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半個小時,段志忠副市長匆匆走進我的辦公室。辦公室約有50平方米,十分寬敞,裡間還有20平方米的臥室和一個衛生間。距政府不遠,還有一套百餘平米的公寓,這是地方政府專為家屬不在雁鳴的市級領導配備的。做市長以來,不知咋那麼多事,忙起來連公寓都懶得去,大多夜晚是在這寢辦合一的房子裡就宿。
段市長告訴我一個不好的訊息,市裡的七星酒業有限責任公司被查封了。這是中國洋酒協會與省工商行政管理局的聯合行動,隨行的有京城來的律師。查封的原因是這家企業冒牌生產英國、法國及香港的名牌洋酒,有什麼人頭馬、軒尼詩、紅方、黑方、芝華士,其中還有價格極高的路易十三,據說都是世界級的品牌。
唉,這個範成金,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記得我剛上任雁鳴市長時,就是這家公司釀造了一種冒名馬爹利的洋酒被查處,當時執法部門也是以他們侵權世界名牌來查處。身為企業法人的範成金卻辯駁說,他的酒是馬麥利,不是馬爹利。大家仔細一看,果然不錯,那個看著十分像「爹」的字卻是個「麥」字。可省工商局商標處的處長搬出商標法,義正詞嚴地說:馬麥利的商標完全模仿了馬爹利的設計、色彩、字形,依照商標法,這種模仿就是侵權行為,就是造假。在這種情況下,範成金方認錯了,並保證以後不再幹這種事。當時政府出面做了執法部門的工作,就大事化小了,企業被罰了些款了事。誰知,事過一年,老病又犯了。
段市長說:「這範成金確實不像話,去年保證過的事又犯了。關停他的廠真不虧。可是,他那1235名員工咋辦?還有,他七星企業也算市裡的納稅大戶,市財政收入的重要來源之一,一年3000多萬元呀!俞市長,咱們雁鳴市今年的形勢很嚴峻啊,全省20個地級市,咱們的上繳稅金只是在中等偏下的行列中徘徊。除了南邊那個圓旦市和方正市兩個窮得丁噹響的窮光蛋墊底,其他與咱雁鳴一個檔次的五六個市,誰也不比誰尿得高,競爭很激烈哩。只要稍一疏忽,就滑到倒數第三名啦。唉!現在,又出這事,真是越瘸越用棍敲哩!」
段市長人頗精明,抓工業很有一套辦法,是個務實的幹部。他是提醒我,越是這時候,越得明白清醒,越得注意保護自己。我哪裡不懂得這個道理,在政府幹了這麼多年,我當然知道,遇到這事該咋個表演,只是覺得,範成金這小子太沒耳性,太氣人。即使造假,動作敢這麼大?他就不知道自己算老幾?竟然侵犯到兩個國家外加香港!我真想馬上叫他過來,劈頭蓋臉地罵他一通,這種人是太精、太能了。人一旦在精與能字前邊加個太字,就被公認為精過了頭,能過了線,一般的人都不願與這類太字類的人物交往,更談不上交友談心了。
範成金是本地人,學歷不高,初中畢業就進酒廠當工人。後來做推銷員,再後來晉升銷售科長,再以後做銷售副廠長。後來市裡幾家酒行業與飲料行業合併為七星酒業集團時,範成金成了集團總經理。雁鳴市的人大都知道,範成金有個特殊的愛好,就是集酒的商標,不管是白酒、紅酒、啤酒、米酒或各類果酒,他像痴迷的集郵家一樣,把各類商標一本一本地積累起來,從本省的到全國的,從中國的到外國的,從當代的到過去的,從暢銷的到滯銷的。他分門別類地將其規規矩矩地貼上成冊,並註上商標的印製廠家、時間、酒的生產廠家及出廠年月日,還有他收集到商標的時間、地點等。可以說,只要是在中國市場露過面的酒,他範成金手中都有商標,而且他在貼上商標的地方還注有這種酒的特點及銷售情況等文字。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發現,他集商標並非只是為了欣賞或陶冶情操,而是作為自行設計商標與投產品種的參考。進而,是為了模仿甚至克隆照搬了。當然,他是從眾多的商標中優選那些好銷售的、能賺到大錢的酒。他以為,這是企業崛起的捷徑。據說,在前些年市場不大正規的時間,他用這種手段賺了大錢。可以說,他用這種土法很順利地完成了初級階段的資本積累。他常說,企業是越來越不好做了,錢是越來越難賺了。可以這樣理解他的意思,企業想造假,是越來越不好造了,想以造假掙錢真是越來越難了。
