」
「說咱維納斯的小姐賣淫,問問他們哪個城市沒有小姐賣淫?」是竇爾金不滿的聲音。這句話倒是合乎我的心意,也是事實。不過,我知道是電視臺的幾個記者在這裡消費時與娛樂城的人發生了爭執,雙方互不相讓。矛盾激化了,人家電視臺就用這法治你。咋的,難道不對?國家明文規定,嚴禁酒店、賓館、娛樂場所有賣淫行為……
我欲要說話,想把話題引過來,誰知又有人接上話:「真不如設個紅燈區,妓女掛牌標價,公開營業,嫖客自由出入,政府也好管理。」
「那敢情好!這種行業合法化了,辦妥納稅登記證,我敢說,光咱雁鳴市一年增加千把萬元地稅收入沒有任何問題。」這是曲一平接的話。他不僅分管財政,還管稅收,有什麼動靜,他就與自己的業務聯絡上了。
「還有個好處,就是政府官員們就不敢再搞色情服務了。要搞就得進紅燈區,他敢嗎?這樣也保護了幹部,你們說是不是?」有人詼諧地說。
「好了——好了——咱們言歸正傳。設不設紅燈區,是咱們這一級政府的事嗎?咱們還是談談自己吧,呂明同志,你帶個頭。」我又一次校正了生活會的走向。
呂明認真地談了他對一些問題的認識,主動檢討了近段工作中的缺陷。特別說到原常務副市長尤其昌的問題,一定要接受教訓,並保證執行市紀委的各種規定,不該去的地方一定不去,不該做的事堅決不做。
他發過言,段志忠緊接著說了自己這一段的思想活動,一定要加強德行學習,在金錢與美色的誘惑下,要提高警惕,增強免疫力,做到預防為主。特別是說到尤其昌時,他有點痛心,自己與尤其昌共事期間,曾發現過他與和小美的微妙關係。可是自己卻裝糊塗從不正面批評尤其昌,每次生活會都是你好我好大家都好,一團和氣,弄得尤市長也像沒事的人一樣。下邊對他的事都嚷嚷成風了,這風就是對他封閉。現在看來,這是害尤其昌啊!如果在前幾年,我們市長之間就能嚴厲開展批評,就能履行市長生活會的目的,尤其昌會墮落到今天這一步嗎?最後他說,一定要剋制自己,不僅抵制金錢的誘惑,也要抵擋美色誘惑,不去那些亂七八糟的地方。
這時有人問他,如果有投資商來雁鳴,要求安排去這種地方,要特種服務呢?段市長說,據自己接待過的這類人物,凡是真正來投資搞事業的人,特別是有實力的實業家,一般不搞這種活動,不要這類服務。倒是那三心二意的,有那根本不是真的投資者,或本來就是騙子,這類人往往要求異性服務,這種事我遇得多了……
段市長髮過言後,場面靜默片刻,我就點名了,指示他們發言,且要說心裡話。發言過一輪之後,我痛快地放出窩在心裡的火氣:「今天這個會,我要鄭重地批評竇爾金同志。第一,你在8月下旬赴省開過計生會議之後,為什麼不向我彙報會議情況?特別是省計生委對雁鳴市黨員幹部嚴重超生超育,500多名科級以上幹部生育二胎和三胎的奇怪現象的通報批評,你竟扣著不發不放,自己卻外出了。
」此刻,竇爾金坐不住了。他欲要辯解,我揮下手,示意他先不要說話,聽我講下去,「有什麼火急的事那麼重要?無非是遊覽觀光嘛。在座的誰沒有參加過那類活動,誰不知道那些所謂的考察啊、取經啊、洽談啊、招商啊、引資啊、培訓啊、聽課啊是咋回事?這種冠冕堂皇的玩意兒唬唬外人行,蒙政府的人那不是自欺欺人嗎?明擺著的事嘛!再說,你竇爾金出去考察學習也不是第一回,也不是第二回了。結果呢?有什麼成效嗎?取回了什麼真經?當然啦,幹部出去見見世面,接受些新氣息的薰陶,從而開闊視野、開闊思路這也是必要的,我們不能畫地為牢封閉自己。可是,這是在做好分管工作的前提下啊!怎麼能置燃眉之急的事而不顧,採用掩耳盜鈴的手法擅自出去呢!竟然把省裡的通報批評壓在自己手裡,真是膽大妄為、無法無天呀!真是——」
「俞陽同志,」竇爾金終於忍不住了,欲要解釋什麼,「是這麼回事:這次到黔滇川三省考察,又到沿海地區參觀取經,是省委副書記金望遠帶隊,點名叫我去的——」
