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書記通知召開書記會,時間已是下午5點鐘。我想,不會有什麼大事,不然,不會放到這種不上不下的時候。市委共有五名正副書記,除安書記,我是當然的第一副書記,下面有負責政法文教的副書記,負責組織的副書記,負責紀檢的副書記。今天召開書記會,組織部長到會列席,看來這是與人事有關的事了。
人到齊後,安書記從容地吸著帝豪牌香菸,不緊不慢地說:「把大家召來,只是兩件事。第一,關於免去尤其昌同志常務副市長的事,省委組織部檔案已到;第二,關於副市長竇爾金進市委常委班子,接任常務副市長的事。」
我的心咯噔一下。第一件事,在意料之中,第二件事,安書記為何不與我溝通溝通,徵求徵求我的意見。說心裡話,我對竇爾金不大滿意,就現在他責任範圍內的事都弄不好,卻還要再委以重任。唉!為啥不叫段志忠做常務副市長呢?政治就是這樣,明明能幹會幹的人就是不往那位上放,明明不是那塊料的卻要做那料來用。唉!
「尤其昌同志的問題,輿論已很大了,」安書記掐滅了菸頭,呷口白開水(他不喝茶),抬起頭看一下副書記們,就把目光停留在副書記又兼紀委書記老韓的面龐上。「老韓,你把尤其昌的情況通報一下。」說罷,他又抽出一支帝豪,燃上吸起來。
「尤市長的問題,大家早就知道。但是,也許並不瞭解他的全部問題。」這時,韓書記開啟一個本子,邊看邊說,「尤其昌養小蜜,有人說是包二奶,他的小蜜和小美住在市東郊的雅典花園小區。大家知道,什麼樣的人才能住進那裡?她住的那幢獨體小別墅,要五六十萬元人民幣,還不算房屋裝修的代價。她和小美能買得起?還有,和小美開的廣州本田轎車,價值30萬元,這些東西都是尤其昌掏錢購置的——和小美寫的揭發材料。可謂人證、物證俱在,過去也有人舉報他尤其昌,也揭發過他買別墅、買汽車送給小蜜。但那都不能立案,因沒有證據。調查過後結論只能是事出有因,查無實據。據和小美狀告尤其昌的內容,和小美要求他賠償青春損失費、子女養育費共200萬元,倆人還簽了賠款合同書。現在已賠給女方65萬元。想一想,一個副市長,一月的工資也就是2000元左右吧,一年才收入2萬多元,哪裡來這麼多錢?還有揭發他收受賄賂的問題,前兩天組織決定對尤其昌雙規,已把他從一個沿海城市弄了回來。上級結論:尤其昌的問題十分嚴重,影響極壞,要開除黨籍送政法部門給予刑事處分的。今天向諸位書記先通報一下。」
「這是第一件事,尤其昌的問題應該引起我們高度重視!作為雁鳴市委的班長,我有領導責任,儘管下邊對他的問題有過多次舉報,我卻沒重視起來,只是認為男女的事是枝節問題,腐敗的事又沒證據,況且也不好落實。這次要不是和小美直接舉報揭發,恐怕尤其昌的腐敗問題還不會敗露。我們都太麻痺、太麻木、太見怪不怪了。今天書記會上,我希望咱們要以身作則,清正廉潔,好自為之,接受尤其昌的沉痛教訓。」說到這裡,安書記把話打住,場面靜默下來,他並沒有叫大家發言,自己也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地抽帝豪,大概是想叫諸位深思深思。
足足又過了二三分鐘,他很沉穩地說:「大家知道,常務副市長是什麼位置,常務副市長是什麼人物?那是政府一天也不該缺的重要席位啊!俞市長,你說呢?」我怎麼不知道常務副市長是什麼呢,政府的人都詼諧地說,雖然都是副市長,一般長但不一樣粗。
也有人認為,常務副市長就是準市長的位置。沒等我說話,我也沒準備答話,安書記就自問自答,「那是市長的大副,得力助手!缺了常務副市長,還不把俞市長忙死?艾民同志,下邊你說一說關於任命竇爾金同志常務副市長的情況。」
陶艾民副書記開啟他面前的筆記本,很是鄭重地說:「竇爾金同志年輕、能幹,進取心強,進步快,學歷高。」
「他啥學歷?」老韓猛不防地冒出這句話,打斷了陶艾民。
「法學博士研究生。」陶書記流暢地回答。
「他不是黨校頒發的本科畢業證書嗎?怎麼又研究——」
「剛剛獲得的,是大學辦的不脫產的學習班,能進去的都是領導幹部。那學歷我看了,很正規的,算數的。」陶書記對答如流,沒人再說什麼了。他接著說,「竇爾金同志不僅工作不錯,上級領導對他也特別重視,各方面素質較好,是很有前途的德才兼備的年輕幹部。也許,在實踐工作中,他不一定有我們的一些同志練達、成熟。也許,在生活的細節上,他還存在有這樣或那樣的不足之處。但是,從培養和發展前途上看,他是被上級看好的人選。」