段市長坐在我對面的皮椅上。我不在意地發著牢騷,邊認真地聽他的彙報。我的意思是讓他把這不妙的事全講出來,一點不要對我保留。
「俞市長,這洋酒協會也夠絕的,省裡也不給一點面子。今天是4輛專車徑直開進七星酒業公司,兵分兩路,一路直接到財務科封查賬目,一路直驅倉庫,強行闖入,把老範的家當弄個底朝天,啥家醜都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了。」
「他還有啥家醜?」我想,充其量不過是兩個國家外加香港生產的洋酒名牌,不過這就夠嚴重了,還能再怎麼。
「多著哩,俞市長。全國的名酒在他的倉庫裡應有盡有,五糧液、劍南春、茅臺、郎酒,各類國產乾紅,還有……」
「真不像話,不僅造外國的名牌,中國的名牌也不放過,太不像話!這個範成金——這倉庫,他們怎麼一下子就捅進去呢?我記得他們儲酒的倉庫距廠區至少十幾公里呀。」
「咳!這事人家做得更絕了,聽說最早是廣東的洋酒代理商發現老範的假酒,是在廣東肇慶市一個夜總會。那裡的白蘭地系列洋酒銷售很好,可是專門經營洋酒品牌的代理商卻進不去貨。他們就下去調查,結果發現了廬山真面目,原來這裡進的洋酒都是q省雁鳴市的貨,當然,這個渠道的酒是假貨。這事哄得了顧客哄不了專玩洋酒的行家。他們就出動兩個銷售人員,扮做顧客,來到了咱雁鳴市七星酒業公司,以要大量購進各類假洋酒為名與公司銷售科洽談。咱們酒廠還以為抓住了大魚,馬上照著‘顧客’的要求,領他們到廠裡參觀,到倉庫察看。其間,對方趁機偷拍了一些照片,回去又繪出廠區路線圖,這次洋酒協會一行就是照著這條事先偵探好的線路突然襲擊的……」
我的心凝重起來,範成金的家醜全被兜出去了。到外邊,誰知道他範成金是誰,誰管它什麼七星五星酒業,人家都會說,雁鳴市是造假酒的窩點。雁鳴市啊,可賠不起這個臉面……
這時電話響了,噢!是市委安遠平書記。他以不緊不慢、不高不低的音調說,俞陽同志,這會兒忙嗎?我說正與段市長說些事。他說,正好,你們倆過來一趟。
安書記給人的感覺十分威嚴,但面相卻安詳平靜,接近他以後就感覺到那微笑中夾持著嚴肅,慈祥裡含蘊有鋒銳。他的話,儘管聽起來溫和,仔細品味,那溫和只是一層外衣,裹在外衣裡邊的是冷峻,是不容置疑,是無條件服從並執行。也許,這就是市委書記獨有的特徵吧。安遠平做市委書記已十年有餘,先前是在本省的方正市和山口市。他是早我一年到的雁鳴市……
我和段市長來到安書記的辦公室。他抽著本省一家菸廠特製的精品帝豪,邊慢言輕語地說:
「你們也是在說七星酒業的事吧。」他的判斷十分正確,「看來,事故要鬧大哩。」他把這種問題比為事故,「這事故本來就夠嚴重的啦,上了綱,就是國際侵權行為。看看英國、法國,還有香港,都是最發達的地方啊!這事情捅大了,要比媒體炒得沸沸揚揚的山口市假藥案嚴重啊。人家山口市造假藥,並沒有冒打別人的品牌。咱們雁鳴市啊,是吃了豹子膽啦!啥都不怕,敢拿外國的品牌去賺錢!」
「是啊,我正與段市長商磋對策。」
「還有個因素,政府必須考慮進去。咱們雁鳴市的官們,也不是鐵板一塊,燒香的固然多,拆廟的也大有人在。上次換屆留下的傷痕至今並沒有癒合,甚至還在加深加大。我已聽到訊息,有人與省電視臺的焦點訪談聯絡過了,明天一早記者要來採訪這起事故,俞市長!」這時書記平靜的目光掃視一下四周,「不過,不怕,發生在q省的事都好擺平,嚴重的問題不在這裡。你知道,咱們市裡的那些活動家們不會罷休,他們還會往上捅的。」
我信安書記的話,憑我的直覺,總是有一些人與權力對立似的,沒事想找事。如今真的出事了,他們當然要抓機遇的,想讓雁鳴市亂一亂。安書記能把話說到這地步,恐怕有人已把資訊傳播到京城了。