「不要說是省委副書記,就是省委書記帶隊你也不能去!」我的確壓不住欲要爆炸的火氣了,「金書記知道你要負的責任嗎?金書記知道雁鳴市的計生問題受通報批評了嗎?金書記知道你沒有交代手中的工作扣壓了通報批評就揚長而去嗎?什麼邏輯?」我差點沒說出混蛋邏輯的粗話。「竇爾金同志,認真檢查檢查吧,有點自知之明吧。想一想你幹了點什麼?你分管的工作哪一件事做好了!不是我俞陽要批評你,要跟你辦難堪,是你太沒有責任心啊!有領導信任你,你怎麼不為領導爭氣爭光啊!」
「這話什麼意思?是對我,還是對省裡的領導?你說清楚!」
「我的話很清楚,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你不要裝糊塗,竇爾金同志——」
「誰裝糊塗?你說有領導信任我,是什麼意思?是哪個領導?」
「是啊,領導幹部不信任你,你能做常務副市長嗎?怪事。聽著,竇爾金同志,三天之內你針對省計生委的通報批評拿出整改方案,立即向我彙報,同時寫出深刻檢查。呂明同志,這事你負責催辦。三天之後,把竇爾金同志的檢查交給我。還有件事,剛才段志忠的發言提醒了我。
我們想一想,倘若我們能在尤其昌事端的萌芽狀態,能在他尚未陷入泥潭深淵之時,就幫助他、批評他、警告他,甚至給他一定的黨內懲處,還會發展到今天不可救藥的地步嗎?還會被判刑法辦嗎?當然不會!我們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在經濟領域的腐敗,而是思想的腐敗、政治的腐敗、組織路線的腐敗、人員關係的腐敗、職業道德的腐敗。我們常常對著一個有嚴重病症的人說他很健康,或基本健康,常常慣用捂著蓋著掩藏著矛盾的手法來欺騙政治、欺騙社會、欺騙人民、欺騙自己。實際上,這些被我們面對面稱謂的健康已經患上了嚴重的病症,有的是早期腫瘤,尚可手術切除,我們卻說他沒病。但他畢竟有病啊,那病魔依舊悄然前行。直到癌細胞擴散了,實在不行了,只好把他送太平間吧!這是治病救人嗎?這是慢性謀殺!
是犯罪!但是,對這種罪過,我們卻麻木不仁。今天,我從自己做起,凡是發現了病症,要及時提示,抓緊手術。同志們請注意:最近,在市賓館的貴賓套房,我們的一個領導在那裡過夜,有一個小姐也溜進那套貴賓房,整整一夜沒有出來。事隔兩天以後,這個領導與那個小姐又先後進入貴賓房,又是一夜未出來。舉報人將這事發生的時間、地點、人物說得詳詳細細,準確無誤。是誰,他自己最清楚。」我停下話語,環視一下四周。我知道,此刻的竇爾金心情一定很緊張。但是,我並不去點名,還是留點面子給他,這樣也許更有利於我對他的控制。
大約停了三四分鐘,我接著說:「本來,我對這種破事沒有任何興趣,我也不想聽到這些東西。可是,沒有辦法,誰讓我是市長,是政府的黨組書記呢?這些亂七八糟的貨色硬要湧過來,我不想知道也得知道。既然知道了,就要正告你。從法律的角度上,你可以不承認這事,因為沒有證據,因為舉報人沒有拿出相關的錄影和錄音。不過,不承認並不等於它不是事實。我在想,關於搞女人的事,我們現在的領導是太不當回事啦,而我們的先輩是把它太當回事啦!其實,這都不對。看看西方的資本主義國家,看看他們的政府官員,一個個還都那麼正人君子樣地注意自身形象呢,怎麼我們的官們就這麼放肆!這麼不顧臉面!這麼不知羞恥!無論什麼制度的國家,無論什麼時代的政權,都不會提倡這玩意兒吧?我想,尤其昌開始與和小美接觸時,也不是一步到位的,也有個發展過程。同志們,我們都是雁鳴市的頂級領導人物。一個城市就這麼大,我們的行蹤是有人感興趣的。我甚至認為,每個市長都是在x光中、在電視熒屏下生活的。他的許多故事,情節細節都會在生活的熒屏上顯示影像的,明白嗎?不明白的請快明白,不要等送到太平間時才明白。今天生活會的內容,在座的同志沒有向外傳播的任務。關於大局意識集體榮譽、家醜不可外揚的道理大家都懂,我不必多講。散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