「是這樣的!對竇爾金同志,我和艾民同志交換了意見,還沒顧得上與俞陽同志談這事。今天研究這事,就是請各位書記發表發表看法。」場面靜默下來,看來這事安書記只與陶書記溝通了,而陶書記剛才說他是被上級看好的人選。這句話顯然是有來頭的,可以肯定,這句話是安書記指示他放出來的!它的作用很明白,叫大家認可竇爾金進市委常委任常務副市長。因為這也是上邊的意見,他是被看好的人選嘛,並非安書記本人的意見。做官的人知道,雖然副市長與常務副市長是同一級別,但卻有不一樣的含金量。這副市長前面一旦加了「常務」二字,就告訴人們,他距正職又邁上關鍵的一步,或者說,從副廳升正廳的級別過程中,他已邁上了半格,就像排隊,已把他排在晉升人員中的前頭了。可以這樣理解,上邊已有人向安書記打過招呼,竇爾金是提拔正廳級的人選,請為他的下步晉升做好鋪墊……只是有些話,作為市委書記是不能直白地告訴同仁的,但他要叫同仁們心領神會。只有這樣,才能使整個班子保持高度一致。想到這裡,先前的不滿就淡化了,慢慢地覺得叫竇爾金做常務副市長就有了道理,甚至飛躍到雁鳴市的常務副市長非他莫屬了。唉!真怪?明白人不用多講,事情很順利地通過了。事後,決定晚飯後8點鐘召開市委常委會,通報這兩件事,讓常委會通過。政治工作的學問是很大的,要決定一件事,先在五名書記中統一認識,然後再開常委會。想一想,既然書記們都通過了,常委們還抬什麼槓,打什麼別呢?都是順流而下、順水人情的事,除了個別鋒芒畢露、個性特強的人物會跳出來發表不同政見。話說回來,敢於那樣做的人,往往進不了常委班子,甚至就「坐不上」領導的交椅。即使僥倖「混」進圈子,也是兔子尾巴——長不了的。
安書記是很老練的,只要是書記會上決定的事,他會馬上操辦常委會去通過的。從來都是縮短兩個會議之間的時間,而不是加大其間的空隙。
我看看手錶,從5點鐘進書記的辦公室,眼下才6點,一個鐘點事情全敲定了,效率挺高的。
欲要離去,安書記又說話了:「大家稍停一下,我再說幾句。對尤其昌的問題,我們應該有正確的態度和正確的認識。關於認識,剛才我已說過了。至於態度,應該避免兩個極端,一個極端是麻木不仁,不當回事,認為尤其昌的問題不算嚴重,比他問題大的人有的是,只是沒有抓住證據或根本沒有去抓證據而已。這種態度是錯誤的,是危險的,是絕對不能要的。另一個極端是驚慌失措,大驚小怪,使工作亂了計劃,步子亂了方寸,把一般的問題擴張成天大的問題,不是原則的問題上綱上線,弄得正常工作中的經濟往來也停止了,進而走向極端謹小慎微、保官第一的狀態。這同樣是錯誤的,是危險的,是不懂政治的,是沒有弄懂‘發展才是硬道理’的大道理的,是讓小道理迷住了心竅的。我們的幹部啊,我常說,就是要在辯證唯物主義上下工夫啊,搞事業嘛,幹工作嘛,要發展嘛,能不犯點錯誤?改革嘛,不像升學考試一樣,有事先確定的標準答案,前進中摸索,摸索著前進嘛;犯錯誤是難免的,不要害怕,只要我們的目標正確,心地坦誠,就不會栽跟頭。即使栽了跟頭,爬起來還是條好漢。我們的班子裡出了個尤其昌,沒什麼了不起的!一個尤其昌的腐敗,無損於雁鳴市黨政幹部的整體形象,我們的基本隊伍是好的和比較好的,我們的隊伍中有腐敗分子,把他清除出去,就沒了問題嘛。我們不怕清除出毒瘤,怕的是有了毒瘤,不去做手術切除,還姑息養奸,那才叫危險,才叫有問題呢。有些地方,就是這樣嘛,儘管問題被捂著蓋著藏著,你能說他們沒問題嗎?問題大啦!我們現在倒真是沒問題了,問題已經處理了嘛。所以說我們的黨始終是光榮偉大和正確的。同時我們還應該看到,出腐敗問題絕不是我們社會主義制度的專利。遠的不說,就看看亞洲發達的國家,日本和韓國,他們那裡的腐敗醜聞少嗎?級別低嗎?連政府的首相都腐敗了,不是嗎?再說,眼下咱們還是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又是社會主義的市場經濟,這種大背景下出點問題,有個把腐敗幹部很正常嘛!若是什麼問題都沒有,什麼腐敗沒有,那倒是真有問題了,真不正常啦!好了,我多說了幾句,與同仁共勉吧。晚上8點常委會議室開會,不要遲到。」
我看看錶,已6點半鐘,就急匆匆地往政府小餐廳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