「他們往哪裡捅,還能捅到中央電視臺?」段市長揣摩著這些惟恐雁鳴市不亂的人的心態,一字一板地說。
「我們得有這種精神準備。俞市長,段市長,這不是小事,我們要做到預防為主,把大事化小,要全力以赴。這個範成金已找過我了,現在他也黔驢技窮了,他會去政府找你們,求你們救他一命哩!政府要能幫他一把,那當然好啦。俞市長,省裡的領導你比較熟,眼下要找兩個人物協調,一個是省工商局局長老劉,一個是分管工商的副省長施明懷,好好做做領導的工作。不過,也要警告範成金再不能幹這事了,若再犯這事那只有後果自負了。」
聽著安書記的吩咐,我真不大樂意接受這種差事。我才當正職(市長)幾天,哪裡有你安書記資歷深、接觸廣、交往多,你怎麼不能去協調協調呢?真想推給他去辦這擦屁股又丟人的事。可又一想,還是不要推諉,老安畢竟是書記,是雁鳴市的一把手,我只能算作二把手。他又是管人的權威,與他相處,二把手必須讓一把手,從理論上說那叫市長應該服從書記的決定。即使心情不愉悅,也不能表現出來。再說,我才來雁鳴市幾天,無論職位還是資歷,都在老安之下。不過,剛才他說,上次換屆時留下的傷痕不僅沒有癒合,還在加大加深,這話什麼意思?我只知道,換屆前夕,雁鳴市的市長考察了兩個人選,一個是常務副市長尤其昌,因為有桃色新聞而被省委組織部否決,另一個是市委副書記陶艾民。據說考察的結果還是不錯的,他晉升雁鳴市市長的呼聲已經很高了。至今我也不清楚,陶艾民為什麼沒有當上市長。
我到雁鳴市任職以後,聽到些風風雨雨。有人說陶艾民的後臺沒我俞陽的後臺硬朗,如今的老百姓大多對做官的沒啥好感。儘管他們並不知曉官人的內幕和生活,但他們一個個的還很自信,自以為是。老百姓中不是流行這樣的順口溜嗎:找清官,上舞臺;要升官,找後臺;想發財,得胡來。
在老百姓心目中,如今凡能升官做官的,沒有後臺是根本不可能的。所以這輿論一傳出去,信者還真不少。但是我想,陶艾民沒當上市長,也許與我俞陽是風馬牛不相干的事。在我從金遠市的常務副市長調任這裡之前,省委組織部的權威人士曾透露讓我到某廳任廳長。
可能是那個廳太誘惑人了,太重要了,競爭對手太強了,方又將我安置在雁鳴市。我這人能想得通,不管如何,自己又高升一格,這是很難很難的一格。絕大多數的副廳級幹部對這一格是望塵莫及的,我應該算幸運的啦。至於到哪個位置上,說心裡話,我也很難道出優劣,這種事常常出現塞翁失馬的現象。因此我的態度就成了順其自然,聽天由命。當時省裡領導曾很誠摯地對我說,原先是請你到某廳任廳長的,又考慮地市更重要些,一路諸侯啊,無論就穩定方面、政治方面,一市之長都有至關重要的作用啊。再說,做市長是要記入市志的啊,那是歷史嘛,人過留名嘛。俞陽同志,這是組織的信任啊,好好幹,四十多歲的男人,黃金季節啊,前途無量啊……
做政治的幹部最大的特點就是會說話。同樣的事,同樣的話,叫他們一整合、一修飾、一昇華,聽起來就舒心,回味起來就暖心,執行起來就順心。了不得,這是啥?這就是政治。剛才安書記的話是否指陶艾民搞啥小動作,想叫市裡亂一亂,好顯示出政府工作不力,再出些大問題,好否定我上任市長的政績……
不管怎麼,我得想法照安書記的吩咐辦。實際上,這時無論市長,還是書記,都捆綁在一起了。倘若七星酒業的事鬧大了,我倒霉,安書記也清淨不了。當我離開市委大院時,心態已調整過來,氣也理順了。我要直接參與挽回七星酒業敗局的斡旋工作,無論是劉局長,還是施省長,我都應該親自出馬。之後,再與京城的「貴賓」溝通磋商。我畢竟是一級政府的市長,施省長和劉局長都是政府線上的官員,我相信有些事還是能通融的。一個市長的面子還是有些分量的,只是再往上到京都那地方,什麼洋酒協會、洋酒代理商那裡就難說了,誰知他們的葫蘆裡賣的啥藥。不過,只要把關鍵人物的積極性調動起來,事情總是會有希望的……